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啊——”阮流矢一声长啸,“是辜!列刃显现!”一阵紫黑烟雾从乌蚀中氤氲开来,一个黑发凌乱的男子映在刀面上,大嘴笑咧咧的,破烂如布条般的黑布包裹在身上,奸佞的笑声充斥在空间中。他倾身冲向阳链,一只手划过乌蚀,刀锋瞬时开刃,乌蚀跟随其后在触碰到锁链时发出砰响,紫黑烟雾也随之爆出了点点火花。

“咳咳,唔,咳咳!”阳链断后,阮流矢立刀于地,咳血难止。烟雾环绕着他,深藏其中的利爪正悄悄探向他的心口。他只觉得自己的肺叶正在衰亡,每一次喘息都悠长得没有尽头。是辜,这个对自己的性命虎视眈眈的刀魔,毫不掩饰地伸出了他的魔爪,魔气像绸带般勒紧了自己的脖颈。

“唔呃!”突地,是辜一声哀吼,转眼便消散去。

没有了桎梏,阮流矢蜷倒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穿透般,空荡荡的,只有血流动着,仿佛没有了这副皮囊便会流出来。一丝丝温热滴落在脸上,微微睁开眼,千瓷留着血的手腕赫然入目。不是不许她自戕设阵吗?若要用血用我的,反正自己现在这衰败的身体也只剩下血了。

“阮流矢?阮流矢!”千瓷扔下自己半截的银链锥,将阮流矢抱在怀中,“阮流矢,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为什么你的血止不住?你不要吐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阮流矢眼前只余下血色,双眼失去了焦距,鲜血如涎水般流淌,“是啊,我会死,而且死得无比凄惨!”他看不清眼前女子的模样,但温暖的触感让他淡淡笑了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突然,千瓷似乎明白为什么他要帮汤彻了,就像是余下不多的生命,活不了长久,至少也要做些他人做不得的事。“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我想办法。”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霍夫己赠给自己的那三粒丹药,匆匆掏出塞到阮流矢嘴中,“霍老头说过,只要人没死,吃了这个就能活过来。”

阮流矢任她把药塞到自己口中,当真是仙丹,丹田中确实有气息在不断积累。千瓷看他不再吐血,面色也红润了些,不禁高兴道:“看!有用了!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阮流矢咧嘴一笑,须臾又变得脸色青白,不单是吐血,连耳中也开始流出血来,“霍老头的药是生气的,很多人会死都是差了那口气。但我不是,我的命不是那口气能救得回的。”

“胡说!一定是药量不够!你等着!”说着千瓷手忙脚乱地又倒出一粒喂给他。“那老头说了,人不死就能救得活,他不会骗我的!”

这次的情况依旧是那样,阮流矢也只是复原了片刻。“我还有药。”千瓷不依不挠。阮流矢却抬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自己留着吧。霍老头的药确实是仙丹,他救得了天下间任何人却救不了我。”

“为什么!我不信!”千瓷的泪蓄了满眶。

“因为这药改不了命啊!”阮流矢自嘲地笑道,“我五脏六腑都快化成了血水,天下间又有哪种仙丹救得了?”

“化成血水?为什么!”千瓷惊恐道。

阮流矢勾勾嘴角,“那日风音是真死了。我用一命换一命,也是合情合理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中的是千瓷惊愕的神情,多少还是有点可笑,“上天说是眷我,给了我一个不定的未来,我想过要改你的命道,想过要放下王爷之位,却独独没想过要为了风音而赔上自己的命。”

“你说你做的那个看起来错得离谱的事就是——”

“汩血症,这就是我救风音的代价。他生我死,我怎么能不记恨他?”阮流矢的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每一次病发都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但这次看来还好是撑下来了。“他虽为王族却可以随心所欲,只吟风月,而我就算是修习术法也会被老爹逐出家门。将门阮家,只要我还姓阮,就逃不掉为风州亡的命。

“我确实一直忌恨风音,他偏偏是我最想成为却不能成为的人!当我看到他为悦城人死时,我更多的是愤怒!那样珍贵的性命居然要为救他人而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若他风音不想活了,那便用我的命替他活下去,只要想到我的下半生也可以像那样真正无拘无束,我也死而无憾了。”这些心里话终于在今天一吐为快,阮流矢伸手摩挲着失神的千瓷的脸颊,温声道,“我很自私,对不对?我说过,在悦城时,我就已经失去你了。”

蓦地,千瓷扑进他怀中,“我知道你恨风音的原因,那么夜韵呢?你为什么恨她?”

“我——”阮流矢拥住千瓷,这些话在这时候说也没有意义了。

千瓷凤目凝眉,“你只用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嫉妒他们能活着在一起?”

阮流矢闻言一笑,“是,嫉妒到要死了。”

千瓷松开他,先前布满阴云的俏颜上洋溢着灿烂的笑。这就够了,她扬起手将剩下的那粒丹药狠狠扔了出去。

“阿瓷!”阮流矢大惊。

却见她依旧笑靥如花,“救不了你的丹药留着也没什么用,若不能救你,我也不打算再去救其他人。”她走过来牵住阮流矢的手,甜笑道:“真不好,看来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

阮流矢犹豫地望着两人牵着的手。

千瓷深吸了口气,“阮流矢,你若要砍断阴链还需召那个叫是辜的家伙对不对?以前小敖和虎烈说过我的血可以清净一些污秽,我会帮你对付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撑过这一次的病发,若你死在这儿,我断着一条腿可跑不出去。所以要想我活着,你也要活下去!”

阮流矢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依旧和明都时一样艳丽俊美,虽然世事斗转,她依旧还是笑得如此娇艳灿烂。此生殊途,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结局在此时也可以一笑带过。毕竟饶是今昔万般缱绻,别离时也只能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相忘相别

又一次自己失败了,好像这匆匆二十余年自己一直都是个逃避者、失败者,渐渐的这样的人生连自己都开始鄙夷了。风音带着一身重伤回到了真邺,这一次伤得不比阻挡怒浆时轻。怎么都忘不掉阮流矢的最后一击,他的刀、他的眼神,他的言语,那是真正想要杀自己和夜韵的人才会拥有的。他说他忌恨自己,哈哈,自己十几年的兄弟竟说忌恨自己!风音一把将酒壶摔碎在地。

“风兄内伤那么重,怎么能喝酒呢!”张汝还在院墙外便听见了酒壶破碎的声音。

夜韵拦住他,“随他吧。”俏美可爱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有手紧紧握着新买给风音的水墨折扇。“正好,我有事问你,你跟我来。”

“诶?这样好吗?那个风兄万一,那个——”张汝还没说完话便被夜韵扯到了一旁的厢房内。

“那日他说了这个天星封印中封的是堕神之战中的那个疯神。”一入座,夜韵便开口道。

张汝愣了许久才明白,夜韵口中的“他”是沈钩玄,“哦,嗯。似乎是这样。”

“那你可知,那个堕神为什么会被封在风州地下?”

“诶?这个,这个,好像是——”张汝捂着脑袋努力思索着,“我记得《纪神录》上说的是,妖神钟落违反天规被幽天众神追捕,但在风州地界上遇到了钟落的顽抗,不得已幽天神就用天星封印把他封在地底了。”

“《易津杂记》怎么说?”夜韵眼睫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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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津杂记》?呃,那个估摸着都是好几百年前的卷刊了,我怎么可能看过!”张汝面露难色。

“沈钩玄看过。”夜韵推测道,“《易津杂记》上写的应该是不同于《纪神录》的,所以沈钩玄会和汤彻一样要解开天星封印。”

“不是吧!《纪神录》写得不对?那可是神纪官写的啊!”张汝不相信道。

“如果那些神要刻意隐瞒什么,《纪神录》上写得有假也不稀奇。”夜韵平静道。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去找沈钩玄要《易津杂记》吧?”

“其实还有件事我想问你。”夜韵双目微眯,思索片刻,“你从凌州到风州之时,有没有觉得真气好像被束缚了?”

“呃,夜姑娘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儿。”张汝伸开手掌试着凝出一股琉璃色火焰,“真气的确收到了限制,虽不强烈,但很多术法的效力都大打折扣了。”

“我在风州也待了数百年,所以渐渐习惯了。但我依稀记得,初来风州之时,身上真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夜韵问道,“难道是受了天星封印的影响?”

“不,天星封印为了保证强力稳固,从来都只针对一道,而钟落是神妖混血,所以这道天星封印下的是妖阵,只为了封妖。而夜姑娘你,你——”张汝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说,但看见夜韵认真的眼神也只好老实说道:“夜姑娘你介于尸与灵之间,所以不该受到波及。”

“那么若是除了天星封印之外,风州之上还有一道不论种族都会被限制真气的封印会怎样?”夜韵推测。

“古脉界!”张汝脱口而出,“对,我在古书上看过,这世间有一种叫做古脉界的结界,是要以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做引,而结界内则能约束一切指定的对象,无论种族只针对真气约束,说起来与噬变之灾时的上古封界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张汝摸摸下巴,“能够罩住整个风州的古脉界,这世上有谁能做得到?古脉界以血脉为引,血脉逐渐消耗也很难撑到五百年才对。”

夜韵静道:“昨夜我想了很多,在五百年前也就是堕神之战还未发生时,我还在橘州九落门修习。那时据闻风州帝王是一个拥有上古神脉的能者,他手下有一批精英骑兵被称为黑校,那时的风州说来也是无限风光。但那个帝王很早便死了,黑校也因不明原因解散,如今的风州黑校是在风祥帝时重组的。”

“原来是这样。”张汝喃喃道,蓦地他惊喊,“夜姑娘你不是不怎么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五百年的时间会忘也是应该的。”夜韵垂首看着手心上的水墨折扇,“在菊川瀑风音救我时,我想了很多,一些生前的事,有九落门、有师父,还有青师兄。”

“哦,这样啊。”看着夜韵有些落寞的神情,张汝讪讪一笑。

夜韵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折扇,“总之,我一定会帮风音,无论他要做什么。因为对于我来说,风音是最重要的,不同于其他人的,他——”她停顿了许久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张汝微微一笑,“明白!明白!风兄这人说起来还真没什太大的长处,但是清白直爽、随心所欲,总觉得这样的人世间少有了。”

夜韵无言地看着笑得腼腆的张汝,许久才轻声道:“谢谢张少侠了。”

张汝一惊,已经很久没展露过神情的夜韵脸上带着恬淡的笑。不同于野离初见时的不明所以,她在为风音笑,没有波澜却沁人心脾地笑。

真邺城大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阮流矢看着身边一心一意挑选地摊发簪的千瓷。这次回真邺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见她,但她的邀约,自己还是无法拒绝。“真看不出千大小姐喜欢地摊上的簪子。”

千瓷正一个个试得高兴,听见他阴阳怪气的调调儿不由呛声道:“你这家伙怎么能懂女孩子的心事,去去去,闲得无聊的话就去那边茶摊坐着去。”

阮流矢鼻子一哼,微笑着转身就走。见他这般,千瓷急忙将簪子扔回摊位上,一手扯着他的衣袖,“喂喂,你还真走啊!”

“不走,留下来碍你大小姐的眼么?”阮流矢转过头唇角一勾。

千瓷朱唇一嘟,“你要是主动点儿,帮我买了,我不就不试了嘛!”

阮流矢嘿嘿笑着,“千大小姐你富可敌国,让我出钱也太狠心了吧!”

千瓷白他一眼,“你若单是个穷光蛋就算了,还是个吝啬鬼!说吧,你荷包里的钱够我们做什么?”

阮流矢眼珠一转,“走吧,咱们去看戏,坐屋檐上不要钱的。”

“你!”千瓷气急,“你又不是老头子!看什么戏啊!”

阮流矢笑着拉着她,“听闻最近来了个小生,长得标致得很!走,咱们去看看。”

千瓷嘟着嘴,“若是哪家小姐,去看那什么俊生还说的过去。你一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

话虽如此说,一刻钟后,两人就已经抱着豆饼脆花生坐在了梨园牌楼的屋檐上。

“啧啧,你说的没错,那小哥的确长得俊!”嘴上虽喊着无聊,千瓷倒是很快投入了戏中。

阮流矢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白天的她看起来总是笑意盈盈,好像每一刻都遇到了天大的喜事,而晚上那个蜷在床角哭着睡着的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你眼睛有点肿,昨夜没睡好吗?”阮流矢装作不经意地问。

“啊?嗯。”千瓷揉揉眼角,含糊道,“昨天教训我家老弟,他把账算错了,嗯,睡得比较晚。”

“嗯。”阮流矢实在问不出口,你昨夜梦到了什么?为什么那般哭着嚷着?她大概不知道吧,自己又偷偷潜到她这个大姑娘的闺房了,然后看着她,一遍一遍重复着“不要死”,任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让指甲都刺到了血肉中。

千瓷,你现在开心吗?我知道你一定会笑着点头,然后,应该说就没有然后了。我们都太现实了,不会钻那些牛角尖,想不来那些虚幻的生生世世。这辈子缘尽分开了,那就应该是永生的分离,可以说我们不够执着,但这也叫做没有执念。因为没有奢求死后,所以更渴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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