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提起唐富春,魏虎的眼瞳又竖了竖,落到了她怀里义眼上,格外看不惯,他抬眸审视着她,道:“你与唐仙督这般亲近关系,难道不知他原本是上一任唐家主的妹妹所生,且素来与唐家不合吗?”

她怀中的义眼被她训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魏虎看了片刻,问:“唐仙督不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郑皎皎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义眼缩小,放回了荷包中,撒了个谎,说:“这义眼后面并非是唐仙督,是监天司的其他人。唐仙督成日那么忙,哪有时间盯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魏仙尊这个错觉。但我与唐仙督清清白白,绝无其他情意。我身上之所以有监天司的器物,是因为比起其他幸存的封莲人,我……比较特殊。”

身负渡劫仙人仙骨,也确实很特殊了。

魏虎心想,她看着倒确实对唐富春无意似的,但……

“恐怕唐仙督不会认同你说的话吧。”

郑皎皎吸了口气,看了他半晌,在心中略一衡量,便认真地说:“魏仙尊,我在封莲已经嫁过人了。我夫君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喜欢我夫君。并没有想改嫁的意思。”说完她咬了下唇,想到明瑕此刻可能在听着,有些难为情,心脏乱的厉害。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其中有几分情意,她已无从去分清。

她的眼前暂时只能看到那个临近的、她必须要去做的目标——拿下回兴县乃至郴州的隐田,让那些赋税沉重的百姓们能得到些许的公平,而不去替这群本就富贵的人家多交田税。

魏虎神态愕然,一时在原地滞住了,彷如晴天霹雳。

“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竟难以连成句子。

郑皎皎吸了口气说:“为何仙尊如此震惊?”

是她太过坦然了。

她这个年纪又无修仙资质,在凡间有丈夫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魏虎不知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我成婚与否难道也事关郴州隐田吗?”

这话好像是在质问,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问。

偏魏虎心中有愧。

“自然……没有。”他艰难道,想开口问她夫妻之事,又立刻止住。若问出,就好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

魏虎皱起眉毛,唇下撇,将自己失态的神色和心掩盖。

郴州的风吹过宅院,清泉与流水幽幽。这座雕梁画栋的古宅,似乎与田间止不住的汗水、灵矿嘈杂的人群都没什么关系,坐落在回兴县最热闹的地方,寂静而沉默地伫立。

闲话再不能提,郑皎皎乱了他的心神,使他只能将话题转回到唐家之上,但他突然也有了分寸——说出唐富春的身世就有些太过了,于是只道:“唐仙督算是我师尊门下之人。”

他说:“我师尊一直想使仙山之术能惠济天下百姓,但碍于仙山规矩和文渊尊者,因此不能使仙山之人直接参与凡间凡人之事。更有腾云尊者为朝中老世家做靠山,使得百姓生活举步维艰……”

郑皎皎听到这里有种奇异的错觉,只觉得这想法却与天下会的准则似有相同。

“这唐家老祖是文渊尊者的徒弟,唐家也在仙山颇有地位,因此向来中立。可不久前,唐家左相提出来了个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新政,明显惠济百姓而背刺世家。”魏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二人来郴州,借新政来查隐田,但唐家并没有任何反应,并非是唐家被其他几家牵住了手脚,除了康平李家的郴州分支,其余几个世家在仙山并无根基,唐家要杀要灭,不过瞬息之事。”

“唐家之所以没有阻止你们,是因为左相推行新政的本来目的就是要查天下隐田之事。”

他笑了一下,看向郑皎皎的眼神略带讽刺,转瞬消逝,道:“唐家跟唐仙督关系不好,如今却十分欢迎你进唐家大门,这其中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懂吗?”

郑皎皎懂了,她并非蠢材,一点就通,沉默片刻说:“唐家有意向唐仙督示好,或者说,唐家有意向明瑕尊者示好。对吗,魏仙尊?”

魏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了,就回去等吧。”

“等?”郑皎皎呢喃。

她想到那田间破草屋里一双双殷切的目光,想到那佝偻着背捡拾一颗颗麦粒的老者,那粗糙的双手,干瘪的面颊。天上的太阳越发炙热,流水的庭院阴凉有风。

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仙山之上的风云落到凡间,搅动的雨雪和烈阳能埋葬多少凡人的命运。看似毫不相关的仙人争斗,却将影响回兴县、郴州乃至天下百姓的口粮。

春播种,夏收获,时时松土,日日拔草,盼阳光雨露,忧狂风积水,低头弯腰向大地,也曾拜遍天下神佛——不知是否前世打碎琉璃盏,今世方贬做佃农?

远方云层之上,仙山浩渺而遥远。

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

“要等到什么时候?”

魏虎:“原本唐家要以新政作为投路石,却不想本尊师尊因查百善堂之事,直接来了郴州。现在对于唐家来说更重要的是灵矿之事,像郴州新政,自然也就推迟了。等到本尊师尊于灵矿中出来,表明对唐家的态度,你们在郴州的事情自然也该有眉目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看了他片刻,问:“明瑕尊者会接受唐家投诚吗?”

“这就不属于你可以问的问题了。”

郑皎皎当然有合适的立场、足够的资格去问,可是她没法问,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事情上去左右明瑕的想法,就像明瑕没办法左右她对于院子里鸡仔的安排一样。

尽管她体内有他的一截仙骨,但他大可以放她在外面,赐予她可控的自由。他们都知道,在她与他的对峙中,除了他的怜悯、他的爱,她一无所有。他不必同她讲什么唐家、李家,因为他知道那些不属于他对她的怜悯之中。

决定明瑕要不要接受王家投诚的事情太多,郑皎皎此刻,并不属于其中任意一件。

而郑皎皎明白,她之所以明白这些,而不是像回兴县县令、方良他们那样茫然焦急,不像回兴县百姓那样茫然不觉,是因为她离明瑕、离仙山过‘近’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她懂得。

蝼蚁们懵懵懂懂,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方天地,所以勤勤恳恳,不会像飞鸟一样痛苦。

魏虎看了她片刻,想问她什么又闭上了嘴,绕开她,准备离开。

郑皎皎突然开口:“明瑕尊者派魏仙尊来此,也是为了查百善堂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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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虎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过来。他这样看起来,还真像明瑕的徒弟了。

郑皎皎情绪一旦激动起来,身体的机能就会开始不受她的控制,此刻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熊心豹子胆,敢在明知道这话不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并且还试图继续下去。

“我在康平,曾经帮孟贵妃做过事。听闻世家大族,常爱用带有老祖灵压的宝物镇宅,如果魏仙尊需要我,我想看在灵哨的份上,我会很乐意帮助魏仙尊的。”

魏虎从来没见过似她这般胆大包天的凡人,明知这是仙人的恩怨,甚至还涉及到了乾元仙山上最顶头的那几位尊者,竟然还敢掺和。

他终于侧过身,正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无边的压力,杀意萦绕在他的周身,他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手也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郑皎皎被这压抑的气氛搞得难以喘息,面前的人一双虎瞳赫赫,过于宽广的肩膀将光和空气挡住,挨近的距离,使她浑身寒毛倒竖。

“呵。”魏虎忽然笑了一声,将窒息的气氛冲散些许,他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像抬柱子一样将她抬了抬,“胆子这么小,也敢涉及这件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之声,声音远去,背后传来女子艰涩的反驳声音:“我胆子,不小。”

魏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水池流水匆匆,他说:“那就跟上。”

不多时,后面过轻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勾唇一笑,转瞬即逝,继续往前走去。

距离郴州遥远的康平,唐富春见到了当今圣上的重要臂膀之一——左相唐明德。

作为一个半妖、唐家的怪物,唐富春跟唐家的关系仅在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半血缘了。

唐家作为大玄数一数二的世家,更与仙山有着斩不断的关系,能出现他这么一个怪类,还要多谢他母亲的维护。

和魏虎不同,唐富春降生的时候,母亲并没有死去。

她本是唐家本家的大小姐,上面有三个哥哥,从小无忧无虑,家里人不愿她上仙山吃苦,便留在了家中。

在唐明玉十五岁那一年,她遇到了化形的、已经结丹的大妖白泽。白泽原是一头白狮,知晓世间万物,路过郴州,当了一名落魄的教书先生。

一人一妖几次偶遇之后,尝了禁果,不料唐明玉之后有孕。因人与妖生子,必定受天道反噬,白泽纠结之下,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唐明玉,唐明玉一时不能接受自己被其欺骗,遂与之决裂。

白泽悲痛欲绝,加之仙山得知他的行踪追捕而来,便将妖丹给了唐明玉,与追来的明瑕决斗后身死。

唐明玉之事亦暴露,她不愿意将胎儿打掉,唐家原本要将她就地处死,被明瑕阻拦,便只将她逐出了家门,留了她和腹中胎儿的性命。

因为白泽妖丹,所以唐富春出生后,虽然母体虚弱,但病不至死。

唐家二哥将唐明玉藏在了自己的宅子中。

他几次三番要将唐富春丢弃,却最终碍于妹妹的哭求而无奈收手。

待到唐明玉身死之时,唐富春不过五岁。

他犹记得那年的郴州宅院,正是秋雨连绵,寒气一层一层往下压,将本就乌黑的梁柱变得更加乌黑。白色的帷幔挂满了空荡荡的院子,停灵的厅堂内,他那位无妻无子的二舅舅跪了整整七天,水米不进,鬓发皆白。

第七日,唐家来人,轮番规劝。

第八日,唐富春被那位素来不喜自己的二舅舅牵着走进了唐家祠堂,记在了其名下。

第九日,唐明玉下葬,唐家二哥不知所踪。

唐富春从此成为唐家家史上唯一一个半妖子嗣。唐家对他不算苛待,但也仅仅如此,后来他去了清净宗修行,唐家老大家的孩子继承唐家,他与唐家的联系也就越发少了。

朝堂之上、康平之中,就算偶尔碰到这位左相,二人也不过点头还礼。

今日被他登门拜访,让唐富春很是诧异。

“听闻明瑕尊者进了唐家灵矿山。”左相开门见山,“不知叔父可有联系到明瑕尊者的方式?”

唐富春忙于康平事物,只知道明瑕尊者下了山正在追寻百善堂之人,并不知道他去了郴州。他坐在椅子上颦眉,不动声色将茶水放下:“仙山之事非凡人所能参与,你来找我是何意?难道唐家当真与百善堂之事有什么瓜葛?”

左相本是个十分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如今眉宇间却有压不住的焦急,道:“我唐家本就有意投效明瑕尊者,何必要与百善堂狼狈为奸?倒是尊者如今此举,是否是要与我唐家为敌?”

唐富春道:“这我就不知了。左相此次前来,难道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大不韪的话?若是这样,我会替你转告明瑕尊者的,请吧。”

左相面色难看,对于唐富春的不配合他早就在心中有所预警,但如今真的遇到,还是不免有些下不来台,索性他这人能屈能伸,并非食古不化,盯了慢悠悠喝茶的唐富春片刻,道:“倘若我说唐家灵矿山中封印有上古邪魔,也没关系吗?”

唐富春神色一凝,看向左相。



唐家老宅,走过蜿蜒的回廊,魏虎朝郑皎皎伸出了手来。

郑皎皎一怔,随即立刻严肃地握了上去。

这宅院很古旧,看起来的确有些年头了,但宅子的主人家们很是爱惜,不曾用金属去修补,而选择了更为复杂的、原本的木头去重新镶嵌。

其间唯一的金属色彩,就是唐家仆从们身上金属制作的各类义肢,有些是腿、胳膊,有些是和马延那样的金属胸口,因为要维持机械肺部的运转,所以一般那胸口看起来格外突出与吓人。

就算是在康平,郑皎皎也很少看到这么多带有凡间义肢的人——康平的凡人义肢会更精细,而这群人的义肢看起来更为粗狂一些。

“他们是唐家灵矿山中退下来的人。”魏虎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大部分肺部会出问题,小部分会因为灵矿中突如其来的塌陷而失去手臂或腿,当然,更多的是失去生命。唐家心善,因此会收留这些被改造过的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看到了魏虎另一只手中升起的法宝,灵气幽蓝,她的腰间监察铃的声音叮铃响起。

魏虎诧异低头,只看到她平静的侧脸。

二人周边景色移形换影,片刻,就将唐府内无处不在的下人们甩开了。

出现在郑皎皎面前的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她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颦眉看向魏虎。

魏虎神色不明,那双虎瞳有些危险的竖起,在监察铃响起后的一瞬间,他心中一紧,脑海中闪过很多荒唐的念头,但看到了郑皎皎的眸子,他便又将那些念头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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