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普通弟子们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唐时泽和慈殇却全部僵硬了身子,交接的法器双双被迫凝滞在半空。

东方纤云只觉得自己脑仁唰地发出了警告,想都没想将金锥上的灵气卸去,跪在了地上。谢昭则是在场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他抬眸,远远看到了那一抹白色虚影,只见那虚影眨眼清晰,顿时眼皮一跳,下一秒和东方纤云跪在了一起。

东方纤云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这一位怎么出山了?此地死域虽然棘手,但远没有到可使大玄亡国灭种之境地。既非为了玄国,便只能是为了渡劫期的明瑕尊者。这地方,竟真能使明瑕尊者身消道陨不成?

“见过文渊尊者。”

“见过尊者。”

“见过师尊。”

众人噤如寒蝉,一时间不敢抬头去看已至近前的尊者仙人。

文渊于半空中盘腿驾云至此,衣摆垂下,一双犹如深渊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

一时间,唐家灵矿中,寂静无声,众人低头,仙人垂首,不远处密密麻麻幽蓝色的恐怖阵法闪烁着,分不清此地是否还在人间。

距离上一次文渊尊者下山,已有三百年之久远。此次他既下山,便已说明此灵矿之中,封印其重。有些弟子只觉得自己耳边朦朦胧胧、低下的头抬不起一点,那都是因为大乘期的灵压原因。

文渊长年在仙山之上,其周身灵力浓厚,竟可直接将此地枯木催生绿芽,更使得原本不算充裕的灵气浓度直接拉满。

比起常人口中所说的修仙者,他更像是一座行走的灵脉。

只听文渊冷声问出了两个问题:“唐家灵矿山中阵法封印为何损毁?明瑕为何进入此地?你们当中可有能跟本尊解释一二的?”

有人微微抬了抬头,又垂下。

文渊:“都没有?慈殇,谢昭,你二人也没有?”

慈殇手心手背立刻出了一层细汗,拱手将缘由解释。明瑕探查灵矿山,是仙山之上所有人都知道的,这倒无须多说,不过是要将为何明瑕突然来探查唐家灵矿,还深入其中解释一通罢了。

语毕,文渊迟迟没有说话。

一番沉寂过后,跪在地上的谢昭和慈殇皆脸色一遍,身躯颤抖,几息之后,从喉咙里呕出来了一口血。

顿时,更无人敢吱声,就连呼吸声都浅淡至极,几近消散了。

文渊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唐时泽,道:“唐家与百善堂可有勾结?”

绝对的实力与权利之下,任何的阴谋和遮掩都无济于事,若说之前还不甚明晰,现下文渊的怒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唐时泽立刻赌咒说自己绝对同百善堂马延没有联系,他咬牙道:“只是三百多年前,那马延……曾盗取了唐家的典籍,得到了符法道的一些传承。那传承并不全面,只是只言片语,加之他很快消弭于各地灵矿山中不知生死,故弟子就未曾再加以追查,谁料……他竟创立了百善堂,还在康平对灵松师妹出手。想来不知是否是受了他国仙宗指使……”

这话并没有使文渊饶恕于他,文渊道:“你私自将仙宗道法泄露于邪修,又纵容门下子弟毁坏上古封印,此罪本尊暂且记下。几百年前,你亦曾入此域之中,如何逃脱,将其道来。”

“这——”唐时泽一时沉默下去。

慈殇看了一眼他,拱了下手,眉目难掩焦急问:“文渊尊者,这死域难道如此厉害,连您都没法打破吗?”

话虽出自担忧之情,可难免有冒犯文渊的嫌疑,因此当文渊再度扫过他时,谢昭难免替慈殇捏了把汗。慈殇这番个性,难怪和尊者的徒弟处不来,二人都是急脾气,慈殇又惯来看不上半妖,碰到一起不打才怪。

好在,文渊似乎并没有再度兴师问罪的心情,只苍苍冷漠地道:“这死域之主,曾以邪魔之身欲飞升天外,只可惜杀人太多,天道不容,被天雷所毁。其死域落于此地,因林可尊者担忧其危害百姓,遂将其以九百九十九道阵法封印。若本尊此刻要打破死域,必要将阵法先行打破,而阵法若毁,则死域必定侵蚀此地,到时再无人能阻拦。”

众人听之,心中无不为之颤动。

能够飞升的邪魔,怎么也得到大乘期了,而封印死域的林可尊者亦是大乘期修为,这下确实是无可奈何了。

慈殇和谢昭闻言不禁脸色白了白。

文渊看向唐时泽道:“怎么,本尊还要向你三请四催不成?”

唐时泽连忙道:“并非弟子藏拙。实在是明瑕师弟他……他并无血缘亲人。”

文渊冷冷看了他低下去的头片刻:“何意?”

唐时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当年情况说出了口。

原来,当年唐时泽拜于文渊座下,因心性不稳而下山历练,在阴差阳错间发现了这座拥有灵脉的灵石矿,当时,那阵法封印,也因为山洪地震的原因损坏了,他不幸误入其中。

其域中之恐怖离奇,他已经遗忘,只还记得那仿佛永无出路一样的世界。

幸亏其同胞兄弟,藉由灵矿中半截灵尺,竟不知怎么地同他心脉相连,唐时泽被其唤醒,顺着血脉之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只是其同胞兄弟,因为没有修炼过,身体内没有灵力,竟被抽干血液,死在了当场。

唐时泽将此地灵矿山和死域皆上报给了文渊,文渊将法阵修补后,便将灵矿山交与了唐家,既让其看管此地死域,也算做奖赏。

唐时泽:“明瑕尊者并无血亲,即便有灵尺相助,也难以从茫茫死域之中将他牵引。”

此言既出,似乎便将明瑕的命定下了。

东方纤云感到一种世事无常的荒谬,谁能想到,堂堂渡劫期的尊者,竟因此埋葬了自己性命。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担心的是明瑕死后,郴州之事还能不能进行,这仙山、这人间、这大玄以后的格局又当如何?

她颦了下眉,将头低的更低了,以遮掩自己的想法。



唐家,丝竹管弦之声幽幽,方良颇有些坐立难安,而对面过来陪客的唐家少爷,显然也有些走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方良:“我的同僚已经离开许久,不如让我去寻一寻她。”

唐家少爷回神,清雅笑了笑,说:“方巡抚何必着急,看戏,看戏。”

“真不能再看了。”方良说,“我那位同僚是个直言直语的性子,我怕她跟魏仙尊吵起来就不美了。”

唐家少爷顿了顿,手从茶盖上收了回来,道:“我观魏仙尊并非是傲慢之人,对方巡抚的同僚也颇有关照,想来二人关系,应不会像方巡抚所说这样紧张。”

方良起身,还欲说些什么。

只见说身体疲倦的唐家家主匆匆走了过来,驱散了那唱的正起劲的戏子,脸上尽显愁与惧,竟一点也不顾遮掩了。

“爹?”唐家少爷叫了一声,仿佛提醒一样看了一眼方良,“怎么了?”

唐家家中道:“矿山出事了!”

方良目光一凝。

唐家少爷又瞥了一眼方良,想提醒他爹还有外人在此。

然而唐家家主此刻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心神大乱,知道如无意外,恐怕唐家要承受文渊尊者恐怖的怒火了——倘若明瑕尊者死了,唐家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毕竟不提明瑕素来是文渊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就是他渡劫尊者的身份,也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上一个没了渡劫尊者的国家明国,至今还未缓过劲来呢!原本在三国中明国是领先的地位,失去了一位渡劫尊者之后,它在三国之中已经落于末尾了。

唐家家主长叹了一口气,干脆严厉冷声道:“明瑕尊者出事了。”

顿时,唐家少主也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暗室之中,魏虎翻开了一卷又一卷的书页,并拿出了最近康平最时兴的照影机将其一一拍下。

魏虎翻着翻着忽然骂:“这马延,原来早就与唐家有过交易。灵矿井的改造方式就是他研究出来的。”还用此从唐家换了仙山上的符法道。

乾元仙山符法道外流这件事不稀奇,毕竟这千年来,虽然尊者们传下来的‘道’一直只由仙山把持,可总归会有说漏嘴之类的行为。

但似唐家这样,拿符法道来跟散修做交易,那就完完全全触犯了乾元宗和其余两大宗的铁律了。

魏虎在一处记录之上顿了顿。

他看着那矿上笔记凝了下眉,马延口中曾提及过很多次三江关?

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是个地名。

郑皎皎正在周围的事物之上流连——此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除却那些宝石玉器,更有各类机械制品。这种以齿轮带动齿轮,以燃烧灵石而制作的灵器,显然不像是给仙君们使用的。

炼器师和炼器师也有很多区别,比如有专注凡间义肢的炼器师,有专注仙人所用义肢的炼器师,还有各式各样的不同的炼器道。

自从仙山上的医术穿到民间,炼器师们的炼器之术也逐渐传到了民间。因为大多数人的修炼都需要‘道’的指引,所以这种泄露于仙山,传播于民间的炼器之道和丹医之道往往是散修们的选择。

像符法道与剑道驭兽道等道就不常在散修中出现,即便出现,也都是自己的歪路子,不一定哪天就会出现差错而走火入魔。

“所以魏仙尊要找的马延确实和唐家有勾结?”郑皎皎这话搭的有些突兀,魏虎摁下照影机的手停了一下。

面前,灵灯幽幽,他迟迟没有再说话,郑皎皎转眸看到魏虎的半张侧脸,没什么情绪,说不出喜怒。

她只瞥了一眼,魏虎却恰好抬头,端着那古怪的照影机看向她。

郑皎皎抬了抬手,又放下。

咔嚓一声,机械齿轮转动,她的容颜定格在了那圆框之中,魏虎道:“你不怕它摄魂夺魄?”

“我为什么要怕?”郑皎皎颦了下眉,这种类似照相机的玩意,实在难以引起她的兴趣,但魏虎这种干活并不积极的样子,却让她感到焦急,只是不好多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我能出去了吗?反正魏仙尊不是担心我会乱翻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魏虎放下手中照影机:“你这不是知道本尊是担心——”他话音止住,蹙了下眉,欲盖弥彰,“此处法器你不知深浅,不要多动。”

“记录册子还是我找出来的,怎么,魏仙尊之前不说替我担心?”郑皎皎说。

魏虎摇头,将手中东西扔了回去,说:“这册子,唐家人故意摆在这里等我们来找,怎么会设陷阱?”

“什么意思?”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手放到了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册子,全是矿上笔记,堆放在一起,杂乱中有序也难寻。

“意思就是,唐家人欲投靠本尊师尊,但又不想白给,所以就试探性地将这些东西放到本尊面前。”

郑皎皎说:“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她那潋滟的眉目抬起说:“这是场谈判。”

“你这个凡人,知道的东西倒挺多。”魏虎说着夸赞的话,声音却低了下来,他早听出之前郑皎皎询问马延时的错漏,因此故意要将她再探一探。

于是一番较为轻松平常的交谈之后,他突然文:“你认识百善堂马延。”

是个陈述的语句。

郑皎皎被他打了个猝不及防。

她是个心防很高的人,但架不住此刻正紧张其他事情,因此一时没能答上来。

看到他变化的虎瞳,郑皎皎就知道自己不该瞒,也瞒不住了,遂挑挑拣拣,把曾经对绣坊管事、燕子等人说过的话再度说了一遍,只是这次不能再说自己昏迷了,便说自己作为旁观者,看了半天。

魏虎盯了她一瞬说:“你对我师尊明瑕的评价倒是很高。”

郑皎皎眉尾颤了下,提起明瑕,不知为何,她便心异常恐慌,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暗暗发生着。

她心想,怎么可能,那可是乾元宗的渡劫尊者,天底下谁出事他都不可能出事。

她强压了下去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明瑕仙尊救了我,我很感谢。”

魏虎忽然想起她是封莲遗孤的事情来,算一算,他师尊何止救她一次。魏虎一边将照影机收起来,一边问:“你既然是封莲遗孤又如此关心本尊师尊,那你可有听说过什么传言?”

“什么传言?”

“本尊在问你。”

“魏仙尊不给个方向,我怎么知道要告诉您哪方面的。”

魏虎‘嘶’了一声,转头瞪了她一眼,郑皎皎眉目一动,后知后觉,低下头去。

魏虎道:“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怎么,因为知道了唐家家主不与你们谈判的原因,所以你就肆无忌惮了吗?”

“不敢,您——”郑皎皎连忙要解释。

“我看你敢的很。”

这女子,真是失忆把自己脑袋失忆坏了吧,魏虎心想,却见面前人抬头,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清亮,他刚升起的灵压也就消散了。

郑皎皎说:“是小民失言。”

魏虎想,他才是脑袋突然坏掉了,放灵压有什么用,她又感受不到。

“算了。”他说,“我问的是你可有听过你们同一批封莲遗孤中可有奇怪的女子?”

“怎么奇怪?”

魏虎想了想说:“应当原本是个凡人,但封莲一事后,突然入道,能灵活运用灵力了。是个长得十分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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