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琴谱?”

汤彻赶走风音便陷入了深思,棋行险招不知是对是错。轻笑着,没想到竟然还有我汤彻看不透的命轮,呵,乱就乱吧!既然一定要来又何必躲着藏着顾及那么多呢?

汤彻轻轻地拿起风音刚喝过的茶盅,正欲收起却见青绿色的茶水中一根茶梗垂悬着,上下摆浮不定。他凝眉轻语,“这是——”

“我刚瞧见阿音了。”一个低沉雄厚的声音在汤彻头顶响起。

汤彻双眼一眯,怨道:“都封王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无视司卿大人的不满,阮流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仿佛在自家一般翻起一只茶碗径自倒了杯茶,朗笑道:“在军营里守军规,那是因为我是军人。本将军回宫是来当王爷的,又不是当后宫娘娘,守谁家的宫规啊!”

“敲门是最起码的礼数,不是宫规。”汤彻纠正道,但见阮流矢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自知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阿音来这里做什么?”阮流矢岔开话题。

“问我涵江台之事。”

“哦?那你怎么跟他讲的?”

汤彻嫣然一笑,三分清朗七分妩媚。

“瞧你笑得如此奸诈,准没好事。”阮流矢猛灌了一口茶,几乎将茶叶与茶水一同吞下,“阿音这事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最好不要敷衍更别耍什么花样。阿音,可是我兄弟!”

汤彻仔细琢磨着阮流矢的话,思忖片刻言道:“与阿音的那个朋友有关?”

阮流矢惊愕,“你知道?阿音告诉你的?”

汤彻一记媚眼抛过去,嘻嘻笑着“猜的。”但话音未落,又倏然严肃起来,“我自知事情不简单,虽然不晓阿音去涵江台的目的,但这之中的牵连纠葛,目前你们根本无法理解。总之,我先打发阿音帮我办事去了,等他回来时,我会再考虑是否要告诉他去涵江台的法子。”

阮流矢心中是赞同汤彻的做法的,但口上不免耍耍嘴皮子,“直接就差阿音去做劳工,还不一定会告诉他去涵江台的方法。司卿您这般大方地利用我们这些臣子王孙,还真是好魄力啊!”

汤彻直接含笑无视了阮流矢的讥讽,眨了下眼,正色道:“好了,言归正传。我请兰王爷来也是有事相求。”一身雍容贵气让人不得不端坐正视,汤彻,或是说风州的司卿大人,此刻的确是风州之上除皇上外最尊贵的人。

就连阮流矢也被威迫得收敛了不恭的态度,暗道:当真是五百年老妖怪的道行,够厉害!面上依旧一片严肃,凛然道:“臣阮流矢承令。”

“兰王,五百年前幽天界众神散于风州的九件神器除幽天匙至于金丹神坛外,其余八件均下落不明。皇上懿旨愿兰王寻回八器,归还幽天众神。”

阮流矢猛地一震,心中万分的不情愿,但也只能承旨:“臣阮流矢领命。”

汤彻微微一笑,满意道:“很好。既然如此,兰王爷就收拾一下速速启程吧!”

“这么快?”阮流矢大惊,望见汤彻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后,他长叹一声,接着神秘地问:“恕流矢斗胆,这旨令当真是皇上下的吗?”

“你觉得呢?”汤彻一怔,旋即含笑反问。

看这表情就知道不是了,阮流矢无奈问道:“为何是我?旁人不行吗?”

汤彻目光一沉,深邃的黑瞳直视着阮流矢:“因为除了兰王爷,其他人没这个本事。”阮流矢心下轻颤,一阵凉意爬上脊背,只听汤彻继续道:“幽天神器所落之处必定非同一般,倘若没有术法护体定然无法接近。”悠悠语调中偏带着点戏笑而又耐人寻味的神秘感。

察觉到汤彻锐利的目光直刺自己,阮流矢猛然惊起,大声辩道:“但本王并无通灵之术,又怎么能完成司卿所托!”

“呵呵,”汤彻不怀好意地盯着他,邪邪地笑着:“难道兰王不是赤刃楼的弟子么?”

阮流矢惊惶,暗道:竟还是被人察觉了吗?术法灵异对于风州人来说无疑是最忌讳的。当初自己执意要到赤刃楼求艺就当即被老爹给赶出了家门,本以为只要自己不用术法定无人知晓,但没想到还是——

见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阮流矢露出这种错愕惊慌神情,汤彻嗤嗤笑个不停,强忍住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红着颊安抚道:“兰王爷不必惊慌,莫要忘了其实汤彻与兰王爷一般皆是懂术法之人。”

阮流矢呆呆地坐下,侧首端详了汤彻一会儿,良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老妖怪在戏弄自己,为的怕也就只是以别人的窘态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罢了。盘腿坐下,没好气地问:“既然如此,司卿何不自己去寻?”

“我若能离开幽天宫,我自会去,只是现下时机未到。”汤彻垂眸叹道。

阮流矢剑眉紧蹙,“时机?”

汤彻一笑而过,诚心许诺:“我自不会将兰王爷师承赤刃楼一事宣扬出去,况且现在又有求于兰王爷。”

换言道,倘若无求于我就可以把我的底细抖出去?阮流矢闻言挑眉暗念。

汤彻佯作没看见,“赤刃楼专攻铸造、搏战,对修真炼术之法并不着意,跟汤彻比起来,兰王爷绝对是正常的多。”

阮流矢冷哼一声,依旧对汤彻刚刚的戏弄不满。

汤彻无奈,“好吧,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兰王爷一个秘密。兰王爷可知汤彻师出何处?”

老妖怪的师门?阮流矢好奇地望着汤彻,风州之人皆知司卿汤彻精通阴阳五行之术,却没人想过他究竟是何人来自何方。或许只是时间太久,五百年,让排斥灵异之术的风州百姓独独接受了汤彻这个不老不死的司卿大人。

“其实也不难猜想,依兰王爷所知九州之上又有哪一门精晓五行八卦,深谙阴阳占卜?”

阮流矢不假思索,几乎脱口而出,“玑策门!”

汤彻拨着胸前的黑发,笑答:“然也。”

司卿竟是凌州玑策门弟子,这无疑挑起了阮流矢的兴趣,他意欲再问,而汤彻摆摆手阻止了他,“兰王请回吧。若是兰王爷该知道的事,汤彻必会讲明,还是那句话,现在时机未到。”

阮流矢见汤彻无意再说也不强求,考虑了一会儿要求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问你什么,只是你要清楚,我阮流矢可不是甘愿被人耍着玩的人。还请司卿大人尽快想好到时候要怎么跟本王交代。”目光锋利,声音中毫不掩饰地透着威胁,“还有既然你说事情不一般,我定要好好准备一番,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自会去寻八器。”

汤彻黑睫一动,算是默许了,“兰王爷只管自己安心准备,汤彻会派人告知八器所在的。”

阮流矢起身望了汤彻一眼,点点头拂袖离去。

回山香水院的路上,他还在寻思着汤彻的言语。汤彻今日明里虽是求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在汤彻布的这个局中也就只是枚棋子。怕是到时候就算寻回八器,汤彻也不一定会据实相告。想到这儿,阮流矢狠狠咬了咬牙。看夜空,皎月无星,风起微尘,真邺的街头寂然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分别

自汤彻那儿回行馆后,风音想了许久,终于承认,如若不把那支所谓的天界神笔——狂狼豪带回来,老狐狸应是不会轻易开口告诉自己去涵江台的办法的。现实境况逼得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汤彻的指示来。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汤彻交与自己的琴谱果真非同一般。与其说是琴谱,倒更像是一部玄妙的修真心法。风音多少也曾跟着师父卓形学过些粗浅的术法,相较于普通百姓,自己至少能够随心固住自己的灵力。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因而风音就安心地练习起来。不晓得是不是这心法太过高深,单是这第一曲《纵天》的第一张谱,自己就练了一个月之久,但除了觉得自己琴技大增外,其他方面似乎毫无长进。

“风音弹错了哦!”夜韵双手托腮倚在琴桌旁。这一个月里,风音忙于练习琴谱也没有空闲陪着夜韵。本想让阮流矢陪她,但稀奇的是竟然连阮流矢也整日闷在屋子里,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还好夜韵自己倒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不是和添佑玩就是找林婶学习厨艺,再不然就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听风音弹琴。乖乖听风音弹琴的夜韵样子格外可爱,总是暖暖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风音。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夜韵也懂音律么?”风音温和笑道。

夜韵看着他直摇头,“那夜韵怎么知道我弹错了?”

夜韵皱着残眉,许久伸出手握住风音的指一根一根地拨着琴弦:“你该先弹这根,唔,再弹这根,然后……”

一阵乱七八糟地比划后,风音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样吗?”风音笑问,修长的双手拂过琴弦,曲声悠扬。

“没错!”夜韵笑眼亮晶晶的。

风音不得不承认经过夜韵修改过的曲子要比琴谱记载的更加好。但同时他也发觉到,修改后的曲子似乎更加随性,颇有种一音成一曲,一曲一天地的意味。风音为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感到可笑,后又想想自觉随性也没什么不好。后来再练习琴谱时,觉得那里不顺他自己也就随心改了。

饭桌上。

风音笑道:“大哥总算修成正果从屋子里出来了。”

在屋内憋了一个月之久的阮流矢,长发散乱胡子拉碴,全然不在意风音的笑,夜韵的惊,一个人自顾自地狼吞虎咽。伸伸脖子咽下满口佳肴,长吁了口气,他皱眉道:“不晓得怎么了,这段日子仿佛总能听到你小子在弹琴。虽说以前也常听,但这次听了总觉得胸中闷闷的,有时甚至觉得心口压得慌。”

风音一怔,轻笑道:“大哥说什么胡话?你的山香水院离我所住的行馆可是隔着好几条街呢。怎么可能听到我弹琴?莫不是大哥幻听了?”

阮流矢挑眉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苦吃。

“过几日我要离开真邺一阵子。”风音道。

阮流矢筷子一顿,“你自己去,还是——”

“我要和风音一起去。”夜韵忙道。

风音冲她一笑,点点头。

阮流矢一阵默然,久久才咧嘴笑道:“巧了,过几日我也有事要离开一阵子。”他的目光与风音的相触,互相确认了对方眼中的坚定,了然自不必多言。

风音与夜韵离开真邺的那日,阮流矢前去送行。

“小夜妹妹,你当真要跟着阿音?”阮流矢一脸哀怨地立在真邺城门口,眼中却含着戏笑的精光,“还是留下来陪流哥哥吧!”

看着阮流矢死皮赖脸的泼皮样儿,风音哭笑不得:“大哥,你这是来饯行的么?”

“当然,我这是在好好交代小夜,若受了你的欺负回来找我做主,”阮流矢扫了一眼轻装简从的二人,不满道:“瞧你寒酸的,怎么也不备辆马车?”

风音笑答:“我们走水路,所以就不备车马了。”

阮流矢略一颔首,默视了风音一会儿,突然一手揽过风音,在他耳边低声道:“若是以往,这种艰难或是要涉险的事,你从不会带女子或是孩童去,无论他们多么坚持,然而今天你却……阿音,为什么你总是在为小夜一次次破例,甚至连行事的风格都变了。”

风音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阮流矢看着他一脸茫然,叹了口气,放开风音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良久,阮流矢终于开口:“大哥我也就送你们到这儿了。阿音,你也不是第一次走南闯北了,我本不必担心。只是小夜是个女孩子,路上你多照应,凡事小心。”

温厚的大手落在风音的肩上,风音感觉大哥似乎用力捏了他一下,于是自己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温和道:“大哥也多保重。”

站在风音身后的夜韵也探出脑袋,甜笑道:“流哥,我们会小心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呵,好。”阮流矢咧嘴笑应。

目送二人离开后,阮流矢回身望向城墙的阴暗处,笑着说:“沈大人久等了。”

沈钩玄依旧黑衫,依旧面无他色,躬身淡淡道:“见过兰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

☆、独行男子

通往明都的僻静小道上,一人一骑优哉游哉地闲晃着。青黑的骏马,毛色银亮。马背上的男子着一身墨色长袍,腰绿云缎带,发冠高束,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所负的利器,似刀非刀,似钩非钩,器身乌亮,中刃分明,犹似波形刃前翻卷而器柄则是十棱立柱。没有装鞘,也没有覆布,就这样背着。男子手牵着马缰,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颠三簸,总算在天黑之前进了明都城。

明都,风州西北的一座繁华小城,三面环水背面靠山,山光水色风景绮丽。

男子进了城中的一家客栈,吩咐店家好生伺候自己的马儿后,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大堂,寻了一处无人的桌子坐下。不多时,就见一红衣明艳女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客栈,还未等店家上前招呼,就又见一五大三粗的莽汉子堆了满脸嬉笑地跟了进来。

“夫人。”莽汉子讨好道。

“呯。”一只白瓷碗携着凛凛冷风直砸了过去。明艳女子喝到:“谁是你夫人!”

一旁的店家、食客看着眼前的景象无不瞠目结舌,一直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当然是您了。”莽汉子嬉笑着,一支黝黑的毛手还不安分地企图握住眼前的柔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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