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姑娘——”张汝不禁惭愧自己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不能认同夜韵的做法,但她确实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同样的,大哥或许也有理由,但我还是不能接受!”风音痛心道。

“若不能接受,与我为敌便罢!”

风音闻声仰首,只见阮流矢从菊川瀑上纵身跃下,乌蚀大刀在阳光下带着跃跃光芒。他一身萧杀之气,刀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了凌厉一击。幸而张汝迅速张开了屏障,风音抓起枯焦的点飒琴,毫不迟疑地奏起落尘曲,菊川瀑飞溅的水滴随琴声喷洒而来,落地穿石。

阮流矢连向后越了十丈,瞥了眼自己方才站过的巨石,竟已千疮百孔。“阿音,你还真是下了狠手。”

风音眼帘微垂,“大哥,若你执意要解开这里的封印,小弟只得这般。”

“哈哈,”阮流矢闻言不怒反笑,“阿音,你我刀剑相向,招招也不见留有情面。到这般地步,哪还有什么兄弟情谊!”他一刀劈开那块巨石,“风音,我们之间便如这巨石一刀两断!你守在这里也好,杀死我也罢,你只管做你想做的,这一生不必顾及他人,只做风音!”

风音凄然一笑,十数年情谊仅是一瞬便断了。果真,这世上最沉厚牢固的是情谊,最脆弱易碎的也是情谊。“只做风音,呵,何其难。但这若是大哥最后赠言,小弟自当不留余手!”

阮流矢握紧刀柄,朗声一笑。横刀于颈,提声虎啸,霎时山涧中充盈了一股汹汹魄力。

“是妖吼!只有修为极高的妖怪才能悟出妖吼,他怎么会?”夜韵抽出银光剑立在风音身侧,“妖吼会制住内力,你先调息,我去。”话罢,一记剑光急急扫出,她身形随之飞跃。

阮流矢嘴角一勾,力劈向夜韵,收刀旋身借着妖吼之力在山涧中又起一波激荡。“潜游于底,破水于镜,突刺破障,蛇绞首式!”

这样的刀法,夜韵从未见过。带着些妖兽的狂野性格,全然不同于名门正派严于克己的剑术。每一招都凌厉狠绝,旨在制敌于死,露骨得如饥饿数久的野兽。而阮流矢也如同痴狂了一般,拼尽了全身力气,眉宇间的煞气愈来愈重,猩红的瞳闪着点点精光。

“我从未见他用过这样的刀术。”眼见夜韵体力渐消开始支架不住阮流矢的猛击,风音顾不得所谓江湖道义,撩起琴弦蓄满了真气便荡向阮流矢。

入痴的阮流矢哪在意的了身后,弦光渐近,不想千瓷竟在此时闯了进来。她银链挡下这一击,铮鸣轰耳,手中的银链也断作了两半。后退数步,千瓷忍下喉头的腥甜,“风音,我不能让你杀他。”

风音浓眉怒挑。夜韵断臂的那只衣袖已被削去,阮流矢根本就不在意千瓷是否受了内伤,他一心一意地只想要解决掉夜韵。不敢想象,若不是侥幸,或许夜韵余下的那半截手臂就已经被他斩断了。怒握琴弦,冰丝染血,“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路遥了!他不会在意你的生死,就像他不在意那些无辜百姓一样!”

“即便如此,我也要救他。不管他是路遥还是阮流矢!”莫名的心酸载着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涌上眼眶,千瓷红着眼角,精美细致的五官也染上了哀色,“风音,我想救他,就像你想救夜姑娘一样。”

“千瓷,你!”风音怒发冲冠,握着琴弦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侧眼正看见一旁的阮流矢攒尽了全力,虎啸不止,刀光如花,立刃于顶下一刻力劈而下。“夜韵!”风音以迅雷之势挤开夜韵,点飒琴生生接下了阮流矢的致命攻击。汹汹真气透过琴面劈在了自己的胸膛,皮肉虽完好,但胸骨尽裂、五脏六腑俱伤还是让他口吐鲜血。

“风音!”夜韵抱着重伤不起的风音,她持剑的左臂早在刚那一击中折断,此刻软软地垂着。

“没事,我还能再战!”风音抹去唇角的血,试图重新站起来。

阮流矢冷冷道:“若你无恙,拿出当日拦怒浆的力气或许还能与我抗衡。只是你早先重伤未愈,夜韵的一条手也废了,你们还拿什么和我一战?”他收起刀缓缓走向菊川瀑底下,挥刀破水瀑布分流,其下竟藏有一个山洞。

风音大惊,原来神器竟藏在瀑布中,他急中生智一声大喊:“阮流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汤彻究竟在打算什么?”

阮流矢止住脚步,“为什么?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你照样不会和我们同流合污的。我刚不是说了,你只要做风音就好,别让我的理由干扰你。”

风音咬唇道:“是,就算你能拿出理由,我也不可能接受。但我知道,我所认识的阮流矢不是可以无视人命,冷血无情的人!”

“无视人命?哈哈!”阮流矢突然狂笑起来,转身笑看着风音,“阿音,你真的认识我么?我不会无视人命?我若真把人命当回事,那在战场我杀的又算什么?我告诉你风音,我阮流矢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可以为了某些原因杀人,杀很多人!除此之外,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恨你,对你的忌恨已经到了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步,所以今天你看到了,你和夜韵我本来是想都杀掉的。”

风音闻言胸口一窒,瘀血又涌了上来,抿唇压下这口气,凄然笑道:“就算你真杀了我,你也解不开封印!”

阮流矢一惊,扭头再看瀑布下的洞穴,原来张汝已经托起琉璃碗撑起了结界。阮流矢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句,运起力砍,布阵破界,用尽了所有办法也破不开张汝的结界。千瓷走到他身侧,“回去吧。他的结界很厉害,上次还没有使用媒介便拦住了怒浆,而这次他用了法宝,所以你——”说着,她纤手覆上了他的臂膀。

阮流矢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挥动手臂将千瓷推倒在地。侧首看着地上的女子,不忍仅在眼底闪了一瞬而已。“我说过了,千大小姐还是少沾这稀奇古怪的东西。要回你自己回!”他转身折回几步架起乌蚀刀,“你快离开吧,若伤着可别怪我。”

千瓷眼帘一垂,“我说过无论你是路遥还是阮流矢我都会救你,不单是救你我还要跟着你!”

阮流矢一咬牙,冲过去拉起千瓷,一掌生风折断她一只脚踝,将她扇出丈外。不留片刻犹豫心疼,举刀大喊道:“黑尊者,你说的事,我应了!”倏地张汝的结界前凝起一团黑雾,阮流矢一掌在乌蚀上画出道血痕,倾身纵向黑雾。一刹那,紫色的流光充盈了乌蚀,小小的山涧中似是有人在叫嚣,乌蚀仿佛瞬间开了刃,划破黑雾劈在琉璃色的结界上,紫气迸发射进阮流矢的身体又穿透出去,男子的怒吼、邪气的嚣笑接连不断。

结界即破,张汝哀嚎着被弹了出去。阮流矢一时不稳倚刀半跪在了地上,胸口起起伏伏歇了片刻又强撑着站了起来,步履艰难地迈向洞穴。

众人都惊异于方才气势磅礴的紫气,张汝咳了许久才缓下气说道:“那是魔气,可是怎么会平白来呢?”

黑尊者,千瓷心中暗忖着,虽只有一刹,但自己分明见到乌蚀刀上盘旋着一个紫黑的人影,不是黑尊者但仿佛是另一个煞气十足的魔。她扶起洞穴的墙壁忍痛艰难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风音三人,“风音,抱歉,或许我不该拦你,但我做不到。所以,抱歉了。”话罢,她咬紧牙关,拖着那只断掉的脚一步步走向洞穴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兰王死劫

周围的黑暗已将自己完全包围,阮流矢的伪装溃而不在。拄着刀倚着墙,强按住胸口但按不住腔内乱窜的血流。咳嗽、喘息,他倒在地上吐血不止。还能活多久?阖目淡淡笑着,这场和汤彻的赛跑看起来会输呢!离开真邺时,他说过,“同为死劫,兰王爷可别走在汤彻前面!”可恶!他定是闻到了自己这一身洗不去的血腥味!暮夜时吐血不止,朝起也只能靠酒来强压住血气。

“阮流矢?”幽暗的洞穴根本伸手看不见五指。

阮流矢惊异地跃起,千瓷的气息越来越近,虽看不见,但她跛着脚一步步忍痛前移的样子却浮在了自己脑海中。这女人做什么!自己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折断她的脚踝的!他咬紧牙关,从腰后摸出酒壶牛饮一口,血液翻腾得更加厉害,但至少这样还能骗自己是因为烈酒醉人,而不是这残破衰竭的身体作祟。“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你少沾——”

“遇见路遥之后,这稀奇古怪的事似乎就躲不过了。”千瓷终于走到了他附近,浓烈的酒气混着丝腥味让她不由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不干千大小姐的事!”阮流矢语气生硬,但黑暗中的神情却忧心不已。“你快走!要不然我——”

千瓷抢过话,“你若想我死,那就干脆折了我另一只脚,到时候怒浆来了,把我烧成灰还落得你清闲了!”静默须臾,她眉角一弯,嘻嘻笑道:“不说狠话了?”

阮流矢轻哼一声,积压了月余的郁气都在和千瓷的交谈中渐渐散去。

“你看这儿像不像於丘山下渊哪儿?”千瓷轻快道。

阮流矢拧眉道:“阿瓷,你不该一直沉溺于过去。”

“我没有!若我真沉溺于过去,那在我知道你不再是路遥的那一天后,我就不会再见你了。”千瓷急声道。

“阿瓷,你不该跟着我,回盂琢山庄做你的大小姐才是正确的选择。”

“阮流矢,你涉险为汤彻寻神器,我没有拦你;你放弃路遥的身份,我也没有拦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认为这对你而言是最正确的!既是如此你也无权替我决定所谓正确的选择!”那个狂放不羁的阮流矢也不知怎的多出了这么多婆婆妈妈思想!惹得千瓷又气又恼。

阮流矢凭听觉找到千瓷的方位,疾步上前将她抵在墙壁上,“千瓷,你不拦我,不是因为它们对!你只是没见到我做的那些在你看来错得离谱的决定!”他气血攻心,急忙偏头咽下一口血,但腥甜味还是在嘴里晕了开,埋头在她的肩窝,“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是对是错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不是说了我忌恨风音、恨夜韵,恨到今天甚至真的起了杀心。千瓷我不值得你跟着我,无论是奢求的还是不奢求的,我都给不起。”

千瓷感受着颈侧的温热,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素来放浪的阮流矢除了丢掉了路遥的身份,还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你,身上好重的血味儿。”怔怔的,她只能说出这句话。

闻言阮流矢迅速放开她,“阿瓷,你回去吧。”

失去温热的千瓷呆愣愣的,想不通他究竟为什么变了?“你不是要去拿神器吗?我和你一起。”

“千瓷,你没听懂我的话么!”阮流矢怒吼道。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泪水滑落,千瓷哭嚷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有我!”

阮流矢握了握拳,在黑暗中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拭着她的泪温声说道:“阿瓷,你只是不知道,早在悦城时,我就已经失去你了。”

一言毕两心俱凉,接下来的一段漆黑的路都在无言中走过。争论要不要一起走下去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到了洞穴底层的两人看了眼前的景色才更觉得如此。

一副阴阳巨盘上,一座地象仪不停旋转着,四周漆黑如夜空但星火璀璨,身处其中仿佛落在了浩瀚星空中一般,人如此渺小而天道长存难逆。

倏地,千瓷笑道:“此生能看到这般景象也不枉然了。”

“宿休仪,阴控衰亡阳控兴生,不过看这情形,现在的风州不太妙。”宿休仪上五彩缤纷的光环不停地旋转着,两根巨链从阴阳两极探出勾住了宿休仪的左右两环。只是现在的宿休仪越来越偏向阴极,衰亡之气丛深。

“要把这两条链子砍断吗?这么大的地象仪,我们能搬回去吗?”千瓷问道。

阮流矢侧首疑惑道:“你当真要帮我,我所做之事或许要千万人陪葬。”

千瓷回望他笑道:“你不是同风音说了,为了某些原因你会杀很多人,风音赌了那些无辜人,而我就赌你那个不能说明的原因。”

阮流矢抿着唇,“但这场局,可是必输的。”

“我师父可是鬼千季岛,他老人家说过,赌的不是输赢,而是你敢不敢!”千瓷眸光闪闪。

阮流矢紧绷的唇角松弛下来,“若参与这场赌局你会高兴,那这怕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他抽刀行至阳链,不出意料,几刀砍下阳链丝毫未损。深吸口气,若自己没有猜错,方才乌蚀砍过黑尊者时已经补满了三魂七魄。魔刀,这把刀中此时应该是生成了一个刀魔才对。

“呵呵,我的主人,不召我,你怕是砍不断这两条链子。”阮流矢脑中突然窜起一阵邪佞的男子笑声,“你似乎不怎么想让我出现呢!连个招呼都不愿和我打!”

阮流矢黑青着脸,刀魔已成,只要自己开口唤出他的名字,契约便可达成,直至自己死或是刀魔魂魄丢失。但现在,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驾驭这只妖邪的魔了,若自己死了,留着把魔刀也只会贻害他人。

“主人,叫我的名字吧!要不然这把乌蚀就一直这样开不了刃,和把废刀有什么区别?”刀魔怂恿着。

“阮流矢,你怎么了?”千瓷见他握着刀愣在那里,脸色青黑,神情凝重。

“呵呵,你的女人?她似乎不知你快死了啊!”刀魔邪笑道:“呀!这可不好办啊,唤出了我,你是可以斩断这破链子,但你虚弱至斯,我若反噬你只怕也落得个凄惨下场。搞不好我会借你手杀了这女人也说不定。”自有了乌蚀以来,阮流矢是第一次这么厌恶这把刀。刀魔的名字清楚地印在脑海中,但这两个字始终难以脱口。“若你不召我就拿不到这个球了,你交不了差,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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