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耳边依稀传来燕月的高呼,“叶大哥!小心啊!”叶筑弦莞尔一笑,“张汝,尤娇,拜托你们了。至于风音还有夜姑娘,你们还是随村民一同进地窖吧。”

“叶大哥,风音不才,但多少也会些术法,还是让我留下来帮忙吧。”风音一脸诚挚,态度坚决得让叶筑弦无法开口拒绝,“夜韵,你还是快随大家下地窖吧!这里不安全。”

夜韵自始至终带着甜笑,即便风音刻意回避她的笑颜,但柔柔笑意依旧萦绕身边。她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仅是一瞬,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一点改变,“好,那你们小心。”

风音不想夜韵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抬头再看向少女时,她的背影已没入人群,呆呆望着,心中疑云又起,自己真的了解夜韵吗?她的天真下隐藏的是什么?甜笑也好,顺从也好,这一次自己才真正发现,她的眼睛看的,竟不是自己。

“她留下要胜过你留下。”尤娇擦过他的身际,冷冷一语,让他摸不着头脑。

尤娇不紧不慢地解下项链摘去耳坠拔下戒指扯开缎带,真气腾腾翻涌开来,纵身一跃落入僵尸群中,落地时真气斩杀辟出了一片土地。四周的僵尸见尤娇,无不亮红了血目,纷纷扑向她,只见她冷冷一笑,“师兄,保护好村子!这儿就交给我,放手去玩儿了,呵呵。”

张汝闻言哭笑不得,从身上摸出一个琉璃小碗,“叶大哥、风兄,保护村子的事你们就不必担心了,天下间还没有谁能冲得进我设的结界呢!你们安心去斩山尸吧!”说着,将琉璃碗置于掌上,双目紧闭,厉声道:“吾启吾合,展界,腾空,内存万物,隔世,杜风,开界!”一缕缕琥珀色的荧光从琉璃碗中翻腾而起,迅速溢了出来,伸展开来如喷泉一般飞射出去,击中僵尸便贯穿其身,血光四溢但都被隔在了荧光的外侧,当光芒落地,结界已成,浑圆通透的琥珀流光笼罩着整个村落。

张汝始终闭目,“放心吧,它们进不来的。”

叶筑弦、风音一同望向结界边缘处,僵尸们狠狠敲打挤撞着,但始终无法突破。待到僵尸越积越多,只听闻张汝大吼一声,“克除离乱,形破,刺!”原本浑圆光滑的结界蓦地碎裂,片片碎光刺入僵尸体内,荧光再次腾起,叶筑弦、风音只觉得眼前一白,耳边盘旋着僵尸的哀号声,视线略清时,结界依旧完好,只是血晕涟涟,新赶到的僵尸重复着敲打挤撞的动作,它们的脚下一片血肉模糊。

“好厉害的结界,”叶筑弦拧眉轻语,风音点头附和。实在看不出,平时看上去有些呆愣的老好人张汝竟然这么厉害,这般攻守兼备的结界还真是头一次看到。二人只顾惊叹张汝结界的奇特,尤娇真气术法的高强,一时竟忘了动手除尸。

“风音,不要勉强,危险时就躲进结界。”叶筑弦右手拍拍风音的肩膀,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燃着跃跃欲试的热火,不知何时他修长的左手握着一柄单刃长剑,剑刃上银光似水流溢,剑尖仿佛被削掉了一块,断裂般的不自然,而漾满的水光也在此处戛然而止。叶筑弦黑睫微垂,淡淡笑道:“走吧,折水。”倾身一跃,身影翩翩。

左侧的尤娇,面对不断扑来的僵尸,始终带着轻蔑的讥笑。右手轻扬凝起零碎的蓝光,左手扶风煽起絮絮火焰,咒语出口,她周身的僵尸一半封于冰凌,冰裂而同碎,一半困于火焰,火熄而灰成。“五咒同落,湮气,流沙,破风,凝物,除幻!”一时,尤娇周身的空间扭曲了起来,尘雾蒙蒙,而脚下的土地也在一点点下陷,盘旋的烈风携起了流沙撕裂了空气,又在瞬间切断僵尸的四肢头颅,随着一声碎裂的巨响烟雾再次翻腾扑向四方,在与张汝所设的结界碰撞后方才停了下来。尘埃落定,只有尤娇一人悠然地站在那里,僵尸早已不见,唯一不同的是,地上仿佛尘又厚了几许。尤娇邪邪笑着:“尘归尘土归土,也算随了你们的命了。”

右侧的叶筑弦不似尤娇那般大刀阔斧,一个咒语就灭了一群僵尸。他纤长的左手挥着折水,每一剑都正中要害分毫不差。他灰衫摇曳在群尸间,只见影不见人,折水剑挑起血珠,再随水光泼洒出去,那景象美得诡异。越来越多的僵尸挤向他,他砍倒一批又接着再来一批,脸色越发苍白,翻腾的气血卡在喉头,带着丝丝腥甜,黑睫垂得越来越狠,几乎到了闭上双眼的程度。他勉强站稳身子,颀长挺拔的身姿,单薄孤寂的背影。把剑收回鞘中,右脚后撤一步,俯身前倾,牢牢站定。倏地,眼睫扬起,目光中带着滚滚杀意,左手抽剑携着烈烈杀气横扫一群,剑至左侧,他果断弃鞘,右手扣住剑柄,将剑狠狠按入地中,恰时一声长啸,提剑裂地扫出,烟尘被一痕水光隔空划破,在空中留下一记优美的弧线,最终消失。气势排山倒海,一圈僵尸断裂纷飞,冲力削斩了一层又一层僵尸,力道依旧不减。满地尸骸,叶筑弦淡淡地皱起眉,剑尖挑起落地的剑鞘,面色如纸,右手以袖掩口,“咳咳,咳咳。”缕缕鲜红晕红了衣。

张汝闭目念咒,琥珀色结界万般变化。朝向天际的中心泻下炙热岩浆,破碎的结界光片纷飞入肉,电起成网,气腾化剑。扑向结界的僵尸更是一批批倒地,形状凄惨。

风音所会的术法也不过是皮毛,一击一斩也只能除掉一两个僵尸。加上胸前枯手和这几夜休息不足的影响,他渐渐体力不支,虽然山尸已被消灭了大半,但余下的数量依旧惊人。风音看着压向自己的僵尸,步步逼近,已经不是逞不逞强的问题了,意识正在剥离,恍惚中,一声低吼:“侧水流长,万物茫茫,何其言道,断,敌灭不留!”黑暗涌来,在意识的尽头,一个青衣男子孤寂地立着,再看时青光袭来——

“呯!”一声巨响,张汝闭目静立的身体猛地震了几下。一道狰狞的裂痕突显在结界上,虽然结界未破,但嘴角渗血的张汝却清楚这一击来得有多猛。周围已经感受不到尸气了,刚才那一击的真气甚至比尤娇真气全开时还要强。张汝缓缓启目,结界随之消失。眼前太过干净,仿佛没有山尸来袭过一般,但定睛细瞧,才发觉,村前的那块巨石似乎也没了踪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汝看着一脸震惊的尤娇,略微呆愣的叶筑弦,狠狠咽下喉头刚被震出的鲜血,带着满口咸腥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尤娇茫然地摇摇头,青光一闪前她还在念咒除尸,但只是一瞬,便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呆立的自己,“刚那个咒法有点像——”

“九落门的九诛。”叶筑弦眉峰紧锁,低声接道。

“九落门?”张汝大吃一惊,还是九落门的密技“九诛”,怎么可能!“嗯,风兄呢?风兄在哪里?”张汝最先发觉空旷的大地上,只站着包括自己三个人,风音哪儿去了?

三人抬首张望,不知是否是眼花,北面的山林间一抹白色飞驰而过。“那是!”尤娇一声惊叱。但再侧目身边似乎又有一阵黑风飘过,疾驰与那白影一同消失在山林间。

张汝瞠目,结结巴巴地问道:“刚,刚才,从,从我们身,身边,飞飞过去的,是是什么啊?”

叶筑弦强作镇定地摇摇头,九落门的九诛咒法,诡异的白影黑风,莫名消失的风音,包括今天这场惊人的山尸突袭,一切都不正常到令人惊叹。

回到燕南的屋中,叶筑弦依旧难以压制心中的愕然,拧眉低声道:“山尸虽然除了,但风音不见了。”

“好像失踪的并不只是风公子,”叶筑弦、尤娇、张汝闻声齐齐望向燕南,燕南面色略黑,继续道:“那位夜姑娘好像也不见了。而且,我可以保证,夜姑娘并没有随我们一同进地窖。也就是说,在我们进地窖之前——她,就已经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黑袍珢忧

风倦倦地吹着,火噼噼啪啪地燃着。夜晚的春山静谧迷人,漆黑被月光驱逐,墨绿的叶子闪烁着点点银光。身形高大的男子有意无意地拨着火堆,松枝燃着的香气萦绕四周。

风音再醒时就是这般情景。那个男子背对着他,黑袍褴褛,发丝凌乱,浑身散发着一股颓然倦怠之气。风音张张口想要说话,但干渴的喉咙声带紧绷,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企图坐起,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好似被人抽干了精气,动弹不得。

“你不必勉强了,这会儿你是不可能坐起来的。”黑袍男子连头都没有回,手上的动作也不见停,低沉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身体的麻痹终于消去,四肢百骸蔓延的蚀心疼痛让风音紧咬牙关,狠狠皱着眉,端正的五官扭曲着,汗水如豆。

黑袍男子也不去管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该庆幸,自己现在还能感觉到痛苦。若不是我把你从白狼那儿劫了过来,只怕你早就横尸荒野了。”

风音努力忍下痛,认真听着男子的话,白狼?把我劫了过来?风音并不记得自己昏过去时的事,若这男子说的是真的,那么便是他救了自己么?

“说来,我本意并不是要救你,要知你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只是为了收回它而已。”说着,男子撩起衣袖,将左手举起摆了摆。

风音瞳孔猛缩,那是——枯手!

“这家伙自己逃了。”男子站起身,这时再看他的身材更加高大。转过身来,一张只能称得上平凡的面孔出现在风音眼前。

“那是,你的手?”风音嘶哑着嗓子,终于挤出了一句话,而后喉头便是火辣辣的痛。

男子似是明白风音的意思,低首看着伸开的那只丑陋的枯手,“以前这是一个叫做况的神仙的手,现在嘛,是我的了。”

“况?”一个神仙,枯手原本的主人,难道是那个断掌人吗?

“哼,跟那个人比起来,你太弱了!不,根本不用跟那个人比,就是那个做结界的蠢货、用剑的病秧子也比你强上百倍。”男子面无表情地说着冷酷的话语。

风音没有强辩什么,只是苦笑一下,身体的疼痛引来了第二次麻痹,如今也只有大脑灵敏些。

见风音表情没什么大的改变,男子又坐了下来,睁大了眼瞪着风音,他的眼神空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背后的火舌舞得开心,风在刹那停止了流动,而叶子依旧抖动甚至莫名飘落,一丝丝诡异从黑袍男子身上散发出来。二人对视许久,末了,男子勾唇一笑,“你想解开一切疑惑吗?”

风音眼皮一颤,疑惑?自己有什么疑惑?枯手,狂狼豪,夜韵,还有那个一直隐藏的陌生人“他”。若回想一下,疑惑太多,自与夜韵的离奇相遇起,迷梦也好,奇遇也罢,一切不断发生的都是沉于心中的疑。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真相,那可是一些很有趣的事。”男子狡黠轻笑,声音微颤。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风音深吸口气,这个男子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善类,难道他真的会真心帮助自己?这种感觉,仿佛陷阱就□□裸地摆在了眼前。

“为什么帮你?有趣,看来你也并不如我想的那么蠢。”男子倏地大笑起来,风音皱眉不语,男子忍笑继续道:“我叫珢忧,与你无冤无仇,说来是绝对没有害你的理由的,而我也不在意凡尘俗物,自然也没有求你的必要。真相之言,那并不是我要帮你,只不过你想知我便告诉你,不想知,也不强求。至于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呵呵,我只是一个人太久,闲得无聊罢了。”

风音紧盯着他,珢忧微微含笑的脸上看不出所言虚实。风音吐舌舔舔干裂渗血的唇,“若知道了真相,与我何益?”

“福祸未知。”珢忧轻声回答。

“哼,说实在的,我并不信天下间有这般好事,难道我真的不必为此付出代价吗?”风音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珢忧一时闪过的谑笑。

“是不是会为此付出代价我可不知,只不过就目前来看,我们双方都有益,你可以知道事情原委,而我则可以好好看场戏,以解这万年的孤忧。”珢忧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起火堆,看起来确实十分无聊。

风音冥目沉思许久,蓦地启目,“这个故事很长吗?”

珢忧莞尔,“我会说得很简略的。”

“好,请吧。”风音闭上眼睛静静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珢忧脸上,似是含笑又似冷然,他开口缓缓道来:“一切都源于一个叫做端贤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九落端贤

橘州九落门。

“喂,掌门师兄,就算你再要躲我,也犯不着闭关修行啊?不吃不喝,搞得自己这么辛苦干嘛?”一个年约二十的男子慵懒地斜躺在椅子上。

屋内装饰古朴,袅袅青烟从青铜炉中徐徐升起,缠绕着花饰清雅的木梁。男子对坐的白发老人凝神入定,静心听完男子的抱怨和找茬,老人微微一笑:“端贤师弟,并非是我禁止你下山,只是师父仙逝时的遗愿如此。”

端贤邪邪一笑,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掌门师兄你别唬我了,现在这整座喻丹山上就你一老大,连后山的那群猴子没您的吩咐也不敢随便摘桃吃。所以,只要掌门师兄一句话,师弟我怎么可能下不了山呢?”

老人含笑摇头,“端贤师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准许你下山的,你实在不必在此白费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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