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

目送人离开,温榆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去。李灵松恹恹瞥了他一眼。温榆僵了僵咳了一声说:“我去附近监天司联络一下人,叫他们赶辆马车来。”

瞬移法阵不仅需要大量的灵气,很考验设阵人的技术,而且在转移之时,会有一定可能将没有灵力的人和监天司的锁灵封印伤害和破坏。

李灵松走到空地处,手一挥,出现了一个圆形金属样式的东西,扔出在地面后,瞬间涨大,变成了一辆类似于没有车盖的马车,但没有马就可以行走的车子。

它通体都是由齿轮串联,四个巨大的、差不多赶上车身高的轮子在阳光下耀耀生辉。

温榆仰头打量着这车子,难掩稀奇:“似乎飞舟的构造差不多,用灵石做驱动吗?仅仅用来代步,这也太奢侈了,是乾元仙山新研制的吗?”

李灵松唇色泛白,咳了一声,率先跨上去,低头说:“不是,你们监天司研制的。”

温榆脑袋一转:“我师兄的手笔?”

李灵松说:“他这个炼器道,放在人间耽搁了。”

这种评价,温榆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因此只是奉承了两句,并无惊喜诧异。

半晌,温榆在底下仰着脖子问:“仙尊,您也要一起走吗?”

她伤的似乎不轻。

三百年的练气期,亘古未有。素来听闻百善堂的堂主虽未筑基,但比平常筑基之人还要厉害百倍,今日一见,方知其比传言还要深不可测。

李灵松握了握手指,感受到了凝滞不通的感觉,身体与义肢接壤的地方不断传来刺痛,她放下手,银色的手握在金属的圆柱形扶手上,又恢复成冰冷冷的模样说:“我将你们送到康平。”

温榆知道,这是怕他看不住天下会的这群人,因此不再劝,将人一一拎上了车。

郑皎皎被明瑕重新带上了剑,一路飞回了康平。

明瑕的剑很稳,他长了记性,人一上剑就用咒术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风。但奈何,她站的仍是有些不稳。

“怕的话,不要往下看,一会儿就到。”

郑皎皎一手摁着白纱布,一手抓着明瑕的袖子,感受到自己倚靠的胸腔在震动,声音传递到她的耳朵里,她说:“我没怕。”

撒谎。

她的一呼一吸、紧绷的脊背,分明正在诉说着她的紧张。

因为飞行速度太快,郑皎皎往下看了不久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这地方看着荒凉,离康平却并不算太远。

很快,康平的城池映入眼帘,皇宫坐落在半山腰上,红墙金瓦富丽堂皇,虽然打眼看过去,这座城看着忙忙碌碌——空中的飞舟、飞剑,水中的水蛟龙、街上来来回回的马车,郊外从染坊和炼钢坊飘飞的蒸汽,但这一切都停在皇宫山外,仔细看,就会发觉那里是静谧的,白云飞鸟盘旋着,仿佛瘟疫一样蔓延的齿轮与铜器也变得节制起来。

监天司的瞭望塔高高竖起,明瑕当空飞过,无人注意。

随着视线的缩小,落在监天司内——这个连青苔都罕见的地方时,看着高高的砖石院墙,郑皎皎有一种自己又被困住的错觉。

明瑕推开一道房门。

郑皎皎站在铁做的门槛前犹豫一瞬,跟了进去。

房间宽敞而整洁,博古架上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她从上面,看到了一个优雅的鹿头。左侧中央,方形长桌的边角被磨掉,仍被人细心地拿纱布包裹住。桌子上,银针、舌板、镊子、剪刀放在一侧,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些没处理好的药材。

明瑕低着头,在其中翻找着什么。

郑皎皎站在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从角落亮着的格外明亮的灯笼、竹木做的屏风、到不远处素白色的榻。

半晌,听见明瑕临近的声音:“在看什么?”

他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镊子夹着一团白色棉花。

棉花在这里很普遍,比起昂贵的丝绸和不够柔软的麻,大多数人穿的都是棉质衣物,名绣坊染坊里来的料子,也偶尔会有棉布。除却名绣坊,康平也有两家染坊,专门给棉布染色,在布店中卖的都十分不错。

前段时间贵妃寿辰,着绿衣,给皇帝跳了一首绿腰。

上行下效,因此流行起了绿衣,康平染坊们日夜不休地染出了很多绿色棉布,导致郑皎皎去布店一晃,十个有八个都是来买绿棉布的。

明瑕看着她顿了顿,说:“抬头。”

郑皎皎就仰起头来看向他,他把她额头用来止血的纱布小心拿开,仔细处理着,她举起的手终于可以落下,有些发酸,麻意从指尖往上攀爬,让她不由自主握紧了纱布,问:“你落到这里,监察铃没有响。”

明瑕说:“我有敕令。而且,监察铃重新熔铸的时候,加了我与腾云的血,我算是它半个主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

他上药时不小心用力大了,让她眼角抽动了一下。

明瑕顿了顿,问:“疼?”

郑皎皎说:“还好。”

檀香幽幽往鼻尖中钻,他离得不远不近,冰凉的一只手像是浸入水中的玉,硬邦邦地抬着她的下颌,宽大的袖子因为举高落下去,露出他的手腕。

这本是一双移山填海的手,轻轻拨剑一挥,就可将近九丈宽的城墙遥遥斩断。如今捏着团浸了药水的棉花,一点一点地,像绣花一样清理着她额上的伤口。

等他放开手,她有些站不稳。

下颌处,仿佛还久久残留着那冰凉的温度。

“你的手,”她昏了头,说出了心中的半句话,顿了顿,不欲再说,可他凝视着她,让她只能接着说下去,“有点凉。”

比她印象中的体温,还要再低一些。

他好像是看透了她可笑的伪装,从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窥探到真意,平静解释说:“修为越高的修士,与凡人的距离就会越远,这是修炼功法导致的。”

“伸手,”明瑕一边将药瓶放到了她的手中,一边问她,“怕冷?”

郑皎皎垂下眼摇了摇头。

明瑕说:“传送阵对没有灵气护体的凡人身体影响大,如果不舒服,要及时说。”

郑皎皎:“我没感到不舒服。”

这种过于温馨的对话,似乎无论如何不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

郑皎皎觉得自己应该对他恭敬一些,就像李灵松、唐富春、温榆,就像所有她身边的人,就连提及他的名字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畏惧与尊敬。

但她又想了想,认为自己可远远够不到那几人的位置,毕竟她是一个没有半分修行天赋的凡人。

“明瑕——”

尊者两个字还没来的及恭敬奉上。

面前背对着她的清冷冷的人却已经应下:“我在。”

于是,所有刚刚修筑的虚假敬畏轰然瓦解,就像他剑下的城墙、废弃的矿山。

他放下东西,回眸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的问题。

郑皎皎如他所愿,问:“你觉得桃夭会来找我吗?”

提及桃妖明瑕拧了眉:“你觉得她会来找你?”

事实上,他也有这样的忧虑。

郑皎皎说:“我……只是有点怕,如果她没死,来找我的几率会有多大呢?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我掳进她的妖域里去。”

“妖邪做事向来从心所欲,”明瑕说,“不必去揣度它们的想法,反致自己生了恶念。”

“是。”她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额头,神色有些暗淡。

从心所欲地做事,在他看来,似乎是很不好的。

她不提问,他不搭话,一时间,一室静谧,她又隔着层层院墙,隐约听到水蛟龙嗡鸣声音。

郑皎皎有点受不得这种尴尬的氛围,放下的手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浸水的布蒙住鼻子,让她不得不像鱼一样张开嘴去呼吸,让她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萌生了退意。

明瑕很迟疑地说:“听说你去了绣坊?”

郑皎皎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了些说:“是。”

见他怔仲诧异,郑皎皎干巴巴重复,像给领导汇报工作,道:“我如今是在绣坊工作。”

二人对视着。

他目光平静而轻,她目光直而不解,她看不见其中的晦涩,他看不见其中的勉强。

明瑕忽问:“你要跟我去仙山吗?”

郑皎皎着着实实地怔了一下,从妖域中刚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对眼前的一切迷茫至极,不知道有多想跟着他一块离开。

当知道自己无缘仙山的时候,她的心像是砸到了咸菜缸中,尝尽了咸与涩。

可如今他这样问她,郑皎皎发现比起上仙山的期待与激动,她心中更多是担忧和不舍。

监天司和人间的生活,让她深刻明白了修真者和凡人的差距,也深刻体会了仙人们的傲慢和他们从不掩饰的疏离。

她想,面对渡劫尊者的亲自邀约,她会不会是第一个这样不识时务的人?

“我去仙山能做什么?”

那是一个高悬在她头顶上,连飞舟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郑皎皎继续问:“仙山上能日日见到尊者吗?”

明瑕看着她,目光中终于流露出明显的破绽,那是犹豫和迟疑。

他在思考,并不为她。

他的胸腔在不断跳动,也不为她。

明瑕知道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他那颗没有斩尽凡尘的心。

作为一名对于凡间琐事管的最多的渡劫尊者之一,除却那些虚无缥缈的盛名,仙门人,对于他的前途并不看好。他们说——堂堂尊者,成日里低头看着凡间事,不是什么好兆头。心在凡尘之上,迟早也会被凡尘迷了眼,不光修为滞涩,或许还会入了邪道,就像明国曾经陨落的那位渡劫一样。

郑皎皎硬邦邦补充:“能见到你吗?”

过了很久,明瑕目光落到那张合的唇上,轻声说:“可以。”

他朝她走来。

走近,停在一步开外。

她一动没动。

明瑕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恍然中,郑皎皎闻到了桃花香。

那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再回神,明瑕仍在她面前,白色衣袍明净整洁。

郑皎皎仔细嗅了嗅,她背着光,垂下的眸子半明半昧。

明瑕的手颤了了一下。

她重新抬头,看向他。

这张较为年长的脸跟记忆里的人重合,脱离了眉宇的少年意气,变得更为稳重,而那些疏离,在逐渐消散着。

曾经亲昵的话犹在耳边,彼此交换的体温仍随着记忆的翻涌而来,那些缠绵与荒唐好似大梦一场。

郑皎皎心想,当深夜来临,那些对于仙人犹如一瞬的幻境,也会像困扰她一样地去将眼前清清白白的人困扰吗……那些曾经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喘息、不断起伏的胸腔、垂下来的怜悯目光是不是也让他像她面对着他时一样羞愧。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如有实质。

明瑕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皎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双平静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觉得像寒凉,他们对视着,却是他先移开目光。

“桃妖未死,的确是个隐患。你又丢失了记忆,与其待在山下,不如跟我上山。”

“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是修仙者?”

“是。”

“有我这样的凡人吗?”

“……”他长久地沉默了。

郑皎皎问:“一个也没有吗?”

当然,凡人怎么上得仙山,他们又不像大雁,有能飞的翅膀。

明瑕说:“仙山上,也有未辟谷的弟子。”

避重就轻,从前在鸟安的时候,他没法回答她时,就好这么干。

仙山之上没有凡人,也就意味着当她登上仙山,就会成为那个最特立独行的家伙。没有他人帮助,她甚至没法下山,就像在监天司一样,不,或许连在监天司都不如,至少监天司还有云雀她们。

郑皎皎没办法接受,或许曾经能接受,但现在已然完全不能。

即便抛却容颜衰老的问题,还有那么多的沟壑,使他们不能跨越。

他一直在逼她步步后退,但自己却不肯多退一步。

很快,这种多日以来积攒在她胸腔中的怨憎和不甘,让她在再度经历了生与死之后问出了一个理直气壮且疯狂的问题。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他清清冷冷地望着她,像她生命的旁观者,像康平天空的仙山,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一语定他人生死。

“你不能在康平陪我吗?就像在鸟安那样。”

郑皎皎终于直视了自己心底的欲望,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欲盖弥彰。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狼狈,像记忆中的母亲,被泪水打湿的妆容晕成花花绿绿的古怪面容,头发散乱着,歇息底里地,将街道上的尘土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很难堪,至少没有她曾经想象地那么难堪。

郑皎皎觉得很轻松,语无伦次的轻松,她抽噎地,无法控制的泪逐渐有了形状,看清楚了她胸腔中如同枝蔓般生长着的东西,那是曾被她一遍一遍否认的东西。

——如同阴影般缠绕的欲望。

他们拥有那么多东西,偏偏要让她付出自己所仅有的那些。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她从没有做错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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