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或许某一天,这项在后世极其普遍且简单的技术,能够被推广,让大家的粮食餐桌上的种类变得更加丰盛。

郑皎皎认真地看着手底下脆弱的绿芽,唐富春让她带着的眼睛在她的房间里静静悬浮着,仔细听能还能听见它其中齿轮运转的声音。

三分钟后,隔壁‘砰砰砰’的敲门声让她手一哆嗦,把嫩芽切歪了。

郑皎皎住的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最上层三层的孔文镜走了,空了下来,一楼的人家一直没回来,二楼剩下她跟另一户——那隔壁原本是监天司的温榆,前两天搬进来一对兄妹,看着年龄十五六岁的样子,据说是来康平找爹的。

捕快的声音带着十分的不快:“怎么这么慢才开门!你们在屋里藏了什么!”

开口就是找茬,郑皎皎放下手中银线,眉毛颦了一下,侧耳听着。

那个年长一点的哥哥忍气吞声地同捕快卖着好,但也许是开的门太慢,也许是给的银子不够多,着实惹恼了捕快。

“你们两个,形迹可疑!这个时候来康平,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天下会的余孽!”捕快道骂,听见妹妹说是来找父亲时,声音轻了些,问,“找父亲?你们父亲是哪的人,干什么营生的?”

那哥哥只说着好话:“这位捕快大哥您进来喝杯水。”

捕快说:“你来找父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们这是在蒙我们哥几个呢?”

“我们绝无此意……”

“闲话少说!”另一个捕快低声道,“既然说不出就逮了他们,正好今天的名额还没凑够。”

眼见着推搡起来,外面的声音变得杂乱。

郑皎皎忍不住站起身,她盯着桌上的菜刀看了三秒,移开目光看向空中漂浮的义眼。

唐富春把这东西叫做仙眼,为了跟义眼区分开,但这东西长得比人间的义眼还像人眼,椭圆形、金属底盘、裸露的青蓝色血丝。

郑皎皎觉得这像高级摄像头,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使她潜移默化习惯了摄像头的外观,以至于觉得这东西诡异地离奇。可能如果摄像头问世时是这种形状,大家也会接受这种形状?

仙眼那边的人似乎也正在看她,见她看过来,说:“你可以把我捧出去,我上面有监天司的标志,他们不敢惹。”

郑皎皎怔了一下,半晌,疑惑迟疑地问:“温榆?”

“是我,”温榆偷偷笑了一下,“唐仙督忙的团团转,所以我帮他看一会儿。”

郑皎皎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比起有些威势心思百转千回的唐富春,显然是温榆更加的平易近人。

“你的伤……没事吧?”郑皎皎问他。

仙眼上下浮动了一下,活泼生动地好像温榆在她对面举了举胳膊:“小伤,过些天就好了,倒是你……刚刚看你很认真的对着一株诅咒发呆,我没敢出声,你没事吧?”

为什么把土豆念成诅咒?

是他的口音吗?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结痂的额头说:“没事。”

温榆叹然说:“郑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凡人。”

郑皎皎心想,他也是她见过最和善没有架子的修仙之人,甚至可以排在云雀上面。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明瑕的原因,但抛却一开始的成见,同温榆说话,确实很令人愉悦。

外面的姑娘吼了一声,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郑皎皎知道,再拖下去,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挽回,她当即同意了温榆的提议,深吸了一口气,哐当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温榆在她耳朵旁提醒:“表情冷一点,不要这么委屈嘛,郑姑娘。”

郑皎皎攥了一下手,面对着看过来的一群人,她心里其实忐忑极了,一时间竟没能说得出话。

温榆从她背后慢悠悠飞出,对面立刻发出了惊恐的声音:“妖……妖怪!”

郑皎皎连他们准备慌不择路地开始跑路,她眼尖,还瞅到了有一个人准备点燃一个烟花,顿时也慌了,怕事情闹大,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这是监天司的仙器!”

捕快们自然不是什么见识短浅的人,也见过仙器,金吾卫的首领就常带着一个仙器,放在腰间,据说可以瞬间变大三十倍,水火不侵。但他们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飘浮的巨大眼睛。

仔细看了两眼,确实看到了监天司的标志。

“原来是监天司的大人!”一个捕快被推出来跟郑皎皎对话,双腿哆嗦地像麻杆,“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的们这……这……”

后面的人拧了他一下,他连忙拱手道:“小的们这就告辞。”

温榆道:“不是要查户籍?”

“这……”话虽如此,他们哪里敢查监天司仙人的户籍,被推出来的捕快犹犹豫豫地上前,十分惊诧地看了两眼口吐人话的仙眼。

郑皎皎的户籍一查铁定露馅,她不由得僵直了脊背,要看向温榆。

温榆在人犹豫走上前的时候冷冷道:“我说,你们不是要查隔壁两人的户籍吗?查完了吗?”

捕快顿时停住,想到刚刚的话定然都让他们听见的,心里慌得找不到天南地北,忙说:“查完了,查完了,我们这就告辞!”

一群人勉强撑着,走下了楼,两分钟后,被鬼追一样匆匆离去。

郑皎皎呼出一口气去,只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软,她扶着栏杆,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温榆也把眼睛转了过去。

两人小鸡仔一样贴在了门上,惊呼了一声,让郑皎皎也体验了一把做煞神的快乐。

面对着对她畏惧着说不出话的二人,她纤细的、颤动的目光同那两双带着怯意的目光一对视,她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腿好像突然也瞬间有了力气。

“京都戒严,没事少出门。”

她头一次用这样对于她来说堪称冰冷的语气说话,话一说出口,郑皎皎自己都有三分怔愣。

兄妹二人接连应下,兄长的语气软,妹妹的语气活泼。

郑皎皎转头回房,仙眼在她脑袋上边跟着她,等它进来,她单手拉上了门。

隔着一层门,门外声音静。

“哥,她是监天司的。”

“……”

“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道个谢?”

“是应该。”

“……”

“先回屋吧,青黛。”

片刻,只听一声门被轻掩的声音,郑皎皎往后一贴,贴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低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乌云见到她回来,从高处跳下来,慢吞吞走到她腿边喵了一声,蹭了蹭。

似乎在说,你还好吗,仆从?

郑皎皎伸手,她的手有些发麻,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到过,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眼眶有些酸痛,但没有流泪。

她嗅了嗅,空气中是皂角的香气,没有桃花香。

余光所及,眼前被用水擦拭过的地板泛白,一两个碎成两半的花盆上被她种了小葱和黄豆,黄豆不过短短几天就冒出了点芽,许是被窗户的光扫到,因此有些发绿。

孔文镜的房间曾被查封,三楼上面的花盆有些碎了,有些完好,郑皎皎把它们捡了下来。

静了有一会儿,乌云蹭够了,竖着尾巴卖着标准的猫步离开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了两下,怯懦地问候屋内的她——是隔壁的那个男孩。

郑皎皎没应声。

她想到了刚刚不小心看到了的兄妹二人的路引上的信息,他们是三江关的人,姓王。

三江关在封莲的北边,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属于明国、玄国、金国三国的交界地,管理较为混乱。

也难怪那捕快要问二人到底来康平寻谁。康平五大世家唐宋王李纪,王家排第三。作为玄国的大姓之一,姓王的有很多,虽然跟王家不一定有关系,但往上数几辈子,多多少少能沾点边。

郑皎皎虽然救了他们,却并没有想要结交他们的意思。

姓王,还来康平找人,一听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而且刚刚就算她不出面,等到那群捕快敲到了她的家门口,她也得同他们纠缠,还是免不得要狐假虎威。

片刻,门外的人离开了。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在这康平,身为贫民百姓,还真是寸步难行,郑皎皎觉得有些悲凉。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感受,多少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不禁想,倘若今天没有温榆,如今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兴安坊,东边稍微高一点的地势,这边房价贵一点,但是房子的格局好的多,一般只修一层,见不到什么突兀的铁器,亭台楼阁,标准的过去遗留建筑,住着一些本地人和在康平做生意的人。

燕子的阿姐在宫内当女官,攒了些银子,听闻妹妹要来京都,不许她去杂七杂八的地方住,怕她学坏,托人正经的房牙给她在姨妈家附近租了这小院子,等着过些时日再把父母兄弟接来,好给她相看人家。

金吾卫和捕快们上门的时候,燕子不情不愿地往点心盒子里塞钱,她长得虽人高马大,脸却不错。

一人朝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扯,说:“我瞧着她像是天下会的余孽。”

燕子的脸霎时白了,她扭头躲开朝她摸上来的手,金吾卫拿了钱,看见这事颦了下眉,又打量了一下屋内,不耐烦道:“还不走?”

捕快说:“绣坊的人,应该检查仔细一点。”

金吾卫目光不屑,他们也就拿点钱,可干不出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县衙的‘贼’做出的事真令人发指。

他抬脚走了。

捕快伸手去摸燕子的腰,燕子着手推开,尖声道:“我阿姐可是皇后身边的人!”

捕快被她拒了,目光冷厉,心下火气,皇权尚且不下乡,皇后宫中的女官又怎样,这年头,他们逮的人多了,不听不从,就安一个名头,就连三品官的大员也得去府衙自己捞人。

南安郡王府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帝震怒,不知道降罪了多少人,力求严查,绝不留一名乱党。

眼瞧着人就要被戴上枷锁,燕子的阿姐回来了,她穿的是宫内女官制服,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内侍卫,因为担心燕子,所以特地向皇后陈情,这才让她赶了回来,正巧将燕子救下。

捕快暗骂自己流年不利,被回来的金吾卫严格训了半天,按理来说,他们属于两个体系,金吾卫训不到他,但金吾卫又管皇城治安,因此倒可以治他一个挑事的名头。

等到捕快和金吾卫离开,燕子阿姐和燕子对视了一眼,燕子嘴一瘪,扑到她怀里哭了。

“阿姐!”

燕子阿姐叮嘱她:“天下会的事情闹大了,这两天宫里也开始严禁外出,户部的几个主簿被查出来是天下会的余孽,当场下狱,只等着秋后问斩呢。他们这一出事,整个户部都被彻查,就连户部尚书也被夺了官,禁足家中。怕是……整个朝廷都要震一震。这些天你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我是听闻你从监天司审完被放出来,特意同皇后娘娘求了情出来看你一眼,过后还要回去。”

燕子阿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托了很久,久到燕子险些被抓的惊惧散去,擦擦眼泪反过来说她:“姐,等这事过去,你就跟皇后娘娘告假出宫吧,姨妈说你去年就满了出宫的年龄了。咱们……咱们一起回家去。”

“傻姑娘。”燕子阿姐看了她片刻轻叹,“休说这些丧气的话。你是为什么跑出来的?我又为什么不让你住在姨妈家,花这么多钱给你另租一个院子?咱们在京都刚刚站稳脚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爹娘兄弟都还等着来京都呢。”

燕子咬了咬牙,赌气说:“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好了!”

燕子阿姐脸肃了下来:“燕子!”

燕子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扭过了头去。

燕子阿姐哄了两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侍卫,收回目光,拽了拽死犟的燕子,无果,说:“我还要去姨妈家看看他们,你若不去,咱们就只能下次再聊了。”

“我不去!”

姨妈家虽好,但她们那位姨夫却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自己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娶满院子的小妾,因此,燕子讨厌他。

等燕子阿姐走了,燕子往外一瞧,对面的人家院子乱糟糟的,显然也是遭了劫。

她不禁想到了郑皎皎,咬了下唇。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去自己藏到床底的钱匣子里拿出了一张大面额的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张小点的,然后仔细在素白帕子上折好,放到怀里,把钱匣子阖上,推了回去,拿东西一遮,床单一放,起身出门,往郑皎皎的三层楼方向跑去。



燕子到的时候,郑皎皎正在院子里的鸡窝前算账,算她还有多少钱,能花多久,算她的菜多久收割,能收获多少。

“皎皎!”

她在门口叫她名字,她才发现她。

郑皎皎将东西放下诧异地看着她,燕子喘的厉害,好像是跑着来的,推开门,见到她,却生了怯,站在不远处,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郡王府那一天,燕子觉得自己铁定叫邪魔附身了,不然怎么会推了郑皎皎一把,正好把她推到了那邪修的手里。可是监天司查过,她并没有被邪魔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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