第4章 鱼腥草

自从我开始有透气的时间,旺姆和央金就经常来闷油瓶这里。

每次来,央金都要用自己并不完备的汉语系统称赞我。

她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是用词总是别出心裁。

“小根哥的睫毛特别远。”央金说。

“那叫长。”旺姆纠正她。

“小根哥的脖子也特别远,很好看。”

“脖子也叫长。”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狰狞的刀口。我怕吓到来看病的人,向白玛借了一块丝巾挡住。

透过丝巾,我能摸到脖子上凸起的痂,这道伤口一定会留疤。

“没事的,留疤也漂亮。”白玛这么劝我。

她不知道的是,我身上的疤不止这一处。手臂上的十七道疤,每次失败我就割一条,疼痛感告诉我结局还差得远。

闷油瓶在帮我擦身体时注意到了我手臂上的疤,他没说什么,我却莫名心虚。他最初要帮我擦身体的时候,我还浑身不自在,到后面就麻木了。

“小根哥是阿坤的媳妇吗?”央金语出惊人。

“不是。”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电视剧里男主会抱自己媳妇,”央金说,“阿坤天天抱着小根哥。”

“那是因为我的腿不方便,”我说,“小孩子不要想有的没的。”

央金迷茫地看着我,似乎不信。

我还想再强调一句,刚张口,一阵凉风吹来,我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我差点忘了我的老毛病,喉管里血腥味翻涌,眼睛发黑。

有人拉住我的手,大力按了几个穴位,我这才觉得自己缓过气来。

我抬眼,果然是闷油瓶。

他把我抱起来,径直向帐篷走去。

我看到旺姆和央金挥手向我告别。

进了帐篷,闷油瓶先把我放到毛毯上平躺,我试图坐起身,被他伸手按住。

“躺下。”他说。

我只好乖乖躺下,看着他从箱子里找草药。

他把抓了几种草药放入锅里,加水慢慢熬煮。

看了一会儿,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是被闷油瓶叫醒的,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将碗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药汤,腥得直冲我天灵盖,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自己接过碗,郁闷地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似乎也意识到药太难喝了,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

我一口气把药干了。这药又腥又苦,不像人喝的东西。

闷油瓶把碗从我手中拿走,把苹果放在我手上。

我忍了忍嘴里的苦味,把苹果塞回去,“不用了,吃不下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藏刀,把苹果削下一块,用手递到我嘴边。

我借着他的手吃掉苹果,觉得嘴里的怪味儿好多了。

“这药里加了什么?”我问他,味道实在怪得离谱。

“洋甘菊,鱼腥草,吉祥草。”

我摆摆手,“后半辈子不出意外,我不想再见到这几种东西了。”

闷油瓶看了看我,没说话,开始吃剩下的苹果。我有预感,如果我再发病,他估计会掰着我的嘴给我强灌进去。

好在闷油瓶的药效果拔群,接下来的几天我又生龙活虎。

八月末的草场依旧风景宜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潮湿多雨。牧民中像次仁那样饱受风湿关节病困扰的人很多,多雨的天气让来找闷油瓶和白玛看诊的病人多了起来,有一些严重的病人白玛还会上门看诊。

来来往往的牧民中会汉语的人只有几个,达瓦算一个。

他是一个体型强壮的年轻人,汉语很好且非常健谈。据说是牧民中家离县城最近的一户,所以他的家也担任一个小卖部的作用。

“你家去县城要多久?”我问他。

“要两三天。”他比划了一下,“骑马。”

“你家里有车吗?”

“没有。”他回答,“到了县城出去就更难了,现在这个季节出不去。”

八月正是多雨的季节,泥石流等季节灾害严重,想从县城出去只能冒险走雪山。

我算了一下,闷油瓶这里到达瓦家大概半天,再加上去县城的两三天,也就是说我想要去县城,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到了县城,我就可以与小花接上头。小花的性格我了解,在没看到我的尸体之前,他会一直寻找我。

其实牧民家里也有电话可以联系小花,像旺姆就不止一次提过电话的事情。但一是位置偏远信号不好,二是我害怕汪家的残党追查过来,给牧民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做好了心理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就向闷油瓶与白玛提出了我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借我一匹马,我可以自己去县城。到了县城,我会支付一定的费用。

我说完话,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们并不想要你的钱,小根,”白玛的眉毛皱起来,“你的伤并没有痊愈,去县里要很多天,你的身体吃不消。”她看向闷油瓶。

“你的伤支撑不了四天。”闷油瓶说。

我头一次看到白玛这么生气。

一时间餐桌上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敢再提离开的事情,白玛真的很生气,闷油瓶气压也很低,给我提供马是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几天,闷油瓶照例早上把我抱出去透气。

八月已接近尾声,旺姆和央金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上了作业。

这倒是很符合学生的基本素养,假期快结束的时候疯狂补作业。

央金的作业已经从随便写几句日记变成了今天什么也没干的记录。

旺姆问我数学题,这种中学生难度的题目对我来说还是轻松的。讲了几道题之后,旺姆已经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崇拜。

“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找你。”旺姆说。

我把笔还给她。

“寒假我还能来找你讲题吗,小根哥。”旺姆又问。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冬天我还会在这里吗?我心知肚明,自己不属于这里,我应该把自己摆回该在的位置。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傻瓜。

晚点的时候,闷油瓶收羊回来。

我看着他骑马立在夕阳下,偶尔抽动马鞭将离群的羊赶回圈里。夕阳把他和羊群都镀成了金色。

待羊归圈,他下马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要抱我回帐篷,习惯性向他伸手。

他没动,看了我一会儿才张口,“十月末还不会降雪,等到十月末,我送你去县城。”

我点了点头,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他依旧把我抱进帐篷,隔着衣服,我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我在想,到来之前,他就是这样生活的,我走之后,他的生活不会有一丝改变。如果我尝试在他的生活轨迹中留下些什么呢?我很恶劣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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