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个吻一触即逝,柔软的触感使孟京城瞬间想起多年以前,软软的陶花亲自己的那一下子。

好女见孟京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轻轻笑了笑,低声说,“明天开始我就要挂牌了,”她重新捞起手边的琴,恢复了往日睥睨众生的样子,冲孟京城嫣然一笑,“小哥明晚要不要来点我?”

孟京城并没有说好,也没说不。他只是唉唉的叹口气,道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好女倒是一副释然的样子,她开口说,“我给你们弹个曲吧,唱就不唱了,我就念念词…”

琵琶声悠长的拉开序章,一阵短暂的死寂过后,突然利落干脆的来了一个小调。然后是逐渐舒缓,好女低低的声音也开始响起,

“逃生不能,我魂本在此。

花自开放,我亦含苞。

君不见,我黯然神伤。

君在远方,不曾相逢。

一世浮沉,一世醒。

当舞且歌,醉后忘生。

花会凋零,香却萦。

桃之冷,冰了寒风。

茕茕影,穷穷行…”

演奏完毕,好女的眼一眨,一颗泪珠就砸在了琵琶上。

三人静默,耳边有模糊的嘈杂声,那是包间外面的世界。

“很好听。”

打破沉默的是陶花。

好女抬头凝望陶花,带着水汽的眼睛就和煦的弯了起来,“你觉得好听就好。”

孟京城说,“可惜不是唱的。明晚你会唱吗?”

好女点头,“当然。”

孟京城说,“也唱这首?”

好女瞥了一眼孟京城,“怎么会?这歌满满的怨妇气息,怎么能唱这个?”

孟京城说,“嗯,也对。”

好女的手指在琵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弹,她幽幽的说,“你说谁怨妇…?”

孟京城,“呃…”

好女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她的崴脚弹奏。

可能是因为某种情绪的存在,孟京城和陶花在这里呆的晚了些。等离开的时候,陶花果然又醉了。

孟京城拒绝好女叫人帮忙的好意,习惯的捞起陶花拖住,“放心吧,我早就练出来了。”

好女点头。

孟京城和陶花脚步缓慢的走在街上。

夜漆黑,路旁的灯火只明亮自己那一小片地方。

孟京城停住脚步,搂着陶花的手紧了些,他说,“小桃花?”

陶花没有回答,轻浅的呼吸散在孟京城的耳边。

孟京城说,“我背你吧。”

说完也不等陶花的反应,兀自挪到陶花的身前,把住陶花的两腿用力一拖,陶花就伏在了孟京城的背上。

陶花的脸歪在孟京城的脖子边,孟京城动一动,皮肤就能蹭到陶花的唇。

孟京城步伐稳健的走着。

他对着虚空说,“你注意听好女的歌词没?”

“你肯定没听明白…”

“她的歌里面出现了两次你的名字。”

“唉唉…可惜一直以来和她相熟的都是我。”

“小桃花啊小桃花,我该不该告诉你你有一朵桃花正期待着你?”

“唔…还是算了,你这么迟钝,耽误了人家姑娘不好。”

一阵风吹来,孟京城的面上有点凉。

第二天夜,孟京城和陶花早早去捧好女的场。

他们坐在二楼挡着帘子的小包间里,一边喝酒吃花生一边百无聊赖的发呆。

等好女终于出现在台下的时候,孟京城掀起帘子去看,就见好女盛装打扮,配上一脸高贵的表情,显得冷艳极了。

孟京城忍不住嘿嘿的笑,冲陶花招手,“小桃花你快看,好女这么一打扮还蛮唬人的。”

陶花也侧身去看,台下的好女满眼冰色,仿佛世人都不在她的眼里。

陶花看一眼就懒洋洋的收回视线,猫一样软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下面乐声传来,流畅优美的音乐似曾相识,却又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过。听了半天无果的孟京城用花生丢陶花,“嘿,这曲儿怎么这么熟?你有印象没?”

陶花想都不想,直接回,“没有。”

孟京城便再次凝神去听,而此时好女已经开始唱歌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好女的歌声,说实话,真的很惊艳。

好女唱歌时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那个平时傲娇,有点大大咧咧的样子,而是一个充满孤绝气息的人。

不可否认,这样的好女真的很吸引人,从那些看客的表现也可见一斑。

陶花突然说,“你真的不买她的初夜?”

孟京城噗的一声,差点被嘴里的蜜饯噎到,“怎么说的这么直白?”

陶花没答,定定的看着外面。

孟京城见陶花这样子,忍了半天最后不放心的询问,“你不会想买吧?不会吧…原来小桃花你平时道貌岸然的样子都是装的。”

陶花转头看孟京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不开心。”

孟京城磕开一粒瓜子,间隙中抽声说,“是啊。”

陶花问,“你为什么不帮她?”

孟京城头都没抬,直接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帮?”

陶花说,“平时叫她老婆的不是我。”

孟京城沉默,沉默到楼下的歌儿停了,孟京城撇撇嘴,“她期待的又不是我。”

“这是借口。”陶花说。

孟京城没耐心吃东西了,他拍拍手上的残渣,“你就那么希望我帮她?你想我怎么帮?娶她吗?”

陶花问,“难道你不喜欢她?”

孟京城没答。

陶花于是不再问,他继续一粒一粒的剥花生,说,“你们这些,我不懂。”

孟京城看着陶花,突然就一笑,他拿走陶花剥好的花生往嘴里丢,笑笑的说,“想不懂就不去想。”

陶花沉默了半晌,最后说,“…哦。”

作者有话要说:

☆、四

自从好女挂牌后,孟京城和陶花来的就少了。他们有时可能就单纯的呆在茶馆打发时间,甚至连戏剧院也去过。在咿咿呀呀的唱腔中,陶花便好奇的看着周围的妇人们摇头晃脑。

孟京城来这里也不是听曲儿的,而是…来睡觉。

孟京城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听着完全听不懂的调子,尤其容易入睡。

这天孟京城刚闭上眼,就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哟~这不是孟家混球吗?”

孟京城一个机灵,睡意全散了。他从长条椅上坐起来,冲面前的两个女人眉开眼笑,“五姨婆,六姨奶,你们怎么来啦?”

叫六姨奶的那位虽然是奶辈儿级的,但她其实很年轻,她过门的时候她相公已经五十了,六姨奶就是第六房也是最后一房。也不知该说六姨奶是幸还是不幸,她相公并不是花心的人,相反,还是个据说比较正直的人。只是不知犯了什么邪,他娶的老婆总是无故暴毙,直到娶了六姨太才停止发生女性凶案。是的,也许你猜到了,凶案变成了男性,就是六姨太的相公本人死翘翘了。

六姨奶过门不到一年就守了寡,但是她自己过得还挺开心,遣散了不少家丁,只留几个老婆子照顾起居。她膝下无子,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弄附近的小孩,于是住隔壁的孟京城就入了她的眼。

五姨婆都是被六姨奶带坏了,五姨婆在家里排行老五,但她现年已经四十多岁,却一直没有成亲。传闻她年轻时候也曾轰轰烈烈的爱过一把,甚至孩子都差点生下来。但不管真相如何,现在五姨婆孤单一个人是真。可能是丢人丢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五姨婆不再被家人关在家里,而是没事出来放放风,逛逛集市什么的,就这样,她和同样四处乱跑的六姨奶凑到了一块儿。

和这两位放荡不羁的女性亲近的年轻人不多,孟京城应该算是关系比较铁的那个,陶花勉强能当上第二,因为主要是陶花话少,面对长辈就知道眼睛晶晶亮的盯着长辈看,一副全职乖宝宝样。更可恨的是,长辈似乎很吃这一套,这一度让孟京城很不爽。

六姨奶的嘴利,善于抓各种小辫子。她嘴里喊得“孟家混球”是有缘由的。

这说起来又要追溯到小时候。小时候的孟京城有段时间突然横向长起肉来,他起初不觉,每天照常糖糖果果的吃,等某天和陶花出门偶遇六姨奶五姨婆,六姨奶颇为诧异的盯了孟京城半天,才故作惊讶的说,“哟~这谁家的球啊?小桃花你怎么不理我大孙子啦?”

那时还喜欢没事笑一笑的陶花抿着嘴乐,乖乖的答,“六姨奶,这就是你大孙子呀。”

再一看旁边的胖子孟,他已经气冒烟了,两眼愤愤的怒视六姨奶。

六姨奶恍然大悟的样子长长的“哦”了一声,转眼去看孟京城,看了半天之后扭头对身边的五姨婆说,“哎妹妹,你看这孟混球的表情,他这是要轱辘起来吗?”

五姨婆性格恬静,此时满脸笑意的“嗯”一声,然后在孟京城的脑袋上温柔的摸了一把,“孟混球听见没,你六姨奶是提醒你减肥呐。”

孟京城哼一声,“球有什么不好,我才

不减。”

六姨奶呵呵一笑,临走时不忘在孟京城脑袋上一拍,“男子汉说话算话,你可别减啊。”

孟京城应得铁骨铮铮,但其实转身就立马拉着陶花疯狂的减肥了。

他在陶花的小胳膊小腿上捏来捏去,最后不得不憋屈的承认,自己体形确实膨胀了一点。

他郁闷的整个人趴在陶花身上,脑袋在陶花的脖子里蹭了蹭才爬起来。结果还把自己弄成个大红脸。

陶花好奇的看着孟京城的苹果脸,“你怎么了?”

孟京城尴尬的摸摸脑袋,“刚刚不小心把你当女孩子了…唉唉,我说你皮肤怎么这么细嫩?”

陶花说,“…哦。”突然间不知从哪拽出一面镜子,对着左右看了半天,然后冲孟京城露出一个小酒窝,“我皮肤确实很棒啊…”

每当回想小时候的事,孟京城都不禁叹气。

小时候的陶花多率真啊,有什么说什么,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厮就学会了收敛,轻易不暴露真实属性。

孟京城天马行空的回忆被六姨奶的声音拉了回来,“我和你五姨婆几乎天天来,倒是你,怎么也会听曲儿吗?”

孟京城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那是自然,六姨奶你还不知道我,兴趣广泛着呢。”

六姨奶了然的哦一声,突然毫无预兆的拉着五姨婆就坐在了孟京城的身边,还不忘卖卖老,“正好我和你五姨婆这几天怪寂寞的,一起听吧。”

孟京城,“…”

接下来,每当孟京城瞌睡的几乎睁着眼睛睡着的时候,就会被六姨奶拧一把,嘴里还颇为赞叹的说,“哎孟球,你说这段怎么唱的这么好啊…”

孟京城默默的头痛,但依然鸡啄米的点头。

他转头去看旁边的陶花,发现陶花已经拿他当遮挡物睡得人事不知了…

睡着的陶花一脸恬静倒是比他现在经常一脸索然无味的样子好得多。孟京城曾忍不住用手戳他,“你看看你,真是越活越老了,一点都没有小时候机灵的样子。”

那时陶花淡然的瞥一眼孟京城,“人不就是越活越老吗,只有你倒着长。”

说这话时,半躺在回廊里石踏上的陶花偏头去看旁边的桃花树,左眼角下方那个红色的小桃花在孟京城的眼里一晃。

小时候孟京城用手指按陶花眼角的那朵小桃花,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陶花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语气肯定地说,“是胎记。”

“哈?可是我见到的胎记都不是这样的…嗯,红色的是没错,但是没有你的好看…”

陶花就眯了眼睛笑,“好看吧,这是我们家族遗传。”

孟京城煎熬的坐在戏院里,等终于曲终人散,他的眼圈都黑了。原本是打算补觉的人,却因为逞能而遭尽了罪。

六姨奶和五姨婆神清气爽,临别时还客气的邀请下次一起。孟京城抽着嘴角呵呵的说好。

等那两位翩跹的身影不见,孟京城立刻痛苦的倒在了陶花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五

陶花被孟京城一压,醒转过来,他坐起身时,黏在他身上的孟京城就滑了下去。

陶花迷蒙着眼睛看地上的孟京城,“天亮了?”

孟京城顺着陶花的腿又扒上来,搂住陶花的腰诉苦,“我好困啊…”

陶花摸着孟京城的脑袋,“那就睡吧。?”

孟京城可怜兮兮的仰头看陶花,“睡不着…”

陶花定神看了看孟京城的眼睛,屈起食指在孟京城闭上的眼睛上碰了碰,“为什么睡不着?”

孟京城皱着眉,“…不知道。”

陶花站起身,把孟京城拉起来,“走吧,去我家睡。”

孟京城立刻喜笑颜开,“诶?真的?”他故意做出一副扭捏的样子说,“死鬼,你好久没让我在你家睡了。”

陶花瞥了眼演戏愉快的孟京城,突然展眉一笑,“说的也是。”

两人来到陶花府,陶花府里只有陶花和陶伯。陶伯看起来岁数很大很大了,一脸树皮一样的褶皱,表情总是很难受的样子。

孟京城记得第一次来陶府就是和陶花相识那天。

那天孟京城一个人上山,下山时就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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