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汝朗笑,“这是万象锁,虽称不上什么宝物,但也是世间少有的。其实它用途不大,但有一个好处,就是戴上它可内敛己气,外御他气。”

“内敛己气,外御他气?”风音拧眉重复。

张汝催促着风音尽快带上,又让尤娇把控制万象锁的咒语教给了他。“风兄,让你带这个是因为它的缘故。”张汝指指风音胸前的枯手,那枯手还是狠狠抓着风音,“不知为何,这个枯手今天带有很重的尸气。”

“尸气?”风音、叶筑弦俱是一惊。尤娇有意无意地瞥了夜韵一眼,却见她神色淡然。

张汝微赧,搔着脑袋说:“我有神冥目,可以看见人身上的气。这点风兄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初与风兄结伴也是因为看见风兄的运气糟糕的缘故。还有初见叶大哥时,我便知道叶大哥的武功修为一定很高,因为叶大哥的杀气很强。其实,前几日我看这枯手并没有显示气象,但今天它却无故显出了很强的尸气,我恐怕气会侵入风兄体内,所以才让娇儿给风兄万象锁来抵御尸气。”

叶筑弦一副了然的神情,默默重新审视张汝、尤娇二人。也听闻这二人是玑策门人,但看张汝所有的神冥目,还有尤娇这一身迫人的真气,他不由怀疑起这二人来到春山的真实目的。玑策门精通占星卦象乃是双都尽知,只怕这二人是奉命而来,说不定不久这里便会有一场异变。

风音心思倒不如叶筑弦缜密,这会儿他只觉得自己似乎给众人添了不少麻烦,有些过意不去地问:“这万象锁本是尤姑娘的。”略一抬头恰看见尤娇恶狠狠地瞪着他,自己只道她怨自己拿了这万象锁,又继续道:“若为我用,怕是会给尤姑娘添麻烦。”

张汝本以为风音有什么为难之处,听闻他是在顾虑这个,大笑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嗨,原来风兄担心这个。其实你刚也看到了,娇儿要这万象锁就是为了抑制过强的真气,若真说还有什么其他用处,你们不是修道之人,很多门道看不出来,用不用它其实也无伤大雅。”张汝越说得轻松,尤娇的怒火就越旺,也不在乎还在众人面前,直接一句咒语,一道红光打中张汝腹部,携着张汝冲破了大门飞到了屋外数十丈远处,空中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号。这一击若是平时倒还好,偏偏尤娇去了万象锁,翻涌的真气难以抑制,一下的力道堪比以往的数十倍,而张汝也只能自求多福。

叶筑弦看看自己一屋残破,最可怖的还是那碎得可怜的大门,淡然一笑,“我们走吧,今天说好要去村子的。”说罢拂袖从破门上迈出,没有低头看一眼。

尤娇又莫名瞪了风音一眼跟着走出屋子。风音没有在意,轻声笑道:“夜韵,我们也走吧。”

夜韵不知何时恢复了以往的甜笑,天真可爱的她冲风音认真地点点头。霎时,侵袭而来的阴凉爬上了风音的后背,风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夜韵,究竟哪个才是真的?昨夜幻化入风的长剑若还在她纤小白嫩的手上,是否一直以来自己以为天真无邪的夜韵也能气势汹汹、孤冷决绝地划出那凌厉的一剑?

昨夜的一剑?一晃而过的思绪点醒了风音。张汝说过这枯手的尸气是在今天才开始有的,若说今天这枯手有何不同,那便是中了昨晚的一剑后虎口处留下的断骨裂纹。再细细回想,昨夜、枯手、神似夜韵的清冷女子、幻化入风的长剑,女子与枯手的对话仿佛又回荡在了自己耳际。

“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怎么能放过呢?我可是找他找了好久啊!”找“他”?“他”又是谁?我么?但自己并不认识什么枯手啊!

“如果你敢伤他,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也是说“他”,女子似乎也认识枯手所说的“他”,这种敌对的默契全源于那个未知的人。

一切似是相识,女子、枯手、还有“他”,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侧首看见红颜,身边的夜韵,真假难知。

作者有话要说:

☆、孔老人记

春山南面,阴处环水,那里炊烟袅袅,人影重重。不想这幻界中的村落竟可以如此热闹。叶筑弦带着四人走进村子,刚到门口便闻见一声“叶大哥!”女声清脆悦耳,迎面跑来的少女飞扑进了叶筑弦的怀里。叶筑弦脸上难得见了一丝血色,笑着轻唤怀中的少女,“许久不见了,燕月,你又长高了。”

少女燕月粉扑扑的面颊弯弯的眉,相貌倒也清秀可爱,见到叶筑弦那张小嘴笑得合不拢,“叶大哥,你好久不曾来看燕月了!”燕月撒着娇笑怨道。

叶筑弦歉意地笑着并没有多言,身后的尤娇不由冷哼了一声。那声引来了燕月的注意,她跳到尤娇身前,惊叹道:“哇!好漂亮的姐姐啊!”

不知为何听闻赞赏的尤娇不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嘴角狠狠一抽搐,眸中凝起凶煞之意。张汝迅速跳到她身后,定住她的双臂,一边大声安抚今天看起来极不安定的尤娇,“娇儿,淡定!淡定啊!”

燕月不解地看着抱着尤娇的张汝,突然脸上一红,嬉笑着对二人说:“大白天的又有这么多人,你抱着姐姐,羞羞!”说罢不等二人回过神,便跑回村中。

张汝意识过来面上也是一红,尤娇一肘捅到他的肋骨上,可怜的张汝发出了今天第二次凄惨的哀号。

风音侧目笑看二人,心起疑惑,“怎么尤娇你可以控制自己的真气了么?”在来村子的路上,尤娇要求几人直呼其名,不要再叫她什么“尤姑娘”什么的,风音、叶筑弦虽不解但也还是改称其“尤娇”。

叶筑弦细细打量着尤娇,确实从刚才起便感受不到那股强烈的真气了,发现尤娇耳上缀着的耳环,颈间带着的项链,还有手指上的戒指,腰间的银丝缎带。他问道:“是因为耳环项链的缘故吗?”

尤娇整着被张汝抓皱的衣服,点头道:“虽然效果不如万象锁,但多带几个也能抑住真气,只不过——”

“不过?”叶筑弦重复着尤娇未说完的话尾。

尤娇冷眉轻挑,“没什么,不管你们的事!”

碰了钉子的叶筑弦依旧淡然,引着四人到了村司家中。本来几人以为村司应当是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不想见到后大吃一惊。村司燕南,也是燕月的哥哥,竟是一个长相端正清秀、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叶筑弦看四人吃惊的神色解释道:“村司是管理村中文案纪事的人,一般都是依照才学选出来的,不是你们想的什么白胡子老头。”

张汝不好意思地笑着:“那村中的纪文中就有狂狼豪的记载喽?”

叶筑弦摇头,“这可不一定,这里的记载也不是完全准确的,就像我要寻的宿夜金花,虽记载中有但我依旧没能找到。”

燕南和善地点点头:“我读过村中所有文献,其中并没有记载几位要找的狂狼豪,但我以纪文推得这狂狼豪应该与春山有莫大的牵连。”说着,燕南拿出几卷有些糟朽的竹简,摊开来,模糊扭曲的字体记载着一个人的经历:

“吾醒时已在山中,此地四季如春,吾名其春山。吾不晓何来,不晓己何,茫然于此时,见一人踏云而至。此君如神明,告吾身处异境,而不自知。后知君欲寻物方来此地,相携愿助之。会逢冰间一狼一人,人嘻而狼攻吾,君为救吾,引弦断人掌,困狼与人同堕滑川。临别推吾出冰谷,耳际留言。

“想吾孤在春山,而来者翩翩。后见春山怪象纷纷,众人惊异无言。人生人死,掌控无形,尽终年突觉醒,己如此山,幻象而已。再想君别时留言:人亦幻象,茫然而后徒悲矣。

“感时泪留,尽年已是天愿,留告后人,随遇而安以乐兮。”

“这是?”风音问道。

燕南言道:“这就是春山最早的居民孔老人留下的纪文。在这里写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到了春山,并且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但后来他又遇见了一个人,那人告知孔老人的处境,并在人与狼攻击他们时救了孔老人,而自己则和人与狼落入了冰谷。后来春山中的人渐渐多起来,奇异的怪象让人难以理解,直到孔老人终年时他才明白自己和这春山一样都不过是幻象而已。”

“这么说,你们村中的人也应该明白自己是幻象了?”尤娇挑眉问道。

燕南笑答:“现在村中的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村中也有让你们一样的外来人,大家相处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到现在时不时还是会有新的幻象人出现,大家也都欣然接受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孔老人要说‘随遇而安以乐兮。’”

“随遇而安以乐兮,”风音皱眉,自己虽也常道“随遇而安”,但真能做到如此境界吗?知道自己是幻象也能乐安天命,这山中的人当真不易!“那燕兄何以看出狂狼豪与此春山有关呢?”

燕南修长手指划过竹简,为众人解释,“这里写道孔老人与那个人一同去寻物,后来莫名遇到了狼袭,而且这里描述的地方是冰谷,但事实上春山内并没有冰谷这种地方。后来也有文献记载过一头狼的出现,并且多数误入春山的人都见到过群狼。又巧是你们要寻的东西名字里也带有‘狼’字,所以我大胆猜测,你们要寻的狂狼豪极有可能在春山的这处冰谷里,只不过这冰谷在哪里无人知晓罢了。”

尤娇很想大骂一句,“你这不是废话嘛!”但话到嘴边,又被他那白痴师兄给抢了先。

张汝听得十分认真,细细品读后倒发现了不少问题,“那个燕兄,这孔老人的纪文中所说的那个救他的人后来还有出现吗?还有那个和狼在一起的人呢?那个人手掌断了,再见应该很明显吧?说到断掌,那个枯手的事还没解决呢!”

几人听了张汝的话俱是一震,枯手和断掌只是巧合?还是真有联系?燕南先前也听叶筑弦说起枯手之事,虽说春山怪事多,但也不是怪事全都有,他冥目细想,“落入冰谷的两人都没有再出现,但依照当时事情的发生顺序,那人的断掌应该并未随他落入冰谷,所以,”燕南将目光定在风音胸口的枯手上,“有这种怀疑也不为过。”

一时,屋内寂然。风音只觉得谜乱难解,越来越多的疑惑沉积在了一起,断掌与枯手、落入冰谷的二人、不同的夜韵,还有那个未知的“他”,春山遗梦,纪文相扰。风音的身体一颤险些又要站不住,脑海中过往交错的陌生画面,突然阮流矢的暗示回荡在了耳边,“阿音,大哥并不想瞒你。夜韵似乎,似乎并不是人。”

“只是觉得阿音你这几日对夜韵的态度或是说对她的重视程度有点太反常了,即便是一见钟情恐怕也达不到你的这种程度。”

“阿音,你有时候看起来不像是你自己了,在遇见夜韵之后。”

遇见夜韵之后,遇到她之后——自己有时仿佛不是自己了——

“不好啦!”燕月突然冲进屋子,神色慌张地大喊:“哥哥、叶大哥,山上不知下来了什么东西,好可怕!”

屋内众人疑惑,跟随燕月冲出一探究竟。村中一片慌乱,而村庄北面的山上,黑压压灰蒙蒙的一片,一具具干枯蜡黄的僵尸互相纠缠着,从山上半爬半滚地冲了下来,数量之大令人震惊,定睛细看,僵尸群的顶端一只白狼孤傲地立着。

作者有话要说:

☆、怒斩山尸

周身,混乱不堪。村中的人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不断蔓延的恐惧,接受得了自己莫名的消失,却不敢直面露骨的僵尸撕扯。不断翻滚而来的僵尸压过草木,留下残破和斑斑红锈色的血迹,它们是不知疼痛的战士,冷冰冰干裂的面上偏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身为最低级的尸,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只是拥着白狼,顺从而又野蛮地涌来。

“这!”燕南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惊恐地望着来势汹汹的僵尸群。

“这是真的山尸,”尤娇与张汝低语几句后亮声道,“它们身上的尸气只有师兄看得到。不过——”

“不过什么!”叶筑弦听闻这些僵尸是真的倒松了口气,毕竟真实要比幻象更容易解决,但尤娇的这句“不过”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更大的麻烦吗?

“那头狼,”尤娇面色漠然,但眸中却闪着点点凌厉,“那头狼身上没有任何气,换言之,它不是佛类,就是六界之外的玄物。”世间七道,魔、妖、灵、仙、尸、人、佛,而事实上,七道之人早已发现其实除了这七道还有一类似佛而非佛的存在,若佛是五气俱灭,而这一类则是本无五气,因而众道以此为密流,称它们为玄物。

“玄物?”叶筑弦一向淡然的神情瞬间打破,虽是侠义堂弟子,但斩妖除魔的本事也不亚于修真门人,对修道也相当了解。他面色凝重,仰首望向那高傲的白狼,它的脚下是肮脏模糊的血肉,但那凛冽孤高,洁然狂傲的气质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一时间,叶筑弦想起了自己曾在楚州见到的那个人,踏破头颅,鞋碾脑浆,依旧高傲邪魅,在肮脏中也让人觉得圣洁逼人的男子——楚冰帝楚箫彻。“燕南,你带大家到地窖里避难,这儿交给我们。”

愣神中的燕南快速回过神,冲着叶筑弦点点头,一手拉着燕月,高声喊道:“乡亲们,大家镇定些!我们一起去地窖避难,让老弱妇孺先下窖!坤源,你带着你几个兄弟去拿些水粮。森永,你们几个快去看看还有谁落在外面,迅速把人带到地窖里!大家动作快些!”燕南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村民,转身看向叶筑弦,郑重地说道:“叶大哥,这里就拜托你们了!”说罢,拉着燕月走进依旧有些拥挤混乱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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