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种心理承受能力,绝不是一般的凡人女子能做到的。

在白玉看来,这女子就算是长了八个脑袋十根手臂也不为过。但出乎他的意料,她长得不说丑陋,至少在这仙山之上显得过于平凡了些,甚至偶尔会泄露几分乖觉。

总之,不太像是一个心思孤僻精巧的魔头。

白玉聊了两句,将木块放下,准备告辞。

郑皎皎忽然问他:“白玉仙君,我要拜谁为师仙山上有传言了吗?”

白玉顿了顿,看向她,道:“这件事情或许娘子可以自己问一下尊者。”

“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她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但考虑到她散修的身份,以及禁足殿内的处境,这就使白玉觉得她有三分可怜。

也许被渡劫这般执着,于她而言并非什么好事吧。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如今从结果上看,是好的。否则倘若是其他什么人,此刻必定已经被搜魂拆骨,好找出她身上的那股异样从何而来。

白玉道:“现如今各地局势紧张,明瑕尊者正忙着与封莲的矿工代表谈判,问明他们究竟需要些什么,或许过几日,何娘子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前程了。”

他用了前程二字形容拜师。

郑皎皎不可否置。

白玉转身欲走,她却又叫住了他,他蹙了下眉,转头看去。

郑皎皎并没有再同他打听仙山上的事情,只是看起来有些许的踌躇和担忧,问:“这棵树真是明瑕……尊者亲手种的?”

白玉点了点头。

郑皎皎道:“他很重视这树吗?”

白玉道:“娘子同尊者好好认错,尊者不会怪您的。”

看着离开的白玉,郑皎皎揉了揉眉角。从前她也觉得好好认错,明瑕不会在意的。但显然,在某些事情上并非如此,亦或者,是她认错认得不够坦诚。在他看来,大抵认错不坦诚,便等同于不认错吧。

郑皎皎忽然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低头看去,手腕上的瘢痕又深了,那种疼痛沿着手腕的筋骨隐于血肉里,直至她的心脏。

她看了看倒下的树,失去了兴趣,索性已经知道这棵树的岁数了,便让人将东西收了,回了殿内。

据桃夭推测,它的妖域,或许会在明瑕主殿中摆放着。

它阴恻恻的话语似乎还在她的耳边:‘我的金丹就像颗玻璃球一样,供这群傲慢的仙人们欣赏。他们觉得,九天之上,妖邪难侵。但谁能想到,这世间出了你我两个异类。’

虽说郑皎皎曾经那么积极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但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她便只得接受了自己是异类的事实。那并不容易。但会使她生出一种看客的疏离感。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怎么偏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白玉离了明瑕殿,一路驾鹤,等落到了自己的峰上,这才恍然发觉——他分明是去询问那女娘为什么要砍树的,然而问了一圈,同她聊了许久,不光忘了自己最开始的问题,反而回答了她的话。

他站在庭院里深深叹了一口。

“你在发什么愁?”身后传来声音。

白玉看过去,原来是不请自来的慈殇。

白玉道:“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慈殇自顾自地在廊檐下的小桌旁落座,斟了茶水道:“这世上还有能啄你眼的雁?”

白玉说:“美色误人。”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把舌头咬了。

见慈殇看过来,下颌一绷紧,忙转移了话题,咳了一声,问他:“灵松师妹还在闭关吗?”

慈殇道:“不知。”

白玉:“你不是从重云峰过来的吗?”

慈殇道:“那又如何?”

那你不顺便瞅一眼?

白玉咽下了嗓子里的话。

慈殇见他迟迟不语,把茶喝了,准备起身离去。

“你这是要下山?”白玉问他。

慈殇说:“三江关不日有战,师尊让我前去等候。”

文渊让的?

白玉蹙起眉头来问:“难道师尊真要打吗?”

慈殇道:“谁知道。”

白玉叹:“真是多事之秋。”

他看向远方,层山深障挡着,使他看不见底下人间。

仙山离开人间的时间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好似它本就存在于这天空中一样,像宇宙中的太阳与月亮般恒定。



人间的炊烟与枪鸣到达不了遥远的仙山。

在与明瑕不欢而散后,郑皎皎看了十五次的日落与日出,然后在一日清晨,又见到了他。

刚睡醒的郑皎皎怔了一下,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明瑕方才回头朝她看过来。

虽说仙人通常不会觉得疲倦,可她分明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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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

郑皎皎和明瑕成婚已有一周,有几件事情让她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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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已经被她公婆还掉的债务问题。

作为一名曾经自食其力、在实验室里发光发热的现代女性,虽说郑皎皎习惯了顺从,但落后的古代和无依无靠的处境还是让郑皎皎很难造应。在经历过担忧未来的紧绷、放飞自我的积极向上后,她又陷入了一开始的担忧中。她常试了很多事情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钱袋子里的积蓄很快归零,郑皎皎不免有些焦头烂额。

要求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女孩在这吃人的古代游刃有余的安排好自己的一切,这无疑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了。

尽管这可怜的女孩在现代社会曾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天才。

但这里没有能让她发光发热的地方,女人们很少被允许抛头露面,即便大街上的小贩也绝大部分都是男子。

至于她所熟悉的农业,嗯,这的确是个好方向,或许给她一年的时间,她能够超越这里的农人们,种出更好的农作物来。

但不幸的是,鸟安是一座繁华的城。

而且作为女子如果她想要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那除非她嫁给一个农夫然后再成为寡妇,更凄惨的是,如果她有了遗腹子,那么那些田地还是不会属于她,而属于那个可能会要了她性命的未出世的孩子,而倘若她没有遗腹子,那些田地也极有可能会被某些关系遥远的七大姑八大姨夺走。

并且鉴于连城市中都有人想要于夜里爬她墙壁的事实,倘若去了乡下,她的结局肯定会比她自己想的更凄惨。

总之,似乎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了。

于是郑皎皎便选择了搏一搏,她向寺庙借了一些本钱,然后打算起早贪黑去街上卖早点,这无疑是个蠢主意,其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经历过本地民风的暴打之后,郑皎皎无奈悲痛接受了自已没有此类金手指的事实。——毕竟本文不是一篇美食文。

而在此之后,她彻底走投无路了。

往往这个时候,不同的文章,会有不同的去向,毕竟人的一生只有死亡是最终的结局,当然,像在灵异文里,这往往是开头。

郑皎皎在茫然无措中等来了自己的转折点。

明瑕向她求婚了。

明瑕是一名附近山上的小道士,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据说他是中正三十年生人。说起来他们还是一桩姐弟恋。不过,鉴于郑皎皎身上满是学生气的天真,所以两个人站在一起,反而是眀瑕看起来稳重些。或许古代人都比较早熟吧——郑皎皎常这样安慰自己。

在求婚之前,明瑕从未表现出喜欢她的迹像。

他的表情永远是平淡疏离的,语气也永远和缓平静。郑皎皎辗转反侧,终于想到他像什么了,像是庙里供的金身神仙,坐在高台上,垂眸俯瞰人间众生。

有人觉得慈悲,可郑皎皎觉得有些许冰冷了。

因此,当他说出想娶她为妻的话之后,郑皎皎首先感到的是惊讶,好像他一瞬间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古怪又美丽动人。

而那时,答应明瑕的求婚对于郑皎皎来说属于唯一选择。

作为一棵骤然远离母亲控制的树苖,经历风雨之后,她慌不择路地想回到舒适圈。

纵使明瑕已经跟家里决裂,但郑皎皎那好心的婆母还是帮她还清了那利滚利的债务,因此,尽管明瑕对她说了无须太在意他的家里人,但郑皎皎认为自己还是应当对担忧儿子的母亲付一点责任,而且,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善良的好人,虽说有些思维太过沉旧,但郑皎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忍耐。

不过,短短一周,郑皎皎就意识到自己在婆媳关系上犯了极大的错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对她言听计从的原因,那位夫人对她变得有些强势了,并且有意无意透出一点对她不太满意的态度来,这与从前大不相同,并让她感到很苦恼,想着是不是应当从现在开始攒钱还回去。

她很担心明瑕会因为他母亲的耳边风而改变对她的态度,鉴于她与明瑕现在的关系,这是极有可能的。

这就要说到让郑皎皎头疼的第二个问题了。

两人还未圆房。

新婚夜,郑皎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自在极了,她生出了想要逃跑的疯狂念头,于是当明瑕掀开她的盖头后,满心的慌张使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个慌言——“我来月事了”。二人睡了两床被子,一人占据床的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道是不是说谎话的报应,第二天她果真来了月事。

于是一直到今天,二人都没有圆房。

这让郑皎皎心里总有点忐忑不安,或许是她的喜欢不够纯粹,所以总担心会被明瑕拆穿。就像是上学时,老师叫她上台讲一讲昨天的卷子,她磕磕绊绊的讲了出来,并获得了老师的夸赞,可只有她看见,她那桌子上,摊开的卷子空白一片,因为其实她并没有将昨日的作业写完。

她怕被人发现她的不端,怕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

月事已经走了,再拖下去,似乎就会被发现了。会被发现什么,发现了又会怎样?这些郑皎皎并没有仔细去想,慌张的紧迫感再度将她笼罩。

木门发出响动,给小鸡喂食的郑皎皎扭头看去,是明瑕回来了。

郑皎皎端着装有黍的小碗起身,站在原地,看着走近的明瑕。

“你回来了?”

这无疑是一句废话,但是人们之喜欢用此表达自己的关切,不过对于郑皎皎来说,这大抵只是掩饰心乱的口头语。

“嗯”。

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明瑕应了一声,那平静的神色落到她的身上犹如风吹过的湖面,半晌,他弯了弯唇露出了一抹笑来。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叶落风声静,有谁家的小孩嬉笑声响亮。

明瑕看到院里面容姣好的女子那有些忧愁的眉眼很快舒展开,在他的目光下,一寸寸地变得生动起来。这使他石头一样坚硬平静的心里生出了一番异样。

他娶了她,眼前的人是他的妻子,明瑕再一次意识到。

为什么要求婚?这件事情其实连明瑕本人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唠叨,可能是因为师兄的打趣,也可能是那天的天空太过阴暗,而她却明亮地让人心生贪婪。

其实,成婚七天,他已然后悔。

他想,他并不爱她,至少那跟世俗意义上的爱差了太远了。

在明瑕的记忆里,他曾有一个爱的人,他为她与父母决裂,他爱她爱的很深,属于身边人都知道的那种义无反顾的爱。不过,要明瑕说,那实在荒唐。他感觉不到自己对那个人的任何感情,好像有什么揪住他的脖子让他去做那些事情。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明瑕对身体的掌控越深,他更加知晓了那种状态是十分不对劲的,于是他逐渐远离了那纷杂的事情,不再去观注那个女子的去向,他做的很轻松,远没有感到众人说的不得己的悲恸,好像从前那个他才是奇怪的。

而且,说实话,明瑕在牢狱里看到那血迹斑斑的女子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可怜,甚至比起她,昨日被泥水溅了一身、一脚深一脚浅地拎着东西回家,看到门口路过的他尴尬抹了抹脸的郑皎皎更可怜些。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说他爱那牢狱里的女子,爱的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若是用那样的例子来说的话,他其实并不爱郑皎皎。

当然,他更不爱那个在他脑海里甚至都没有脸的女子。

明瑕觉得,那种疯狂的举动和激烈的情绪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他或许就没有爱情这种东西,淡漠的、平静的才是他自己。

所以,现在明瑕又在反思了——或许他又被什么控制所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郑皎皎并不知道明瑕在想什么,她仍在担忧着她自己的问题,不过,那些担忧是绝不能显露的。

“我买了几只小鸡崽。”

因为不是用的自己的钱,所以家里的财务支出是必须告知一下金钱的主人的。当然,其实郑皎皎这种先买后说的行为其实已经有些越权了,至少在她看来是越权了。托明瑕的福,她的债务不光还清了,她也短暂地过起了有些宽裕的日子——明瑕在山上有些积蓄,而且虽说跟家里决裂,但怎么着,他们家里还是会接济一些的。不过郑皎皎觉得她得未雨筹谋,因为明瑕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要向家里服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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