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将自己能得救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和自己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畏惧也不会因此减少,那为什么她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别人拥有的东西随时有可能收走,祈求是没用的,只有将她想要的紧紧握在手中,那才是她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能掌控她,而她却只能顺从?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郑皎皎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最完美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直到康平的戒严结束。

但她也知道,更完美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一步也不再迈出门。

当然,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是她从来不曾在鸟安存在过,这样明瑕也就不必再舍了仙骨来救她,唐富春他们也就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忧她会出什么事。

可是凭什么呢?

难道这一切她有的选吗?

郑皎皎知道自己一直不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相反,她太自私了,所以从来不敢让他人看见她的自私,因为她知道,那对她不利。

可如今明瑕还是发现了她的自私,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他‘公布天下’,收回她来去自如的特权时,离开这里,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唐富春派了一个修士将她送回去,并且因为她被带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还要向绣坊、刑部、县衙等地解释她的行踪,不过这并不难,毕竟邪祟的事情,通常都是监天司说了算。

郑皎皎将那义眼合拢在手心,那眼睛不大不小,正好像颗硕大的夜明珠一样被她的双手包裹住。

她抬头,唐富春正好在偷瞧她神情,被她逮住,有些尴尬低头摸了摸一摞一摞的折子。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会不会再到兴安坊……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曾经的邻居孔文镜就是一名天下会成员。”

“不会,康平戒严,正在四处查抄天下会的人,灵松尊者回宗前,曾把天下会和百善堂几人的画像画了下来,康平之内,他们插翅难飞。”唐富春很肯定地说,“而且段雨虽然逃走,却也受了重伤,定然不会再回康平。”

“……我知道了。”

郑皎皎应了一声,同他告辞。

唐富春看着眼前眼眶犹红,却十分坚持的人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问她:“郑娘子,一定要离开吗?”

一定要走。

唐富春说:“监天司内至少比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安全,不必担心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而且……即便有仙眼和改制过的监察铃,你若出事,我们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很多时候,失去性命只是一瞬间的事。”

郑皎皎对于唐富春所说全然赞同,但他不知道,比起其他人,她更能深刻地了解到失去性命时的那一瞬间,毕竟她真真切切地死去过,还不止一次面临这种情况。

唐富春知道她是个弱性子的人,因此还要再劝。

郑皎皎开口说:“生死由我,唐仙督何必啰嗦。”

唐富春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诧异地看着她,然后从那双潋滟的、红彤彤的眼眶里找到了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坦然和坚定。

郑皎皎说:“若我死了,唐仙督记得帮我收尸,尤其是——”她抬了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处,说:“别忘了把它物归原主。”

她身侧的修士察觉她又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唐富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心脏,物归原主。

咦,真肉麻。

于是郑皎皎被送走后不久的一周内,监天司的大家都在传言唐仙督在凡间惹了一个情债,二人之间曾互许终身,承诺真心换真心,颇有情意。

养伤的温榆听到后,差点把他没好的伤口笑裂了。

至于唐富春是否未必头疼,大家就都未可知了,因为就算他不为此头疼,康平内外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虽然天上地下都仿佛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搞出的事情乱了起来,可那是大人物需要忙碌的事情。

对于康平的底层百姓来说,困扰他们的仍是一天之中的柴米油盐,为了一口吃的,即便是在戒严中,大家也必须奔波起来,在官兵重重的内门与外门、坊门与坊门之间战战兢兢地跨过。

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将院门紧闭,试图想要靠着闻听风声囤积的粮食度过这风声鹤唳的日子。

而郑皎皎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她因为曾经涉及到郡王府一事中而没办法拥有正常通行的引子,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去囤积太多的食物。

一时之间好像陷入了困顿之中。

更重要的是名绣坊被关门整顿了,不管是绣坊还是染坊所有的人都暂且失业了。

在康平,没有带薪放假这一回事,尤其是现在连绣坊老板也自身难保的时节。

女坊主据说被问了责,监天司审过之后就把她放了,但郡王府横插一脚,致使她被关进了狱中,随意安了一个组织动乱的理由。

南安郡王府派了一名管事接管绣坊,郑皎皎头上的领导据说天天被叫去商量着裁员的事。

燕子和她住在一个坊间,因为郡王府之事,她对幸存回来的郑皎皎似乎感到很羞愧。

有一次郑皎皎出门买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燕子,燕子和几名青年往对面走去,有男有女,她看到她愣了一下,估计是从她们绣坊的王绣掌口中得知了她还活着,所以并没有很吃惊,只是唰地红了脸,将头立刻扭过了回去,走路的背影也僵硬起来,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

惹得她的同伴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想出恭?”

燕子:“没有。”

“那是怎么了?”

燕子支支吾吾:“刚才想,现在不想了,走吧,快点走,掌柜还在等我们呢。”

“怎么你每次上工都是这副样子,实在干不了就把活辞了吧,我真看不下去。”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走远了。

郑皎皎收回视线,将钱付了,提着自己的东西回家。

王绣掌因为当天肚子疼,所以并没有随着一起去祝寿,算是躲过了一劫。

虽然不在现场,但她好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的情况,来看望郑皎皎打探消息的时候,她伸出手不断地在她突出的胸脯上抚着,像是抚着一团波浪,一个劲地说‘真很真很’,意思是真危险呐。

王绣掌的老家离康平不远,是在一个乡里,同他们的女坊主是一个地方的。

“那燕子一把把你推到了邪修手里,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要我说,平常处着好不算好,等到真出了事的时候,这两个人谁好谁歹才能看得出来。”王掌绣就爱动手动脚,她伸手拉过郑皎皎的手拍着,又拍拍她的背,险些把她拍到她怀里,“皎娘啊,你说是吧?”

郑皎皎勉强地笑着,并不应,实在没法子了,用疑问的语气应一声:“是这样吗?”

她便自己又说下去。

王掌绣说的义愤填膺,但其实郑皎皎这个当事人心里却并没有很多愤慨,比起让她愤慨的另一些事,燕子不小心推了她这件事,似乎变得有些微不足道。

郑皎皎其实并不知道是燕子推了她,如果王绣掌不说,她会一直以为是谁慌乱中挤到了自己。

其实,也没差。

当时情景,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她认识燕子的时间不长,但知道燕子看着人高马大,胆子比她还要小的多。

将唐富春嘱托她的话又给王掌绣复述了一通,王掌绣不死心地询问:“你就直接昏过去了?一点没看到别的?你还记得那个捉你的邪修的样子不?”

郑皎皎一一搪塞了。

王掌绣仍问了半天,这才耷拉下了脸,接受了郑皎皎这里的确没有更新鲜的新闻的事,她说:“你运气可真好,就是胆子太小了点,仙山上的尊者,那可是多少人求着也见不到的,哎!皎娘,你啊!你啊!”她嘟囔了一句郑皎皎也听不懂的土话。

郑皎皎疑心她莫不是偷偷骂了她两句,但尽管这样,她仍是咬死了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王掌绣来她这里打听消息,可等到郑皎皎问她绣坊大抵什么时候能开门的时候,她便拉下嘴角来说:“那我哪里说的准。”

郑皎皎:“别的绣坊一直开着呢,咱们绣坊这么多号人,一直晾着也不好呀。”

王掌绣手一摆说:“我也不清楚啊。”

静了静,她问郑皎皎:“你是缺银子了?要不,我先借你点。”

郑皎皎哪里敢借她的钱,怕还她人情,永远还不完,只说还有。

二人面面相觑,王掌绣捋了捋袖子,说:“那我走了。”

“您慢走,小心台阶,我这的台阶高。”郑皎皎把她一路送了出去,又听了她一耳朵的叨念。

待人走了,郑皎皎吐出一口气,掐着腰,往楼上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放到院子里的土豆苗上。

要不,再多种些菜?

或许,可以垒个鸡窝。

不知道一楼院子的主人会不会介意,但自从她来了这里,就没见过有人回来,一次也没有。

这个神秘的邻居不知道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郑皎皎思虑着。

郑皎皎因为穷困潦倒,所以不得不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养鸡跟种菜。

但她可并不是什么走投无路,很多人都曾对她表达了可以帮助她的意愿,皆被她拒绝了。

以各种理由拒绝——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被追债、怕拖累别人……归根到底,她知道其实只有那一个原因,就是怕被借此拿捏。

钱和自由在她这里好像成了南北两端的磁极,一旦走向一个,另一个就会与她绝缘。

卖菜的大娘听说后,对郑皎皎评价说她口中的那个朋友着实是有些极端。

前世今生,郑皎皎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

她以为自己应该觉得惶恐过羞愧,但事实上,她平静地对卖菜的大娘说刚刚的称高了,让她重新称。

大娘脸色一僵,说豆角没有了,多饶她点小葱。

自己搬来石块、和泥,看着鸡窝一点点地搭建起来,然后将买来的小鸡放进去,郑皎皎久违地觉得自由。

曾几何时,在鸟安,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坍塌的鸡窝重新垒起来的,那时,她妄想着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几千年前的古代扎根立足。她确实努力挣扎了一段时间,可是逐渐的就像一株藤蔓,向着他人依靠了过去。

当然,才开始她是觉得生活艰难,等到度过艰难的时光,自然她便又可以开始对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发挥。

事实证明,全是瞎扯。

郑皎皎这才明白,原来人在困境的时候,为了过得好一点,是会连自己都骗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她有了重新回到起点的机会,这一次她警惕极了,对自己警惕,对他人警惕,就像卖菜的大娘说的——她警惕的太过极端啦!

郑皎皎知道自己需要这些极端,就好像需要水与空气。它们支撑着软弱的她,像她的脊梁,她的脊梁骨空荡荡,等待生长,在此之前,她需要靠它们存活。

但尽管她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捡起第一颗沾了鸡屎的温热的鸡蛋的时候,郑皎皎还是被自己穷笑了。

名绣坊歇业关门第五天,街道上的金吾卫多了起来,他们骑着马,全副武装,三三两两走过,挨家挨户地核对户籍。

常言道兵过如匪,金吾卫是皇家的兵,但同样有着其他兵的惰性。

在康平内城的富贵人家,他们便敲敲门,三人五人地进去,若那户人家识相,进门的礼钱给的厚,他们便四处环顾一周,做做样子就离开,若给的礼钱薄,他们少不得要抓两个典型,说是怀疑此人乃是天下会的会众。

而那门前高高竖着阀阅的人家,他们便恭恭敬敬地递上拜贴,若是进门要给他们塞礼钱,他们是万万不能收的,要说‘军规森严,实不敢当’。

至于外城的坊间,那是个苦活计,刮不下来一丁半点的油水也就罢了,地面上黄土还多,金吾卫是看不上的。

但他们看不上,自然有人看的上,康平县衙的捕快借了金吾卫的光,在外城耀武扬威。

查了半天,郑皎皎这边也终于被找上了门。刚过晌午,她坐在家里正在拿着简易的放大镜和一个铮亮的细铁丝正在试图分离土豆尖,绣了一半的花被她丢在了一旁。

虽然她暂时并没有条件能将零点几毫米的土豆芽尖培育成植株,但是万事开头难,她决定先从分离土豆芽尖开始。

按照康平现在的条件,其实要想凑足给土豆脱毒的设备其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她没钱,搞这种东西太烧钱了。

而且从将土豆作为一个粮食作物培养的目标来看,这完全是个做不到的事情。

本来土豆这种东西大家种来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大小其实没有区别,能吃、成本低就可以了。但因为脱毒技术的不够流行,脱毒种苗的价格会昂贵到令人发指。

郑皎皎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即使成功了也并不能改变她贫困的现状,但她觉得,这项技术是有用的。

大家在看诺贝尔搞笑奖的时候,也不会想到磁悬浮青蛙能够推动单层石墨烯的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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