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孔心蓉显然也意识到了,眼神沉了沉,狠狠咬了下唇,然后把遮面的东西拿了下来。

郑皎皎盯着陆羽的眼神往那边偏了偏,跟她对上了。

孔心蓉还是那番青春活泼模样,只是脸色沉了许多,身上的气息也没那么跳脱了。她把脸露出来,便代表要与他们不死不休了。

郑皎皎因此心情也变得史无前例地差了起来。

孔心蓉清秀的脸凝着,那双犹豫不决的眼睛已经定下,看着郑皎皎道:“得罪了,何姐姐。”

随着几人战斗到一起,天下会的后手也逐渐赶到了,郑皎皎三人开始捉襟见肘。

眼看逐渐被包围,温榆往兜里一掏,扬出一把符箓,强力的符箓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随即推了郑皎皎一把。

“你先跑!”

这群人冲着她来的。

郑皎皎迟疑一瞬没有谦让,先从破口处跑出。待她跑出,其余人便也不再围捕温榆二人。

打斗中,温榆原本失去的手臂,又受了伤,义肢地损坏使他的反应能力大幅度下降。

郑皎皎转头扔出一道法决,打断温榆身旁对他伸过来的刀。

温榆往前一跃,舒出口气,对郑皎皎笑了一下道:“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局势紧张,郑皎皎对于温榆这种过于松弛的心态很难理解,但……似乎也还不错。

“你少——”

她正要回两句嘴,一道锐利的光出现在温榆面对她的胸口,逐渐那光伸长,凝固了她与他的面色。

陆羽将剑抽回,被堵塞的血液迸溅,惨白了郑皎皎的眉眼。

温榆咳出一口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洞,茫然片刻,转瞬间流露出释怀的神态。

这把剑很准,使剑的主人大抵杀过许多人,捅向他心脏又收回的手十分流畅,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痛苦。

这一瞬间,温榆知道自己死定了。

体内运转的灵力滞涩,他失去力气,往下滑落,抬眸见看到对面女子僵硬的神态。

真是狼狈啊。

这本是他的选择,何必露出这种愧疚的样子?

温榆闭了闭双眼。

郑皎皎已经下意识地朝温榆迈动双腿。

一旁给她打辅助的天葵伸出手要将她拉回:“别去!”

耳边的声音拉远,郑皎皎眼中只有那滴落的血与滑落的人。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有一瞬间想要解决他这个麻烦,以免叫明瑕那边对她施加更多压力。如今这个麻烦真的要死了,她反而停滞了向前的脚步。

陆羽站在前方望着她,刀尖转动,等她送上门来。

眼见就要把她拿下,郑皎皎那流畅的身形忽然有些诡异的顿住,并收回了向前的势头,往后又退了一步。

在场少有人能够察觉到,但面对她的陆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来自她身上的妖气。

不过,就算她不上前来,此刻也已穷途末路。

陆羽以法器开路,持剑朝她而去。

桃夭操纵了一瞬郑皎皎的身体,这使得郑皎皎刚刚才被天葵修复好的经脉又重新撕裂开来,一时间竟无应对之策。

哨声与雁傀齐鸣,利刃刺破她的眉眼。

一道法器从她身后而来,擦过她修长脖颈,击碎陆羽持剑之臂,剑随惯性掉落,陆羽也飞了出去。

“陆羽!”随着孔心蓉一声凄厉的叫声,天下会众人攻势越急起来。

郑皎皎只觉得自己后背靠到了什么东西,抬头望去,男子绷紧的下颌出现在她面前,她吃了一惊。

“魏虎?!”

他怎么在这里?

魏虎本是下仙山去寻何盈在人间的痕迹的,并试图找出些她蒙蔽自己师尊的错处。不久前,听唐富春说她来了承平郡,又得知承平郡并不安稳,天下会的势力在隐隐暴动,所以便也来了这里。刚一到此处,城门便已经被天下会的邪修们所夺。他从城门一路往里,不想正撞见他们,当真是时也、命也。

陆羽虽失去一臂,仍不肯罢休。

天上雁傀纷飞,召集更多的天下会成员来此。

魏虎冷哼一声,炼器法炉从手中脱出,直指上面的雁傀,不消片刻,炉中火焰就将那似真似假的雁傀吞噬。

陆羽捂着断臂处,冷冷盯着魏虎道:“魏虎仙君,久仰。”

魏虎虎瞳竖直,通身杀气吓人,盯着陆羽一行人道:“邪修。”

郑皎皎此刻勉力将天葵拉到了身边,二人落到了温榆身旁。

温榆胸口流出的血怎么也堵不住。

郑皎皎呼吸凝滞,抬眸看向天葵,说出的话理智却颤抖:“怎么办?”

天葵打眼一瞧心便已经沉了下去,若是此刻在医道司,说不定还能救一救,但在此处,又有这么多的敌人,便是李灵松在这里也是束手无策的。

她上前,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了温榆。

温榆面色稍稍回转,喉咙中吐出气来,虽然带着血,可好歹能呼吸了。

郑皎皎心下刚一松,可却见天葵没了动静,她对天葵道:“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去寻,你告诉我!”

她感受到温榆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留住这些东西。

为此,郑皎皎甚至想要自己走向天下会。

天葵不言。

郑皎皎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心脏,心脏受损,温榆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可那时间滴答滴答一点也不肯为他们停滞。肯为一个生命停滞的人,也只有她了。

郑皎皎攥紧拳头,猛然起身。

天葵一把拉住了她。

天葵看向温榆用平静的语气问:“有什么遗言吗?”

温榆笑了笑,血液的流逝,带走了他的面色。他望向天空,天空一片湛蓝,他呢喃说:“我以为,我死的时候,会下雨呢。”

郑皎皎感觉自己周身的血都凝滞了。

死?

怎么会。

他可是修仙者。

归田的路上常有死人的尸体,郑皎皎早就已经习惯,可是眼前的人死临近死亡,她仍然感到一种难以接受的不真实感。

何盈见惯生死,郑皎皎却没有。

何盈认为修仙者死去再正常不过了,可郑皎皎却疑惑‘修仙者比凡人厉害那么多,怎么也会死去?’

过去那些不甘的愤恨涌动,无处安放。

这一瞬间,郑皎皎好像又回到了康平,成为了那个不肯同这世间和解的姑娘。

孩童们喜欢大哭大叫,用以传达自己悲伤的心情,就算面对死亡,也一定要耍一耍无赖。可是大人被世俗雕琢,好像从身到心都被禁锢,面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必须得体再得体。

只能接受了吗?

这样静默且平静地去接受。

郑皎皎感到无力至极。

她冲着天葵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她最后能够做出的拒绝了。

她不想认命,不想这般平静接受。

温榆冲郑皎皎伸了伸手,她低头看去,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平静,她的眉头皱着,连那双潋滟的眼睛也在迷茫着。

温榆又咳出一口血,说:“活下去吧,我想看看……你能走到什么地步。”

说到这里,温榆唇角露出一抹笑来,吐出的话轻而易散:“可惜,没法同师兄告别了,不过……算啦……”

毕竟做他们这一行的,就是会突然在某一次任务里死去啊,想必他那位炼器道的师兄也早就做好觉悟了吧。

监天司每年每月都要死那么多人,温榆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他的人生已经比许多人要顺遂了,如今死去,也并没有很痛苦。

阖眸间,温榆似乎又回到了清净宗,宗内众人熙熙攘攘为了自己宗门灵矿山的灵矿产出太少争吵,而他躺在一旁美美的睡着自己的大觉。

经过前段时间明瑕尊者的改革,想必今后宗门内的灵矿产出会变得更少。

对不起啦师父,他和师兄都是不孝的孽障。

但是,至少那些灵矿上染的血会少一点,您也就不用那么纠结痛苦了。

温榆气息散去。

郑皎皎张了张嘴,又闭紧了,她想伸手去探他鼻息,手还没伸出。

天葵干脆道:“死了。”

同伴的死并不会使‘敌人’停下进攻,因为‘敌人’也有同伴,而‘敌人’的同伴死去,她们也同样不会因此停手。

天葵拉开郑皎皎,二人躲开攻击,天葵怒道:“他已经死了!如果不集中精神,你也会死!”

这样,当初她就不出手救她了。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站定,不去再看底下跌落的身体。

魏虎一身法宝,即便赶来的天下会并不好对付,众人仍旧难近他的身。

他对郑皎皎二人道:“先走。”

陆羽却冷笑了一声道:“听闻仙山魏魏仙君向来对妖魔毫不留情,如今看来原是不然。”

魏虎冰冷了面色。

陆羽说:“你面前,一人似妖非妖,一人与精怪勾结。魏仙君,我等不知,你仙山何时竟如此开明了。还是说,因魏仙君本就是妖所生,所以自然也同妖魔站在一块。”

天葵看着魏虎身上的杀气,面容逐渐凝滞。

魏虎那双厉瞳朝郑皎皎二人扫过来,最终停在郑皎皎身上,那股威压,使得看到的人心慌,不过,有桃夭在,郑皎皎并不受威压所慑。

魏虎问她:“你可有解释?”

郑皎皎说:“我不是妖。”

陆羽道:“不是妖邪却更似妖邪。你所用术法非人道非仙道,是妖道也。费尽心机使明瑕尊者注意到你,利用他潜入仙山,何娘子,若不是你我为敌,我还真想与你交个朋友。”

郑皎皎转头看向陆羽,自然也看到了陆羽身旁扶着他的孔心蓉,她说:“我本来觉得不能与你们成为朋友还挺可惜的,但现下看来……你我并不同道!”

郑皎皎猛然从脖颈上拽一个东西,那东西在她注入灵力之后猛然有千钧的压力朝他们而来,天葵感受到那渡劫威压,忍不住跪倒在地。

监天司内她将文渊给的东西用作布阵,看着效果很不错,这次她便又将脖颈上的月亮坠子丢出来布阵了。

这坠子是明瑕用了十分的心思炼制,只为能随时来到她的身边,上面为使那渡劫威压不被人所察觉,刻了无数道禁咒。

郑皎皎又拿到手之后研究过,知道怎样攻击能使这坠子上的禁咒消散。当然,一旦禁咒消散,那一瞬间释放而出的渡劫威压不光会将周围所有修仙者禁锢,也会使坠子本身碎裂。

这种几乎说的上是沉默所有人一瞬的效果,唯独对郑皎皎不管用。

看到她能行动自如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惧极了。

郑皎皎却知道自己赌对了。

桃夭曾经的确是个渡劫期的大妖。

虽说她的本体不受灵压威慑,但如今她与桃夭共生,但凡桃夭的灵力低于明瑕,那么她就绝不可能移动的这么轻松。

桃夭的意识也被她炸了出来,看清目前状况,桃夭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还真是胆大妄为啊,姐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桃枝顺遂郑皎皎的心意,从她手中伸出,须臾穿透了陆羽的胸腔,将他的心脏碾碎。

郑皎皎冷冷的、带着无边愤怒的说:“陆羽是吗?我等你们来找我报仇。”

陆羽蠕动了下唇,倒了下去。

郑皎皎从来是懦弱的、犹豫的,就算走上这条要窃取天石的不归路,也从来踌躇。可是每每她退一步,这世间的一切总要逼她再进一步。

地上的尸体被她捞起。

离开之际,她看到魏虎愕然的神色和天葵畏惧的神色。她知道天葵在怕什么。如今趁机杀了会告密的魏虎和她,才是一个妖邪的职业素养。

郑皎皎同他们擦身而过,不知道怎么想的,并没有动手。

或许这一刻,她仍想求得怜悯,不过她知道,大抵是不可能了。

或许这一刻,她仍不想失去自己的底线,哪怕代价可能是她自己的性命。

她逃了,把所有人丢在身后,像多年前那样,又不太一样。

树叶沙沙作响,那一瞬间过于强势的渡劫气息也使得此地风云变幻,不多时竟落下了小雨。

郑皎皎跑了一会儿,很快过度透支的后遗症涌上来,使她有些喘不过气。

前方,出现了高高的,与现代工业相似的破旧厂房。和康平的厂房不同,这里钢铁行业发达,所以其房屋并非是木头所做,铁制的东西站大多数,使得此地出现一种冰冷的气息。

郑皎皎闯了进去。

把温榆的尸首放在地下,自己也累倒在地。

她捂了捂湿哒哒的额头,感到疲惫而荒谬。

说实话,她同温榆并没有太多交集。

流浪那些年在她悲惨死去的人的也并不少,为了他而做出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郑皎皎低头看向那尸首,半晌,苦笑叹道:“你做什么要帮我呢?”

尽管那些帮忙或许非他本意,但他确实曾经帮过她不止一次,而且,他从来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郑皎皎决定将他的尸首,好好交给唐富春。

至于到那时,唐富春会怎样看她,随他吧。

她只是不想做坏人,却也做不成个好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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