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噌。”明艳女子从腰际抽出一把短刀,抵住莽汉子的前胸,凤眸冷冷地瞪着他。

莽汉子一惊,收了嬉笑却依旧带着一脸奸猾,“夫人莫不是想赖账?看来千小姐也并不如道上所传的那般豪爽啊。”

“你!”女子美目怒睁,与那莽汉子僵持了许久,才气冲冲地将短刀拍在桌子上,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你滚!”

莽汉子倒是识得见好就收的理,又带上那张赖笑脸,色眯眯地讨笑道:“那夫人,过几日夫君我再来寻你。”说罢,乐颠颠地小跑出去了。

莽汉子一走,客栈才逐渐恢复了人气儿。店小二刻意绕过明艳女子,将一碟酱牛肉摆在了男子的桌子上。

男子见方才街上之人见了那莽汉子都纷纷绕道而行,便拽住店小二,问:“刚才那莽汉是什么人?”又用下巴一指明艳女子,“这又演的是哪出?”

店小二四下一张望,低声道:“那个是城外白杨林里的山贼头儿虎爷。至于这位,小的也不晓得。只是前几天也是这样,虎爷嬉皮笑脸地赖着人家姑娘。不过看这架势,怕也不是好惹的主。”

男子轻笑几声,聊有趣味地看着那女子,口中大嚼着牛肉,“像是个泼辣的女人。”

声音不大但却被她听见了,女子猛地回头,就见那个口嚼牛肉带着坏笑的墨衫男子直盯着自己。她红唇一扁,眸中燃着未消的怒火,偏着头恶狠狠地回瞪男子。男子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盯着她,毫无避开之意。女子怒极,红袖一扇,桌上的茶杯便盛着茶一同直飞向那个男子。男子右手一扬,利落地接下茶杯,瞥了一眼杯沿,嘴角笑意更浓。他将杯子置于唇边,轻轻呷了口茶,只是目光未离开女子的怒颜,愈笑愈狂的脸上却是极尽享受的神情。

明艳女子一怔,不晓得怎么这般一个相貌粗犷洒脱不羁的男人喝茶的景象竟然自己觉得——魅惑!她咬着朱唇,心下不甘,但稍后她才注意到自己扇过去的茶杯,那不是——自己用过的么!那男子唇边的杯沿处还隐约留有自己的唇印,她霎时脸红成一片,当下一跺脚,羞恼地离去了。

那般含羞气恼的模样当真令人惊艳,望着她的窈窕身姿,男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不止。

明都依傍之山,名於丘,分上峰、中台、下渊三层。普通的樵子猎手都仅在中台穿行,无人敢入上峰或是下渊。因为事实便是所有敢闯上峰或是下渊的人都只有有去无回这一种下场。

男子此刻正在通往上峰的山道口处,他略一扬首,只瞧见几十米开外,那里雾气氤氲,整座上峰几乎完全被青雾笼罩。唇角一勾,又哼起那支没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

四周的雾气愈重,已经完全看不清前路,空气中掺杂着泥土草木的腥气,脚下所踩有些滑腻感,偶尔嘎吱几声,仿佛枯枝断裂一般。男子依旧乐呵地哼着曲儿,终于迷雾渐稀,但仍看不清四周,感知到前方似乎有些什么东西,男子快步奔去,却在离了迷雾的一刹那停住。

“好家伙!”男子回过神,瞪着星目。迷雾外,一条碗口粗的花皮巨蛇正用它猩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呆呆地退回迷雾中,狠狠甩甩头,恢复清醒后又镇定地走出了迷雾,见那巨蛇仍凶恶地盯着自己,他笑道:“朋友,等累了吧。”

“嘶嘶——”

“朋友,让个道怎么样?”

“嘶嘶——”

看着巨蛇开心地吐着信儿,男子明白要与这位仁兄沟通怕是有点儿难度,但他仍打算与巨蛇再做最后一次交流。他伸手握住背后那把不像样的刀,伸着舌头学着巨蛇的样子,“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该死的,怎么它还是听不懂!”

巨蛇不再犹豫猛地扑过来,男子略一闪身,抽出刀横砍过去,却见蛇尾圈成一圈,尾尖直刺向他。他用刀在胸前一横,铮的一声,巨大的力道竟将他推出十丈开外。侧刀于其身,他双目凝神,倾身又冲至蛇前,却在距蛇头一尺之处翻身腾空,俯落借助冲力砍向蛇颈。鲜血四溅,巨蛇痛极,蛇尾倒勾正击中他的后背。他五脏六腑具是一震,人随空被击甩出去,还未落地他便立刀稳身,但仍旧滑出了十几米,刀在地上划出了两寸多深的裂缝儿。

血气翻腾,他狠狠喘息着,与巨蛇无声对峙。这里的蛇采养天地灵气,一般的利器怕是伤不了它,倘若不是有“乌蚀”,自己恐怕早就成了这花皮蛇的午餐了。

然而没入地中的乌蚀刀开始呜呜作响,男子剑眉紧蹙,无奈道:“兄弟,再坚持会儿行不?等干掉这家伙,我会让你睡个饱的。”

“呜呜——”乌蚀依旧低吟,它的周身开始腾起一层墨绿色的荧光。

男子不再理会不停抗议的乌蚀刀,抬首望向巨蛇,它猩红的眼中杀意正浓。男子喃道:“好吧,一刀解决。”说罢,改用双手握刀,侧身仰首伺机突起。

巨蛇危险地吐着信儿,尾开始不安分地摇摆,终于它等得不耐烦了,蛇首用力一后仰,倏地弹起飞扑过去,血盆大口散发出一股腥臭气,两柱淡黄的毒液由蛇牙之上喷出直射向他。他俯身轻侧,任毒液从颊边掠过,后脚猛蹬,乌蚀刀横扫卡入蛇牙之间,他口中念念有词,“无为,天启,玉衡,清杼。”每念一词,一脚便踏出一印,当人近蛇首,四目怒视时,阵列已成,荧荧蓝光包围住他与巨蛇,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他低沉道:“重光,破!”蓝光腾起如屏障一般升起又落下。巨蛇红目猛睁,瞬间脏腑俱裂而其外表完好无损,轰然倒地,有赤血从其口中潺潺流出。

男子收了刀,望着倒地的巨蛇长舒了口气,掸掸衣服上的尘,轻笑着哼着曲儿昂首从蛇身上迈过。

作者有话要说:

☆、玑策门人

风音、夜韵二人从真邺西渡登船,沿湄水南下,一路上风平浪静,两人也乐得轻松自在。

“师兄,我们为什么要穿这么土气?”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拽拽身上干硬的布衣,细白的皮肤被粗糙的衣服磨得红红的。

“娇儿,这里可是风州!我们,嗯,得乔装一下才不容易被认出来。”被唤作师兄的男子也扯了扯身上的布衣。好像袖子短了点儿,唔,这衣服做得也太粗糙了吧?怎么连边儿都没缝好?还有这线头,哇,乱糟糟的一团啊!

娇儿看着师兄在衣服上东拽一下西扯一下,面无表情地说:“师兄,我们用得着乔装吗?如果我没记错,这边的人应该是第一次见我们才对。”

“啊?对啊。”师兄十分白痴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还有师兄,如果是一般穷苦农家人穿着这身破布就算了。但是,我们,一看就像大户人家出身的,穿得跟逃灾难民似的。你不觉得更引人注目吗?”

“唔,好像是啊。”师兄抬头望望四周,确实有不少人正盯着他们,那怜悯的眼神分明在说,“多可怜的孩子,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的吧。”他又十分白痴地发现了第二个事实。

“最后!”娇儿大声吼道,双臂抱胸,瞪了一会儿自己的师兄,才无奈道:“你衣服穿反了。”

“啊!”一声惊吼,原来刚才那个一直对自己娇笑的姑娘是因为这个。

娇儿看着师兄在自己面前“噌”得一下消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真是个呆瓜师兄!不过对人倒是照顾有加,好得没话说。

转过了街角,娇儿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白痴师兄仍旧反穿着衣服,双手死死拽着一个负琴的素衣男子,神情,嗯,哀戚?那素衣男子身后有个紫裙姑娘。这是做什么?难道师兄在打劫?不,这更像是在乞讨吧!

“这位兄台,你相信我!你身上的气真的很不好!”师兄在那边不顾形象地叫唤着,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师兄,你在干吗?”娇儿走上前去,直接无视了师兄,扫了一眼风音,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夜韵的身上。眼神一变,这个人——

“啊!娇儿,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给这位兄台解释解释,他身上的气真的很糟啊!”师兄见了娇儿眼中一亮,大声喊着她。

如果可以真想装作不认识他。目光从夜韵身上移开,一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师兄的衣襟口,低吼一声,“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略一侧首,依旧面无表情,“失礼了。”

“啊,呃。”风音愣了一下,看着少女托着她的师兄渐渐远去,耳边还响着男子的反抗的喊叫声,“娇儿你干什么?放开我啊!那位公子有麻烦!”

“我看你才是最大的麻烦!”少女冷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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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救他!”救谁?我?风音无奈挑眉。

“你先想办法救救你自己的榆木脑袋吧!”

“……”

真是有趣的一对人,风音忍俊不禁,转身对紫裙少女温柔一笑,“夜韵,我们走吧。”

“嗯。”夜韵应声,笑靥依旧如花。

野离城,半乡客栈。

若真要说有缘分,那莫过如此了。“哇,兄台又见面了!”完全陌生的人可以在一个时辰内见两次面。

风音要了天字一号,天字二号两间厢房,就这么巧的,这个男子从天字三号房内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干净且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蓝绣衣,令人欣慰的是这次衣服没穿反。

“是啊,又见面了。”风音对他一笑。

“兄台,你听我说,你真的——”男子神色激动,但话未说完,就听见天字三号房内一声怒吼,“师兄,你在门外叫什么!快拿吃的过来!”男子瞬间泄了气,眼巴巴地望望风音又望望楼梯口,想说什么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被小师妹教训了吗?这个师兄当的还真是——可爱啊!风音呵呵笑着,安慰他道:“若兄台有什么话,待会儿可来在下房中一谈。”

男子眼中一亮,破颜而笑,“那好,等会儿我再去寻兄台。”说罢,喜滋滋地下楼了。

天字三号房内。

娇儿抱着一桶白饭毫无形象地狂吃着,风卷残云,不消一盏茶的工夫,桌上的菜盘盘见底。

“娇儿,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见的那一男一女住在哪儿?”师兄兴奋地问。

“不知道。”娇儿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埋头苦吃。

“就在我们隔壁!”师兄依旧兴奋。

“哦。”没兴趣,继续吃。

“一会儿我要去找那位公子,你去么?”

“不去。”吃啊!

“哦,那你说,我是这会去呢?还是再晚些时候?”

“随便。”快没得吃了。

“那我还是这会儿去好了。”师兄有点儿委屈,一直被无视心里当然不好受。前脚刚迈出门,便听见身后一声喊,“等等!”

“娇儿?”师兄欣喜地扭头。

却见娇儿抱着饭桶道:“帮我再加五盘菜,唔,不,加八盘好了,八盘。”

眼中瞬间无光,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风音房内。

“在下先作下自我介绍,在下张汝。”张汝虽相貌平平,但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英气。

“在下风音。”风音温和地笑着。

“哦,原来是风兄,幸会。”张汝与风音互点了个头,“其实在下打扰风兄为的是一件对风兄来说万份重要的事。”

风音含笑不语。

“在下曾学过些相面之术,因而看得出风兄的气很糟糕。”

“气?”风音挑眉,又仔细打量了张汝一番,真的只是学了相面之术么?那些修道的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巫祝门的人说自己学过毒会下蛊,九落门的人说自己只是武功比较好,秋秋门的人说自己轻功超绝而已,赤刃楼的人干脆说自己其实是打铁的。怎么?以为我认不出玑策门的蓝翎羽冠巾么?什么时候玑策门成了给别人看相的了?

“对,风兄身上的运气十分不好。不要误会,这不是一般的运气,而是决定风兄命轮之道的气。嗯,十分混乱糟糕啊!”张汝咬着拇指,真心为风音担忧。

风音长睫扇了几下,意味深长地问:“那张兄认为在下该怎么办呢?”

“依在下之见,风兄身上的运气变坏似是因为身处野离之境的原因。若风兄能离开野离,运气应该就会逐渐变好。”张汝极其认真。

“呃,这就麻烦了。在下正是因为要事才来野离的,岂能因为运气变坏了就不办正事直接离开呢?”风音轻言,心中暗念:拿这样的理由,老狐狸会信才怪。

张汝急切道:“风兄,这可是攸关性命之事,什么要事比得上命呢!”

“哈哈。”风音朗笑几声,过了会儿才正色道:“张兄,你也说了这是命啊。既是命又是道,早已注定又岂是说逃就逃得了的呢?倒不如随遇而安的好。”

“这——”张汝仍想劝眼前这个想法怪异的风公子,但“咣”得一声,门却被一脚踹开了。

“哟,师兄你还活着啊?”娇儿倚着门框毫不在意地哼道,但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担忧。

“娇儿!你怎么能把风兄的门给踹开呢?”张汝努力端起师兄威严的架子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家伙。

“抱歉咯。”这话说的是相当没诚意。

“你——”

“张兄,不碍事的。”风音既已看出娇儿是担心张汝才来的,心中自然不觉得生气,“在下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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