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明瑕听到她这么说,于是走到她身边来,向简陋的篱笆里看去。两三只花羽毛的小鸡在内面走来走去,啄着地面。

篱笆是郑皎皎现搭的。

她微微侧头去观注明瑕的神色,怕他对自己自做主张这件事而感到反感。

她试图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更利他一些,于是不经意地解释道:“等它们养大一点就可以捡鸡蛋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跑去东市买了。而且我也会把这篱笆修的更好一点的。”

明瑕问:“那为什么不直接买下蛋的鸡?”

他看向她。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不划算呀。”

明瑕仿佛才知道般点了下头,他发现她有一双极为潋滟的眸子,像盛满珍珠的湖水。

而郑皎皎听他这样说,断定了他的确是一个一直在山上清修的、不知世事的富家少爷。

见他并不生气,她收回了自已的眼神,有些开心地看向那几只小鸡。

“我很会养鸡的。”她信心满满地说。

明瑕不至可否,在他看来,她实在有着太多的热情和天真,作为一名失去父母的孤女,这使她在他的眼中像是一朵随风摇曳的、脆弱的花。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挽住他的手臂时顿了顿。

她离他太近了,动作也过于亲密。

准备转身回屋的明瑕却停住了回屋的念头,同她在院子里、篱笆前又站了片刻。

鉴于两个人对于生火这件事情都十分不顺手,所以晚上的饭,郑皎皎仍是从街上买的,她尽量花普通的钱,然后让他们的饭菜看起来丰盛一些。虽说无论再怎么丰盛也不可能满足她在现代喂养出的胃口,不过,她在乎的其实是明瑕的看法。

而明瑕并不太在乎口腹之欲,甚至隐隐觉得进食这项活动,对于他来说有点奇怪。

饭桌之上,明瑕静静地用餐,郑皎皎找了两个话题,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于是就谨慎地闭上了嘴,以免引起他厌烦。她很担忧是不是已经引起了他的厌烦,但她又注定不是个能够直言不讳的性子,于是就只好在自己心里内耗了。

很快,明瑕吃完了,郑皎皎发现今天他用的饭还是很少。她想,果然还是不合他胃口吧。

虽说家里简陋,但明瑕还是有自己的桌子,他吃完后便去了书桌看自己的书。

郑皎皎坐在饭桌前有些食不知味。

等吃完,她沮丧的站起来的时候,一道硕长的身影站到了她的面前。

郑皎皎抬头,明瑕施施然伸手将脏碗摞在了一起,然后端起来去了厨房门口,并且坐在那里准备就着黄昏的光把碗洗了。

这让郑皎皎感到了一点诧异。

不过她并没有阻止。——他要做家务,她为什么要阻拦?她的手也不是天生要做家务的,只是这里没有能让她发挥作用的地方罢了。而且,郑皎皎担心人倘若她当真出口阻拦,他便会和这里的人一样,认为家务是她理所应当承担的责任。那样她大抵会崩溃吧。

怀揣着各种担忧,她走近他。

明瑕正埋头擦洗着,他乌黑的发用玉簪子束着,半张侧颜如玉。

等她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他抬起了头,平静问她:“是这样洗吗?”

显然,他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郑皎皎蹲下身子去,伸出手,拿起他手上的盘子比划了一下,二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郑皎皎咬了咬唇,心跳有些乱了,她闻见了他身上的檀香味。

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到明瑕那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为何停在那里半晌,然后才继续清洗着碗筷,他们的饭菜没有太多油,所以很轻易就被清洗干净了。

等到碗筷清洗完成,明瑕把盆里的水往旁边一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在旁边半是陪伴,半是玩水的郑皎皎也要掏帕子,却被他抓住了手。

粗花的帕子,仔细地在她手指间擦过。

最后的夕阳拼尽全力来到院子里,在二人的身上形成光晕。

风乱了厨房门上的布帘,也乱了院里人的心。

明瑕收回了帕子,也收回了握住郑皎皎的、不敢用力的手。

“回屋吧。”他说。

郑皎皎咬了下唇,点了点头。

幽幽烛火燃起,纱帐旁,明瑕脱着衣裳。

郑皎皎莫名有些紧张,到处忙碌着做一些小事。

明瑕看着她忽然开口,道:“皎娘。”

郑皎皎反应了片刻才发现他是叫的自己,他从前称呼她为郑娘子,最亲近的时候叫她皎皎姑娘。他说话的声音和口吻很好听,因此郑皎皎并没有体会到什么区别。可是现在这个称呼就格外不一样了,听着叫她面红耳赤。

她在烛光下转过头去看他。

明瑕竟罕见有些迟疑,但他最终还是看着她道:“我的外衣被划了一个小洞,你能帮我补一下吗?”

作为他的妻子,她自然义不容辞。

不过,她对自己的技术有些担忧,虽说小时候她跟着外婆学过很长一阵的刺绣,不过那毕竟很久以前了。

为了表达自己是个合格的妻子,郑皎皎没有将担忧表现出来,而是很积极地应了一个好。

很奇怪,她绣缝的很顺利,甚至有些过于顺利了。

她将这些归究于紧张下的超常发挥。

修补衣服的成功给了郑皎皎极大的勇气,使她没有太过紧张了。

明瑕将外衫重新穿上与她看。

郑皎皎坐在床边眉眼如画,很高兴的样子说:“以后你的衣服都可以交给我补,我的手艺还不错。”

明瑕顿了一下,朝她看过去。

一眼千万年。

人间如苍白的纸,众人如拥挤的墨,而她色彩斑斓。一如当年她蹙眉轻叹,朝满身鲜血的他伸出手来。

霎时,似乎连天地也感到了仙人的动情,门外鸟安城阑珊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皆凝滞了一瞬。暗隐的妖邪涌动,窥探到了仙人的破绽。

她那时的心软那实在是他的错觉,而他此刻的温柔亦实在是她的歧途。

郑皎皎咬唇,叫他的名字:“明瑕?”

明瑕收回自己的目光,将外衣脱了,吹熄烛火,说:“睡吧。”

郑皎皎怔了一下。——她的衣服还没脱呢。

但外面月色明亮并不耽误她脱衣。

躺在床上,郑皎皎露出半个脑袋。

屋内寂静,外面虫声新透绿窗纱。

郑皎皎小声道:“我月事走了。”

她不确定他听没听见,但只这一句话,让她红透了脸,眼眶也湿润润的,她再说不出第二句,而且,也不敢去扭头看他。

二人谁都没有动。

郑皎皎放弃了,夜色里,她睡着了。

再醒来,一翻身,脸颊旁压到了一只手。

郑皎皎从朦胧中睁开眼,那只手顿了顿,收了回去,就在她感到失落的时候,他又伸了回来,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是因为噩梦所致。

她听到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安抚一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渴望这种亲近。

因此当他掀开一角的被子,她便自顾自地钻了进去,把自己藏在了那充满檀香的怀抱中。

他静了静,拍了拍她的背。

她背太瘦弱,像是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过了许久,郑皎皎问:“我能吻你吗?”

似乎有谁在说这实在不该。

似乎有谁在催促着明瑕离开这里,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看到那熙攘的人群、崩塌的山峦、苦求的苍生……但他只是在暗夜里沉默着,任由她吻上他的唇。

鸟安城一片祥和,涌动的邪祟们发出得逞的桀笑。

这一晚,明瑕发现,他的妻子很爱哭,或者说,过于爱哭了点。



过去的回忆过于鲜活,看着眼前的人,明瑕心想,自己实在荒唐。

他静静地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皎娘。”

郑皎皎垂下眸子去,问:“想见你,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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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不中了,写点番外缓缓。

对于明瑕的到来郑皎皎并不觉得的奇怪。

昨日她见了他徒弟魏虎,前日她见了他师兄白玉,大前日她见了上山的唐富春,大大大前日……

总之,这段时间,她故意引来的人太多,他不来才奇怪。

殿内的人说最近山下情势很不好,连山上的尊者们也被惊扰,不得不理会凡尘中的事情。

山上白茫茫的、冰冷的雪从昨日便开始下,直到在碧青色的屋瓦上堆了厚厚一层,郑皎皎便知道明瑕回来了。

两人相见,相顾无言,心中晦涩滋长着,却谁也无法坦诚相待。

他们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膜,一层名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膜。

他自知她爱他,她自知她爱他。

不过,仙凡有别,仙妖有别。

明瑕朝郑皎皎走近,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头上,很轻。

她仰着头,看着他,沉默蔓延着。

“皎娘,别惹我生气。”他语气含冰似有轻叹。

郑皎皎心想,真像啊,眼前的明瑕真像一位九天上的仙尊。凉薄而不允许别人接近,慈悲而使人无法探听心声。

“好。”

她应着,垂下眸子,似乎也有些倦了。

明瑕低首望着她。

她身上灵气旺盛而生机惨淡,他参不透那其中缘由。但若与那桃妖有关,便说明那桃夭夺灵而活之前其修为已经远超于他,或许已经将至大乘。桃夭是从明国的而来,若要查它的来历他需得往明国去。

只是现在又哪有机会使他去往明国呢?

明瑕收回手,内心中暗含了一种焦躁。

他希望她能像自己求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似活脱脱的一个邪祟。

一个想上仙山的、打着不知名主意的邪祟。

仙山上是有什么值得它与她窥探的吗?是仙山上的灵气、仙人血肉、还是别的些什么东西?

他想直言问她,可又知道,倘若问出口,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倘若她真成了妖邪的伥鬼,他必不能容她。

有时,明瑕会觉得,是否是他害了她,促使她走到如今地步。——这个想法一出,明瑕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不能将她放弃了。亦知道,这条通天大道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明日你我将会在祖师面前结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日?”

她面上露出吃惊的样子,又很快收敛。

雪落着。

她犹疑道:“前些天我把你殿前的一颗松树砍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听说那是你亲手种的。”

明瑕淡漠平静极了,叫她起身,随他去看。

他白袍宽大,背影高挺消瘦,脚步平缓似一阵清风。

迎风而来的檀香似有一种阵痛的作用,使郑皎皎那凌乱的呼吸也变得镇定。

二人站在殿门前,殿前高大的松树在林子里躺倒着,裸露的树墩扎眼,郑皎皎竟莫名有点慌乱,抿唇,试探说:“我过两天再给你种一棵吧,等它长上两百一十年,就和这棵树一样了。”

明瑕只是望着殿前的树不语。

片刻,他启唇道:“这棵树是我两百年前出关时种上的。其实这殿前的松树大都是我种的。”

郑皎皎终于了然,怪不得殿里侍从们把每一棵树都看的那么珍贵。

“我还以为他们骗我。”

明瑕侧眸看了她一眼,那浅淡的瞳眸在阳光下很好看。

郑皎皎说:“我指每一棵树。他们都说是尊者所种。可我想,你哪来的空去种这么多松树呢?”

明瑕道:“这也是修行。”

“种树吗?”

“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直到参天蔽日,要如何用人力去使它成长的更好,你比我更清楚。”

郑皎皎目光落到了那不远处,说:“长的太高了,对树也不好。”

明瑕道:“你瞧。”

她仔细瞧。

他说:“倒下的树虽然可以做栋梁,但难免会在倒下的过程中压倒一些东西。人无法改变一棵树的过去,亦无法改变它的未来。唯有现在,当勉励为之。你擅长种树,知道它的过去,亦能够推测它的未来,但说到底未来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你不能,我也不能。”

郑皎皎朝他看过去,看到他如玉的容颜,白净无暇,薄唇轻合。

她在说仙山,他在说她与他。

郑皎皎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尊者是这个意思吗?”

他沉默良久。

风过。

郑皎皎终于说:“明瑕尊者,我没有想害谁的意思。”

他看向她。

她潋滟的眸子平静坦诚:“我可以向你发誓。”

明瑕凝视她片刻,那眸中坚固的冰冷终于化了化,片刻,开口道:“我相信你。”

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给她时间坦白。

她的眸子太有说服力了,用这双眸子看人,相信世间没有几个人会不信她的话。

“结契之后,不论是想下山,还是想待在山上都随你。”明瑕道,“只是,纵使路远,人也当归家。”

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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