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参果

九月,草场依旧绿得像拉满了饱和度。比起八月的潮湿,九月的气候更舒适。坐在帐篷门口的时候,有种天高云淡的空旷感。

旺姆和央金开学之后,我的耳边就清净了很多,坐久甚至有点寂寞。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泊,闷油瓶正骑着马往这边走。

闷油瓶的马叫措姆,藏语里是湖泊的意思。和它的名字一样,一匹温和又喜欢撒娇的马,喜欢把头拱到我怀里要东西吃。

我把怀里的香蕉给它,它吧唧吧唧吃得很香。

闷油瓶从我手里拿过剩下的一个香蕉,剥开自己吃了。

多雨的密林盛产香蕉,香蕉在这里也不是什么稀缺食物,我对闷油瓶的抠门感到无语。

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闷油瓶默默把脸扭到一边,应该是心虚了。

“马不能吃太多香蕉。”他说。

我想得了吧,措姆比我体格子还大,我不信它吃两个香蕉算多。

措姆吃完一个,拱了拱我的手。我摊摊手,意思没有了,问你主人去。

措姆没要到香蕉,气呼呼地走了。我看着它黄白相间的皮毛,一瞬间觉得好像一个沾着黄豆粉的糯米团走远了。

措姆以前这么胖吗?我陷入沉思,最近它总管我要胡萝卜、苹果这些东西吃,一不留神喂多了。

这回换我心虚了,我偷瞄一眼闷油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要举办赛马节了。”他看了看我,继续说,“就在达瓦家附近,你如果想去看我可以带你去。”

我连忙点头。我来墨脱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这种节日还没参加过。

更何况我最近腿好多了,要是有拐杖我应该可以自己走。

“你会参加赛马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

“骑着措姆?”我指着远处正在吃草的糯米团。

他沉默了一下。显然,哪怕是闷油瓶,也没法骑着胖成球的马取得好成绩。

“这几天别喂它吃的了。”闷油瓶说。

“好的。”我心虚地回答。

但是闷油瓶永远是闷油瓶,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出发那天,措姆已经回归了正常体型。

我表示非常惊叹,问他这种减肥方法人能用吗?我觉得我最近也胖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你不胖。”

“其实城市里很多人也受减肥之苦,”我随口说,“这个方法估计会卖出好价钱。”

闷油瓶把行李绑到马上,“好,那我写到纸上给你。”

没想到他当真了,我赶紧摇摇头,“我说笑的。”

措姆已经被盛装打扮了一番。白玛裁了崭新的红布条,给它编了好多漂亮的辫子。

它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很好看,把头拱进我怀里卖萌。

闷油瓶扶了我一把,把我送上马。

这几天我的腿好多了,拒绝了他抱着我来来回回。大概是扶我比抱我更费时费力,他看上去还有点失望。

“注意安全。”白玛向我们挥手。

我也向她挥挥手。

闷油瓶朝她点点头,转身上马,措姆迫不及待地飞奔出去。

闷油瓶坐在我身后,手臂环过我的腰,拉着缰绳。

我有点担心两个大男人加上行李,措姆会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路程很短,措姆没问题。”闷油瓶看出了我的疑虑,回答道。

措姆非常兴奋,闷油瓶见状也放手让它跑。

赶了一会儿路,我远远看到密林边有一处小木屋。一位老人正站在木屋前,向我们招手。

闷油瓶勒马下去,牵着马慢慢走近。

老人戴着一顶毡帽,面孔黝黑,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待走近了,闷油瓶从行李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老人,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应该是看病的病人。

老人语速很快,还带着口音,我听不清楚。只见他和闷油瓶交谈了一句,指了指我。

“罗加。”闷油瓶说。

老人冲我笑得更开心了,还从怀中掏出哈达要给我戴上。

罗加在藏语里是心上人的意思,我分外好奇,又不好插话,只好低头让老人把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

等告别老人,措姆跑了一段,我才忍不住扭头问身后的闷油瓶,“小哥,你和刚才的老乡说的,罗加这个发音是指心上人吗?”

“是的。”闷油瓶愣了一下,回答道。

“你的心上人?”我打趣道。

没想到他想想,点了点头,“是的。”

我心说怪不得着急去赛马节呢,原来是想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措姆一路飞驰,风打在额头上凉凉的。

行至一处密林,闷油瓶下马牵住措姆,在山林里继续前进。

树木一棵棵笔直地扎向湛蓝的天际,地上是湿润的土壤,裸露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

闷油瓶沿着一条踩出的小路一路向前,我欣赏完风景,意识到他正时不时回头看看我。

很反常。

“怎么了小哥?”我问他

他却摇摇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后脑勺,觉得他好像是在期待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难道要我突然策马狂奔把他扔林子里吗?

待到日头西斜,我们才看到一顶较大的帐篷。

帐篷旁围了很多人,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一番忙碌景象。

这一片草场居然整齐地搭建了很多帐篷,俨然形成一处帐篷群。

措姆还没靠近帐篷,几名中年人就跑过来牵马。他们对闷油瓶很是尊敬,还有有人指着自己家的帐篷,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我看到闷油瓶摇摇头,牵着措姆向一顶较大的帐篷走去。

我在措姆身上坐了一天,腰酸背痛,迫切地想下来缓缓。

达瓦从那顶大帐篷中走出来。他今天收拾得格外利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明显用了油,梳得一丝不苟。

“欢迎欢迎。”他笑着迎接闷油瓶。

闷油瓶把手递给我,我借力下马,他直接扶住我进了帐篷。

达瓦家的帐篷比闷油瓶家的新很多。卡垫纹样精细,还配备了一些现代化家电。

一台小型电视机正演着电视剧,几个半大小伙子和小姑娘正坐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

闷油瓶把我扶到卡垫上坐稳,卡垫前矮桌上摆满了零食,五颜六色的糖果、卡塞还有好多罐装饮料。

闷油瓶在我身边坐下。

达瓦拿着水壶来给我们倒茶。我喝了一口,发现是酥油茶。

“蓬荜生辉啊。”达瓦试图用手画圆,茶壶限制了他的动作,导致这个动作做出来有些好像,他悻悻地把茶壶放下。

“赛马节每年都在你家这边举办吗?”我问他。

“差不多,”他很自豪,“毕竟我家这边离县城近,大家往来比较方便。你看帐篷是不是很多?”

“每年都搭这么多帐篷?”我觉得这片草场的帐篷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来参加节日的人数了。

“不是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帐篷多是因为我马上要结婚了。”

我噎了一下,在这儿等我呢,非得虐一下我这条单身狗。

我扭头看看闷油瓶,想从他这个同样是单身狗的人身上找找认同感。谁知这家伙没有任何反应,幽幽地看着我。

我才想起来,闷油瓶是有心上人的人,来参加赛马节,就是来见心上人的。

我瞄了瞄正在看电视的那帮小姑娘,年龄都太小了,应该不至于。

这时有人用藏语大喊,“吃饭了!吃饭了!”

帐篷里看电视的人呼啦啦出去一堆。

我看到外面燃起了篝火,很多人围着篝火唱着歌,跳起舞来。

“你腿脚不方便,在帐篷里吃吧。”达瓦说,“我去拿吃的。”

我看着达瓦走出帐篷。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走路都带风。

赶了一天的路,我也真的饿了。

闷油瓶把一碗八宝粥一样的东西递给我,我吃了一口,这东西像红薯又像栗子,里面还加了酥油,香香甜甜的。

好吃,我扭头看他,“小哥,这是什么?”

“人参果,也叫蕨麻。”他又递给我一碗酸奶。

我吃了一大口,酸得直冲天灵盖,仿佛看到了奈何桥。

我皱着脸看向闷油瓶,意思这东西真的是人吃的吗?

闷油瓶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吃,也愣住了。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然后他把人参果倒进了酸奶里,搅拌均匀。

随后他把碗给我,让我试试。

这小子刚才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试探着尝了一口,人参果和酥油的香甜中和掉了酸奶的酸味,激发了奶香,一口下去还能嚼到扎实口感的酸奶粒,和刚才的味道简直天差地别。

“这回好吃。”我看向闷油瓶,舀起一勺让他尝尝。

闷油瓶凑过来就着我的手吃了。

我心想这样喂闷油瓶好像在喂措姆,于是又舀起一勺给他。

闷油瓶迟疑片刻,还是吃了。

就在我试图第三次投喂的时候,达瓦拿着一堆食物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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