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葵往外探头,吃惊众人竟然否没有追来,低声说:“刚刚那些东西确实像是烟雾球,可是,为什么会生出谜障?”

烟雾球是人间这两年才流行起来的玩意,散修们打架时常用,监天司见了,觉得不错,偶尔也会购买一些。不过,这东西最多坑一些没有准备的家伙,像天下会刚刚那群人,明显身经百战,不会被这种东西蒙蔽视野。

“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新东西?”天葵扭头看向郑皎皎。

郑皎皎脸色白的好像鬼,整个人不自觉的紧绷着,汗水哗哗的流,蜷缩着身子坐到了地上。

天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这人别是要变异吧。

郑皎皎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死了,你猜明瑕会不会把你剁成泥。”

天葵:“……”这人都这种状态了,察言观色的能力竟然还这么厉害。她刚刚明明只有一瞬动了杀心,却还是这人捕捉到了。

想了想人间这段时间的传言。

天葵静了几息,凑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来,一把捏住郑皎皎的脸颊,给她塞了进去。

郑皎皎吞了丹药,感觉一股热流自丹田而上,给她躁动的血肉些许安抚。她趁机喘出一口气。怀里的月亮坠子又从衣领子滑落,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

天葵看了她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说:“我没见过你这症状,喂,你别咬牙,牙碎了你若吞进去很容易划伤喉咙。”说罢,她从身上掏出根棍子来,给郑皎皎塞进了嘴里。

郑皎皎咬紧了,感觉一股花椒味直冲她天灵盖,一时间想呕,又没法呕。

天葵在旁边看了郑皎皎片刻,直把她当稀罕东西来看。这种人与精怪共生的情况,确实难得一见。和其他的寄生不一样。这种状态下,人竟然还活着,实在稀奇。看样子,面前人甚至能运用这精怪的力量。不,联想到她当初一点天赋也没有的样子,或许她所用的,一直都是精怪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这精怪是否有意识。

其实天葵已经很后悔,如今发现了郑皎皎的秘密,她不率先动手杀她,等到郑皎皎恢复行动能力,难保不会杀她。

可正如郑皎皎威胁的那样,她杀了她,明瑕尊者看起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赌一位尊者在暴怒中会不会讲道理,这件事本来就很没有道理。

倒可以拿着这秘密去投靠腾云尊者,但她早就把宋雪婷得罪了,去了铁定也没她好果子吃。而且,之前她就是不想做别人手中的刀,所以才拒绝宋雪婷的招揽。

天葵往浑身发抖的郑皎皎面前一蹲说:“你可真麻烦。”

郑皎皎一声不吭。

天葵说:“你还挺能忍。”

郑皎皎不语,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但凡她整出点大动静,事态便更没法控制了。

天葵伸手,灵力刚入郑皎皎身体便消失不见了。她顿了顿,拿出来了一把刀子,诚恳地问郑皎皎:“别误会,你有没有听说过刮骨疗伤?”

郑皎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传说中的关二爷比一比谁更有勇气。

天葵拿着她的刀比划说:“你身体里的桃枝一直在生长,虽说不知道为什么,它至今没有吸食你的血肉,但是照这样下去,你的恢复速度赶不上它的破坏速度,它会在你的身体里把你的血肉搅烂。为今之计,我只能试着帮你剥出它来。当然,肯定不会是全部,毕竟……你这……你这……难搞。”

没有工具,灵力也探不进去,根本没法判断她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桃枝,只是目测很多、很多。

天葵心下也很不稳,刀子落在郑皎皎眼前晃来晃去,刀尖亮光灼人,郑皎皎闭了闭眼。

天葵说:“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你要同意我就动手,你要不同意……那就只能等死了。”

郑皎皎睁开眼看着天葵艰难眨了一眼。

天葵说:“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而且,虽然我技术肯定不如李仙尊厉害,但是现如今也没办法去找她,我想你也并不想她看见你这样子吧……你如果同意,就点一下脑袋。”

郑皎皎冷汗淋淋地点了下脑袋。

天葵动手的时候,郑皎皎其实神智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所以她所想象的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其实并不强烈,她的感官迟钝极了。

天葵很快发现,其实并不用将桃枝剥离出来,只要砍断桃枝,距离心脏较远地方的桃枝就会直接消失。

不多时,郑皎皎昏迷过去,片刻,又清醒过来。

她清醒的时候在天葵背上。

天已经暗下去了。白日里那样晴朗的天空,到了夜里却一颗星星都没有,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

郑皎皎看了一下周围环境,是一片乌漆嘛黑的树林。

她哑声道:“这是……去……哪里。”

天葵说:“你醒了?能走路吗?”

“能。”

天葵把她放了下来,郑皎皎扶着树干打量了一下附近。

天色太暗,仙山的轮廓隐隐约约。

监天司的瞭望塔一般是一个地方最高的建筑,当然皇城除外。

郑皎皎举目望去,看到了不算太远的塔尖。

天葵说:“这里是一个废旧厂房的后院,不久前被人买走了,据说准备修个大厂房。”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买的?”

天葵:“京都来的商人。承平郡确实有很多天下会的产业,最大的冶铁厂就是他们的,但也有其他人的。这些势力杂七杂八,真真假假,就算是郡守也未必真的知道背后是谁。”

天葵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了,说:“我要走了。”

“?”郑皎皎一怔,没反应过来,“走?你去哪?”

天葵:“宋仙尊他们赶回来了,监天司那群天下会没捉到你,估计守不住。他们已经注定是个输局。你那时候还一脸妖像,不知你恢复的这么快,我怕你被宋仙尊撞见,便把你带出来了。”

郑皎皎:“四处封锁,你怎么出来的?”

天葵:“豆豆刨的。”

“豆豆不是——”

看着出现在天葵身边的熟悉的鸡精的虚影,郑皎皎瞳孔紧缩了一下。

那只鸡落在地上,咕咕叫了两声。

没死?

不,这个状态更像是魂魄。

天葵伸出手,手中柳木挂件一翻转,那只鸡就又消失不见了。

天葵平静说:“明国幽都流传过来的一些小手段,据说能把人的魂魄留住。我试了试,对精怪竟然也有作用。很神奇是不是?”

郑皎皎:“的确。”

魂魄这种东西,人也有,精怪自然也有,似乎不足为奇。只是修仙者向来同精怪妖邪对立,从没有人实验过,如今眼见一只精怪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难免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天葵:“我和旁人不同,对于精怪没什么太大的恨。你体内的东西,我也不想深究。我会从监天司消失,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仙山面前,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说厌倦监天司的生活。他们会信的。”

这一番话说完,郑皎皎终于觉察到天葵的画外音。她蹙了下眉问:“你怕我杀你?”

天葵:“如果我认为你会杀了我,那我便绝不会救你了。死在你手里,和死在明瑕尊者或者天下会手里,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天下会的那群人会出卖你。”

“……”

天葵:“你的心肠太软,和温榆一样。”

从郑皎皎斩断桃枝,没有杀死天下会的几人时,天葵就差不多明白,虽然这人与妖为伍,但终究有着自己的底线。虽说这底线摇摇欲坠,不过,看到郑皎皎如今的眼神,天葵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人不会害一个救了她命的无辜者的生命。

郑皎皎梗了一瞬,半晌,抿了抿唇,说她:“少说两句吧,你说话难听。”

天葵:“是真话难听。”

郑皎皎觉得,是她真不怕死。也对,在监天司内与精怪为伍的医修,这人大概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天葵转身要走,郑皎皎没有再留。

这样做的确省了她不少事。

然而,郑皎皎正要转身回监天司的时候,瞥了一眼天空顿时顿住了。

她问:“天上的大雁飞了多久了?”

天葵一怔,抬头望去,说:“似乎……一直在。街道的街角就跟上我了。”

远处的草木传来声音。

郑皎皎心脏骤停,她一把抓住要继续往前走的天葵说:“追上来了!”

天葵掉头跟着郑皎皎跑,一边跑一边问:“谁追上来了?”

郑皎皎:“不知道,大概率是天下会的人!”

天葵纳闷:“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回身朝天空打出一道符咒,那大雁被击中掉了下去。她说:“自从我们下了仙山,这群大雁一直都在!我怀疑是天下会搞得鬼!”

当然,不光是仙山。主要是因为,郑皎皎注意到,只要天下会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雁。京都如此,三江关也是如此。

草木送来的声音让郑皎皎越发笃信了。

二人闷头往前跑。

后面的人果真追了上来。

天葵骂了一声,问郑皎皎:“你那带谜障的烟雾球不能用吗?”

郑皎皎:“烟雾球不带谜障!”

“那之前怎么回事?!”

“那是文渊送我的拜师礼!”

“用来布谜障的?”

“不清楚!我用来布谜障了,反正渡劫等级的东西被驱动,丢出来的那一瞬间总能镇住一群人!”

“?”天葵惊了,“拜师礼你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用就算了,你直接丢出去了??”

郑皎皎:“物尽其用!”

天葵:“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暴岑天物!这纯纯就是暴岑天物!

后面剑气森森,直戳郑皎皎后背。

一声熟悉的惊呼声响起,郑皎皎下意识地侧身回眸,躲过了那足以穿透她胸膛的剑。

抬眸看去,不远处是追上来的陆羽,后面那操纵符箓的人很眼熟,正是孔心蓉。

孔心蓉并没有参加陆羽今晚的行动。但是她左思右想,总放不下心,便在监天司不远处的天上放了飞雁。她已经做好无论如何都不出手只观战的心理。

直到郑皎皎的身影出现在雁傀中。

按照陆羽的计划,没了郑皎皎就全完蛋了。

孔心蓉当时想都没想,立刻起身出了门。

“站住!”陆羽怒道。

郑皎皎也很生气,她认为自己完全掺进了无妄之灾里。她只是想活下去,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活下去。

为什么总有人来阻挠她?

她有什么错?

她并不想害人,也并不想为人所害。

天葵回身扔出七八颗银针,说:“别追了!天下会的!若是肯站住,我们干什么要逃!”

孔心蓉咬了下牙,手中甩出一件法器。那法器竟同样带有渡劫灵压,使得天葵与郑皎皎皆被影响。

那隐约熟悉的剑诀将郑皎皎的脚步凝滞,身后孔心蓉的刀也砍了过来。

匆忙之中,一道符箓纸鹤由远及近,一下子撞开了孔心蓉的刀刃。

郑皎皎亦顺势踩在枝头上扭转了身体,堪堪躲过这朝着她的腿砍过来的刀。

那渡劫法器回了灵匣。带有渡劫威压的法器太过不可控,即便认主,其主人却也难以使用太多的次数。

不过,郑皎皎是知道明瑕和天下会的联系的,又对那剑诀眼熟,因此猜测那渡劫法器是出自他的手。渡劫法器极难炼制,若真是他,想必耗费了不少的功夫。

天葵已经把豆豆的魂魄重新收起来了,如今谨慎凝望孔心蓉二人,问:“这法器你们哪来的?”她也觉得蹊跷。

孔心蓉当然不可能回答他们,事实上她自己对此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这是会主给她师父,她师父又传给她的。原是用来防止一些突发事件。

她看向前面二人,心道:这未尝不是突发事件。

使用符箓的温榆随后赶到,看到天葵二人笑了一下,站定说:“幸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

他跟随宋雪婷回到监天司前,却发现监天司已经被占领。显然他们的担忧实现了,天下会的这帮散修准备从承平郡开始,谋夺天下。街上平民反官,运河中的水蛟龙连接成片,附近几个城的瞭望塔与城门皆失守,恐怕若不是飞舟不允许私人拥有,此刻在天空巡视的便是天下会的飞舟了。

整个承平郡都陷入战火中,俨然有越烧越烈的姿态。

有宋雪婷在,尽管她不久前曾受了伤,但夺回监天司的控制权还是可以的。谁料天下会的人用郑皎皎以及监天司里面弟子的性命做威胁……一时间倒还真使宋雪婷有些束手。

包围监天司的时候,温榆却看到这人鬼鬼祟祟趁乱逃了出来,心下一动,便跟了出来,这才能在刚刚救下郑皎皎。

温榆道:“二位,我劝二位停手吧。难道你们非要陷自己的同伴于危险之中吗?”

陆羽冷冷看向他,道:“事到如今,难道我们停手,仙山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温榆静了一瞬,郑皎皎握住了匕首。

确实,事到如今,无论是朝廷还是监天司,亦或者仙山上任意一位尊者,都不可能将他们轻轻放过了。即便是明瑕,也不会赞同他们这般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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