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从来没有!

郑皎皎咬着唇,盯着面前的人。

这个曾经给她庇护,给她安全的人,这个如今与她相去甚远的人。

她恍惚着,桃花香气越发浓郁,但面前的人,好像一无所觉。

郑皎皎捂住了心脏,仔细判断着这是否是她的错觉。是桃夭?可监察铃为什么没有响?监天司内层层法阵,它又是怎么进来的?

天光倾斜,透过监天司狭窄透明的琉璃折射出彩色光芒,落在二人身前地面。

她总是在哭,总是如此,明瑕心想,明明心是冷的,明明一步也不肯向前。

那些泪灼烧着他,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对她分明已经足够宽容。

明瑕说:“我不能。”

郑皎皎便问,求助一样,质问一样,她问:“那我上仙山又能在仙山上做什么呢?”

她的话拷问着他,比日光更胜,比妖魔更厉。面对她时,他总不自觉滋生出许多的私心,伸出又放下的手,落下又移开的目光,故意打断的话。她使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不再像以前的明瑕尊者。

妖域幻境,名不虚传。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与其说他在审视她,不如说他在审视自己的心魔能走到什么地步。

但眼前的人又太过敏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审视,让他举步维艰。

郑皎皎道:“明瑕,我觉得,桃夭好像真的回来了。这里……这里……有桃花香。”

他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迈步上前,将霞光遮掩,伸出手点在她的额头,像蜻蜓点水一样,眉间朱砂再现,他念出她的名字,也格外的轻,落到她的耳朵里,她想抓,努力地去抓,但抓不住。

“皎娘。”

监察铃刺耳的铃声响起,他便随风去了。

郑皎皎站在暗室,茫然一瞬,桃花香似乎也消失了,她走到门边推开门,监天司整个像是活了,无数人倾巢而出,腰间皆配着刀。

头顶,要落到高台上的飞舟重新起飞,围绕着康平。

郑皎皎忽然觉得眼角有一抹绯色,她有些受惊地扭头,室内静谧,除了她再无别人。她小心翼翼地朝角落里的绯色走去,掀开藤条编的背篓,露出里面的一堆桃花,看起来应当是要用来晒干入药的。

她砰砰直跳的心停下,松了一口气。

这时,背篓里动了动。

郑皎皎顿时凝眸看去。

一抹黄色从里面仰头钻出,两个豆大的眼睛,尖尖的嘴巴,呆呆地朝她张了张,似乎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黄豆!”

女孩的声音从门口激烈传来。

那老母鸡受惊一扑棱翅膀往上飞去,把一背篓的桃花撒了个遍,苦涩的桃花香变得浓郁。

郑皎皎看着这鸡一脚蹬在了赶来的女孩脸上,那娇嫩的脸上立刻留下了枫叶印记,女孩大叫了一声,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黄豆一个转身窜了出去。

女孩骂:“早晚把你炖了煲汤!你还敢跑!还不回来!”

她要追,被后面的人拦了回来,道:“它要能听懂就该进监天司的大牢了!快别管它了,先救人!天葵!你快点啊!”

天葵担忧地止住脚步,外面抬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一只胳膊垂着,似乎是断了,胸口处落下来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在搬运的时候摔倒了地上,风吹来第一页,露出主人的名字——温榆。

接连进来的几个人将人放在榻上,那上面的白布瞬间就被染红了。

温榆不断地向外咳着血。

屋子里忙忙碌碌,众人围着他打转:“先止血,怎么吐了这么多血?伤了内脏了?肝、胆、肺……找到了,是胃!去库里拿个义胃过来,恢复不了就直接给他换上……等等,左手掌到左大臂碎的太厉害,经脉全断了,这是怎么搞得!血流的太多了,这手臂保不住了……”

郑皎皎待在一旁,攥紧的手里都是汗。

有人拿器具的时候,看到了她,纳闷:“哪来的凡人?”

温榆神智还清醒,歪头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我……认识她。”

天葵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你闭嘴!省省吧!”又扭头骂:“麻沸散怎么还没来!再不来我就直接开刀了!”

看到了郑皎皎怒道:“无关人员都给老娘滚出去!等我把他处理了再说!”

温榆:“我……我劝你……别……别这么……”

天葵真不知道,一个人都要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话,回光返照吗?

她真诚发问:“你话一直这么多的吗?”

温榆:“也……也没有吧……”

确定了,这人是个话痨。

郑皎皎迈出了门,还有一两个监天司的修士被天葵撵了出去,同她一起站在门外,她看了一眼门里面,里面亮起蓝光来。

监天司的两名修士看了她两眼,没有多话,眉目里都是对同伴的担忧。

郑皎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到了努力扑棱翅膀的老母鸡,那老母鸡似乎想要跳出墙去,但因为吃的实在太胖,所以一直在笨拙地重复着起跳的动作。

她想,今天还没有给乌云喂饭。

等了片刻,屋内端出来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灵石幽幽的光一直亮着,东方白姗姗来迟,眉毛颦着,看到了门口的郑皎皎松了口气。

门前的修士同他见礼。

他目光落到了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母鸡身上,半晌,抬眸道:“走吧,唐仙督在等你。”

屋内也恰好结束,门推开,天葵走了出来,一脸不耐地说:“没死,自己去看。”

两名修士唰地就跑进去了,郑皎皎抬起脚后跟踩着脚尖往里看了看。天葵擦了擦沾满血的手,看到了东方白冷淡略过,拧着眉头将院子打量了一下,要往外走。

郑皎皎:“你要找它吗?”

天葵脚步一顿,回眸,看到了她怀里乖乖巧巧的黄豆。

天葵面露古怪,又瞥了一眼东方白,对郑皎皎道:“你是驭兽道?不对,明明是个凡人。”

对一只老母鸡,应该还用不上法术吧,郑皎皎眉毛跳了跳。

天葵:“这孬东西特别闹腾,我的千年人参都被它翻出来啃了……”说到这里她咬牙切齿起来:“早晚要炖了它。”

刚刚被她接过去的母鸡闻言猛然扑棱了一下翅膀,被她死死摁住了,她看向面前的郑皎皎说:“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亲戚吗?总不能是谁的道侣吧?”

郑皎皎道:“我叫郑皎皎,康平名绣坊的绣女。”

天葵:“那怎么出现在这里,没听说名绣坊有妖邪之事啊?不过……你这名字有点耳熟……云雀是不是之前提过你?”

郑皎皎:“我是封莲城的遗孤,云雀……之前受命看顾我。”

“噢,对,是有这么一茬来着。”天葵摸着老母鸡说,“节哀。”

东方白道:“唐仙督还在等着。”

郑皎皎又往那室内看了一眼,咬了下唇,跟天葵告辞。

路上,她询问东方白温榆受伤的原因,东方白似乎觉得她跟唐富春有些关系,因此虽然眉宇间全然是傲气,仍平淡的告诉她说:“天下会和百善堂的人在郡王妃寿宴挑起事端,温榆被牵扯进去了,在运送天下会会长回来的途中,被天下会的人袭击了。”

对于这些事情,东方白说起来很平淡,既没有对郡王府的同情,也没有对任何参与其中的人同情,他并不在意这些,哪怕明天半个康平炸了,他也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抬着,高高的仰望着天空。

作为皇室的一员,皇帝兄长的小儿子,东方白自小聪慧,三岁熟读诗文成诵,六岁弯弓射飞雁,就连皇帝也时常夸赞他比太子等人还要有能力。

东方白有着傲慢的资本,也将这种傲慢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公主东方纤云的出现,打碎了他的一切傲慢。

她冲他轻巧地笑着,像看一个跳梁的小丑,她说:“弟弟,你知道吗?仙山最差的弟子,也能轻易扭断你的喉咙。”

被她打趴在地上的东方白满含傲气的眼中闪过畏惧,随即怒火生生不息,自此决心一定要上仙山,成为一名修士。

然后,亲手把东方纤云打败。

“天下会的会长……是跑了吗?”郑皎皎问。

东方白停下来,冷冷看着她道:“温榆带着天下会的会长是从运河处过来的,天下会的会众大都在运河附近活动。”

郑皎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东方白道:“司里有人怀疑温榆里通外敌,故意将天下会的会主放跑。”

郑皎皎愕然:“可他都伤成那样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还活着。”

郑皎皎从他面对她冰冷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一丝针对她的恶意,她对于旁人的恶意并没有那么敏感,但温榆的血似乎隔空溅到了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刺痛。她对他也就没了什么好脸色,同样冷冷地瞪了回去。

他绝对知道温榆曾经领命观察她。

东方白伸手,推开门,朝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码头、南安郡王府、靠近染坊的大运河边全部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城开始戒严,每天都来来往往的飞舟停在了监天司的高楼上,御剑飞行的人也被禁止飞行,天空顿时清净许多。

运河里大大小小的水蛟龙也被一一审查,康平外城七个城门全部关闭,内城九个城门亦被禁止出入,向来安静的监天司门前忽然多了来来往往的各路官员。

郑皎皎见了唐富春,唐富春是收到了明瑕的指令,要他安置一下她。

在此之前他也从李灵松等人那里了解了一些,因此收到了明瑕的信时并不吃惊。他问了一下关于郡王府宴会事情的一些细节。

询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待在监天司。

郑皎皎给了他否定的回答:“既然天下会的事情跟我无关,那么我不能回到我家吗?”

唐富春颦了下眉张口要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明瑕指令又闭了嘴,最后起身,在柜子里翻了片刻,翻出来一个飘浮的义眼给她。

“这个义眼能够让我在千里之外看到你在做什么,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要离开监天司,请带上它。”

郑皎皎接了过来,她有些犹豫——或许她该听他们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监天司,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她狠狠地抛在了脑后。

待在监天司,然后呢?

一日复一日,等着人每天把她领出监天司,然后再领回来,就像需要遛弯的狗?

郑皎皎跟云雀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很喜欢那个姑娘,不过,这跟她讨厌这样的行为是两码事。——她对自己强调着。

似乎一定要这样,那些她胸腔中找不到缘由的愤懑才会消散。

她不断想着母亲,想着明瑕,想着那些曾经庇护她的人。想着他们的好,想着他们的坏。他们无疑是爱着她的,但……他们的爱与她想要的,相差甚远。

郑皎皎不得不去想,自己到底怎么会和明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往后,她又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或许不用处理,或许这次他们是彻底完了,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见到了她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也完全知晓了她的自私,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的人。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百忙之中仍告知了唐富春来帮她处理后续。难道是因为他那时看向她时眼中的怜悯?

走之前,郑皎皎问:“松松……李仙尊还好吗,我听说她是和你们那个监天司的人一起押送天下会的会主回的康平。”

“她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修养,已经回仙山闭关了。”唐富春顿了顿说,“那个看顾你的监天司修士叫做——”

郑皎皎一双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他叫温榆。”

唐富春沉默了一下解释:“他是我师弟,在监察司任职,刚调回来,我派他去看顾你,也是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郑皎皎说:“确实出了意外。”

“但这意外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的。”唐富春无奈揉了揉额角,“你受惊了,郑娘子。”

他心想,这姑娘的运气似乎着实不好,可惜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但想来定然是个孱弱命格,才会这么容易被卷入是非。

郑皎皎说:“我会适应的。”

适应没有人在她身边时时刻刻保护她的世界。

在鸟安,郑皎皎低眉顺眼,只需要注意在出门时打扮的落魄一些并围上帷幔遮住自己的脸,那样就能躲避大部分的麻烦。

后来,因为被生活所迫,加上懦弱的个性,嫁给明瑕之后,她的危机意识掉落许多,虽然再也不用担心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时惹到什么不能惹的恶霸、豪强,但同时,她也被琐事缠身,只能从繁杂的家务时间中抽出一些,来识字、书写。

她的一生就像动物园中的小象,被一根绳子锁住手脚,即便长大,也认为自己绝对挣脱不了那根绳子,因此不断地去重复着自己的人生。

在康平独自生活的这段时间,郑皎皎并没有觉得跟过去有什么不同,但是经历了天下会的事情,她才发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规避危险,可危险要来的时候,从不会跟她打招呼。

鸟安陷落的时候,她身陷囹圄,想的是她要死了,明瑕能不能救她。矿洞塌陷的时候,她畏惧害怕,想的是她要死了,乌云却还没有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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