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凡间小吏和明瑕尊者,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人有什么关系,这想法简直可笑。

魏虎最了解自己师尊了,他心里装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大义,人又冷冷清清,特意拿走了他没收来的监察铃,然后还给了唐富春或是眼前的女子,这话说出来简直听着像是在说梦话。

于是他很快判定出来,这监察铃,大抵还是唐富春给她的。

“你此次出来带了不止一个监察铃?”魏虎松开手,目光古怪,“唐仙督这样做,你夫君没有意见吗?”

“没有。”郑皎皎干脆认下了说,除却脸皮有些紧,其他完全没有破绽,“我夫君觉得这样很安全。”

魏虎还在看着她。

他对她似乎天然不信任,问一句话,一定要让她‘刨根见底地’去回答他才行。

郑皎皎犹豫了一下说:“我夫君很担心我会出问题,所以多带着东西防身会让他安心。”

他仍静静看着她。

郑皎皎:“我夫君——”

“你夫君跟你关系很好?”魏虎忽然打断道。

这问的是什么话,郑皎皎心想,“还好。”

魏虎:“还好就是不算好。”

郑皎皎咬了下唇。

魏虎说:“郑娘子,撒谎的人会下拔舌地狱,你知道吗?”

郑皎皎看不透他到底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看透了她在撒谎,她呼吸有一瞬间乱了,欲盖弥彰地抬起头,皱起眉毛看向魏虎道:“在我看来,还好就是还好,没有别的意思。魏仙尊追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们最近打算要几个孩子吗?”

她很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魏虎松开手,看起来并没有被她的愤怒所扰乱心神,仍是那样带着深深探究和压力地看着她,半晌,说:“你最好告诉本尊,毕竟仙山机密,你要参与进来,本尊有权判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连自己的身世都要撒谎,那岂非已经是十足地居心叵测了?”

郑皎皎心下还真凉了一瞬,因为倘若魏虎去查,他就会查到她的户籍之上写的是未婚。

不过,且不提他到底会不会去查,就算他查出来要追究,到那个时候,郴州的事情早就解决了,那她大可以把明瑕抬出来了,反正那个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他证明。

但现在已经错过了能够坦白的时机,她也没有功夫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说实话,郑皎皎也很意外他竟然真的会让她参与到他的任务中来,索性要等明瑕从矿中出来,她便来帮个忙也没什么。

对于百善堂的事情,她是有些好奇的。

她至今仍记得那几人的眼神,还有马延即便在渡劫尊者面前也冷静至极的神态。

天下会的神器义仓听来就不像什么正经神器,那个马延真的能在用过神器之后活下来吗?

“既然魏仙尊这么不信任我,那何必还要用我?”郑皎皎说,“我走便是了。”

“站住。”

魏虎虽然有些高阶法器,但是碍于自己筑基后期身份,所以难以将其全部功能发挥出来。

唐家藏东西的地方是一贯的世家风格。

他们将那秘密堂而皇之地摆在众人眼前,能者得之。

法阵和陷阱倒还好,只是此地放着的竟然是文渊尊者炼制的法器。大乘期尊者的灵压萦绕在此地,让感到不适的众人纷纷绕道而行。

魏虎若强硬闯进,难免不会因此灵力错乱,而生了岔子。

他拿出来了一个法器,递到了郑皎皎手中,道:“将这个东西,套在屋内最令你不适的东西身上。就算是你,面对大乘期的灵压,也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郑皎皎接过了那个罩子,看着魏虎将周边法阵清理,他的处理方式很粗糙,甚至将突出的梁木损坏了。

“你这样做,不怕唐家发现吗?”她看起来有些担忧。

魏虎斜了她一眼,撑着阵法,说:“进去吧。如果遇到事情,就吹响哨子。”

“可——”

“不用担心这些。”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当时在宫内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再度做这样的事情,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其中危险,因此反而小心谨慎许多。

魏虎说的没错,面对大乘尊者的灵压,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些许的寒意,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和身体的双重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将她影响。

她走过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放了许许多多的灵器和灵石,再往里,就是些账册和书籍。越往里走,那种仿佛蚌肉中掺进沙砾的感觉就越明显。

郑皎皎不知道魏虎要进来找什么,她走马观花地将东西看了一遍,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过来,很快,来到了那个格外显眼的东西前。

她想,那大概就是由文渊尊者炼制的东西了。

一步两步,就在郑皎皎要成功的时候,却见那法器猛然闪烁,她心中一惊,立刻扑身向前,手中罩子盖到了法器上的同时吹响了口中哨子。

那哨声低低的,却仿佛在魏虎耳边响起,他顿时抬头,眼前出现指引他向前的灵力纹路。在他跃进那灵压范围的前一秒,灵压消散,他落到了郑皎皎面前。

只见宝库之中,郑皎皎跌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那白衣长袍的人回过头,眉目中自带一股肃然戾气,手中拂尘扬起,又落下,白玉莲冠除尘。

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注于来者身上。

“来者何人?”

魏虎一时也有些僵硬,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不过是法器的虚幻化形,在支撑它的灵气消散之后,那虚影也就消失了。

魏虎松了一口气。

“不必怕,一般来说,这种乾元仙山仙人所铸的镇宅法器都没有攻击性。”他道,“刚刚那是文渊尊者虚影。”

郑皎皎有些恍惚,听到他的话抬头,眸中既惊又疑:“文渊……尊者。”

魏虎点了点头。

可在她看来,那张威严的尊者面容,分明与鸟安的某个人重叠了,隐隐约约,她似乎又闻见了那股桃花味道。

简惜文——那个曾经跟二皇子和公主合作,污蔑她是妖邪的明瑕的师弟。

她认得那张脸,绝不会认错。

因此当他的幻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仿佛又回到那古朴的鸟安城中。

而现在魏虎对她说,那是仙山上久不出世的、掌控着大玄的修仙界的文渊。

郑皎皎心脏砰砰乱跳,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起来吧。”魏虎冲她伸手。

郑皎皎没去握,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低头拍了拍衣服,掩饰住自己满是复杂的眸子。

魏虎顿了下,收回了自己在空气中悬着的手,转头去寻自己要的东西,说:“你做的不错,比我想的要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拖了你的后腿。”郑皎皎平复自己的呼吸,感到手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原来是刚刚扑出去太过用力,所以跌破了皮,有木刺扎进去又出来,导致鲜血直流。

以往她的泪就要落下来了,可今日竟还可控制。

她低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只手绢。

左绑右绑,难以操作,正要作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她的手绢。

“伸手。”魏虎说。

魏虎绑手绢很迅速,缠绕一圈,压住了涌动的鲜血,顺手系了个郑皎皎没见过的结。

郑皎皎对他有些改观:“谢谢。”

魏虎抬眸看了她一眼。

郑皎皎不明所以。

魏虎低头,顺手给她挽起了衣袖,心想,这女子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尊卑之别,平日里还好,如今倒越发显现出来。

他倒真有点信了方良说的,她失忆把自己失糊涂的说法了。

不过,看在郑皎皎刚刚圆满完成了任务的份上,魏虎也就不在此时跟她计较这些了。

郑皎皎见魏虎拿着不远处架子上的册子翻动着,她左右环顾一圈,问:“魏仙尊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魏虎:“唐家三百年前的灵矿山账册和矿山上人员记录以及灵矿山劳工手册,你从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叫马延的人。”

他哗啦哗啦地翻着册子嗤笑说:“世家大族这点就是好,不论干点什么,都要留下记录,以防日后死无对证。”

翻了半天,果真翻到了马延的记录。

“还真在这里工作过。”魏虎说。

郑皎皎掂了掂脚。

“怎么,”魏虎侧眸看她,“想看?”

郑皎皎落下脚,迟疑问:“我能看吗?”

“当然不能。”他回答迅速且凉薄。

“……”

既然不让郑皎皎看,她便也就不看了,转头去寻其他的东西。

魏虎头也不抬警告她:“别乱翻。”

郑皎皎伸向册子的手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唐家矿山,渡劫期的灵压在一瞬间爆发之后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密密麻麻悬浮起来的法阵,以及……

“域?!”

乾元宗一众弟子愕然起身。

“哪来的域!”

“这域……是被封印了?”

“不像是妖域,难道是魔?”

“大玄境内哪来的魔?!”

比起混乱的金国和明国,大玄的发展向来平和,灵气不如金国,脑残的皇帝也比明国少,战争较少,妖与魔成型的自然也少。

众人纷纷乱了起来,倒也不需要遮掩了,在明瑕的灵压消失之后,一个两个全部惨白了面容。

“此处灵气太乱了,传音咒和传信法器用不了。”

面对眼前如此恐怖的联结法阵,灵矿中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询问原因,却一时无人去应他的声音。

“仙……仙人?”

东方纤云当机立断握紧手中法器道:“将所有人撤离此地。”

管事一脸愁苦说:“可是……”他还等着过会儿再让众人重新开始挖掘灵矿的。

东方纤云冷声怒道:“现在连渡劫尊者都已经生死不知,你如果想把他们往这矿中填,那你就叫他们在这里待着!”

一听这话,管事瞬间腿软了,张了张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怎么渡劫尊者都出事了?他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唐家的两位仙君,见到他们脸上也全是僵硬之色,顿时哆哆嗦嗦地回去,吩咐人将矿工们带离此地。

当左相将唐家灵矿中封印上古邪魔之事全盘脱出后,唐富春紧急联系了自己所能联系的人慈殇,但已为时已晚。

慈殇三道灵咒传信于明瑕,无果。

与此同时,乾元宗仙山之上,唐家修为最高的老祖唐时泽也得到了消息。

那唐家灵矿中封印的上古邪魔由来已久,本来不足为惧,因为邪魔已死,剩下的只是一个无主之域。

只是那个域较为特殊,在域主死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了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域,又加上魔和妖不同,魔为人魂所化,所以其域更为凶险莫测。

本来那矿山之中,有九百九十九道阵法连成一线将其封印,确保其千年万年绝没有能够出来的机会。谁料不久前,唐家为挖掘灵矿,开辟了一个新的洞口,爆炸的余波,直接将灵矿中稳定的封印所扰乱,以至于那阵法出了空隙,于是便叫那魔域钻到了空子。

郴州,唐家矿山。

“明瑕尊者灵压消失已有多长时间了?”

唐家老祖时泽那双下撇的眉毛深深皱起,明明是青年人的模样,但周身威压非常,一身水蓝色押金长衫,腰间挂着无数灵器,使人一看便晓得,这是个厉害极了的炼器道修士。

慈殇和谢昭收到消息迅速来到了此处,见此地灵光耀耀的无数阵法顿时愕然。谢昭一双瞳眸瞬间染上翠绿,仔细查看此地后深深将眉拧了起来。

“好重的魔气。”

唐时泽道:“恐怕此刻明瑕尊者已经陷入魔域之中了,此域不比其他死域,就算是渡劫尊者也难以逃脱。”

“唐家灵矿山,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既有此等魔域,却不上报仙山,反致渡劫尊者深陷其中,你唐家究竟是何居心!”谢昭越看,只觉得自己越无法将此地法阵与域看透,那双翠色的瞳眸几经震颤,留下了半边血色之类,就算是那接近渡劫修为的桃妖妖域,他这双眼瞳也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唐时泽看向谢昭说:“此封印与阵上古就已经存在,非我唐家故意隐瞒,腾云尊者、文渊尊者皆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冷声道:“倒是本尊想问一问谢师弟,你疑心唐家,反致明瑕尊者陷入此等境地,又是何居心。”

慈殇心中本就既怒且惊,又听见唐时泽看似解释,实为打官腔的话语,脸色几变,身上银铃作响,手中弯刀带着千钧杀意干脆利落地朝唐时泽砍了过去。

唐时泽险险躲过,同为元婴,虽然慈殇身负战骨,而唐时泽为器修,但唐时泽毕竟多修炼了那么多年,两厢交手竟不落下风。

元婴期交手的灵压,使得在场一众乾元宗弟子极为不适,东方纤云暗骂两声,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散发起灵光,帮她将灵压抵抗。

其余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脸色苍白,不敢言语。

“够了!”一句平静冷漠至极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朵旁响起,仿佛冬日寒潭之水,瞬间将众人浇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