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上车前她顿了顿,对太监道:“我还有话叮嘱家中人。”

太监抬了抬手,示意她请便。

郑皎皎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腰间的监察铃递给了青黛二人,说:“你们拿着它去长乐坊的李家寻尹月寻,然后请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秦阿姊从牢里先捞出来。京兆府的人最爱拜高踩低,秦家阿姊既没有官身也没有背景,恐怕会被用刑,若是她招供了就惨了。”

青黛一怔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道:“可那个人不是说——”

“我不信他。”郑皎皎说。

王千帆道:“我们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多谢。”

就算看在秦家阿姐帮她养猫又养鸡的份上,郑皎皎也不能任由她因为这不明不白的原因死在牢狱里。

马车匆匆往宫内驶入。

郑皎皎方才想起自己忘了乌云,门开着,乌云别再跑出来。她颦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太监。

那太监没有太多神色,隐在暗处,垂着眼睛。

郑皎皎对着手中的义眼道:“你能不能帮我回去看看乌云?”

义眼幽蓝色的光闪了两下忽然断了。

郑皎皎一怔,心想,不会在这个时候坏掉了吧?她拿着义眼研究了半天,发现似乎确实联系不上明瑕了。

太监忽然出声道:“早听说郑娘子同监天司的仙君有牵扯,看来谣言属实。郑娘子是因为监天司的仙君而辞任的吗?”

郑皎皎把义眼放到锦囊里,坐直,道:“不是。”

“哦?那是为什么?”

“敢问公公,燕子……秦掌灯是得了什么急病?”

“听御医说是肠痈。”

“……”郑皎皎脸色有些发白,她在心里想,或许应该去监天司请个医修,但又想,如今京都的监天司恐怕连医修也被派出去镇压散修了。

但愿尹仙君能够早点把秦阿姐捞出来,并来寻她。

郑皎皎甚至在想,如果燕子和秦阿姐真的能活下来,她就立刻跟着尹月寻去仙山下面。

路上,太监看了她片刻,又道:“郑娘子倒真有三分明德皇后的样子呢。”

“……”郑皎皎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虽不再搭话。

过了宫门,马车停了停。

太监道:“宫内除乾元仙山仙人,禁戴各类法器、利器。”

郑皎皎抿了抿唇,将身上东西交了出去。因为她身上还有明瑕留下的护身咒加上他给的定位法器,所以倒并没有感到很紧张。

皇宫的监测仪器似乎只能监测到渡劫等级以下的东西,而渡劫以上所制作的东西,只要其上的灵力不波动,似乎并不会被找出。

“不下车吗?”她问。

“无须下车。”太监道。

马车一路行到后宫,郑皎皎终于得下车前行,然而她刚下车,脚步就顿了顿,抬眸看了看周围。

太监道:“怎么了,郑娘子?”

“这附近有桃花树吗?”

“似乎是有一棵,不知开没开,您闻到桃花香了吗?”

“是有一股很浓的桃花香。”

太监怔愣了一下,嗅了嗅,神色有些古怪,说:“郑娘子,这桃花香,是您身上的。不是吗?”

正在暗夜里寻桃树的郑皎皎无端被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

她抬眸问:“我身上?”

“是。”太监说完伸手道,“人命关天,郑娘子走吧。”

郑皎皎捂了捂因慌乱而隐隐作痛的心脏,跟了上去。

刚过椒房殿前门,明亮的椒房殿匆匆迎来一个老太监,她认出,这老太监正是秦王府曾经的太监。

老太监拦住他们,笑了笑道:“陛下在偏殿等着郑娘子呢。”

皇帝也在?

郑皎皎感到十足的古怪。

燕子有这样的地位吗?



仙山,明瑕殿,半盏茶前。

文渊的面上怒意显著。

“本尊叫你闭关,而你却屡劝不听。”

他盯着殿内这个他最看好的弟子,他的天赋无疑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不到二百年就渡劫,放眼三国没有第二个。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龄不够、心境也不够的原因,总是对那滚滚凡尘有着过多的眷恋。

“明瑕,本尊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殿内的枷锁亮着幽幽的符文,半跪在中央的明瑕身上血色斑斑,腹下三寸肋骨处,有鲜血滴答滴答沿着洁白的纱衣落下。

不远处,义眼的驱动装置零碎地躺在地上,上面似乎还有他身体里的余温。

明瑕咳了一声,面上仍是那副冷清平静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对文渊的怒意而产生什么波动。

他将目光从那装置上挪开,看向文渊,道:“听闻林尊者常以济世救人教育身边众人,师尊曾在其身边待过,不知这传闻是否属实?”

文渊冷冷地看着他道:“所以她才无缘飞升,最后只能孤零零死在人间。”

明国众人与大玄众人分明受她恩慧颇多,可到头来不过是用寥寥几句话去评价她,使她变为诅咒,把她供在乡间不足巴掌大的野庙里,甚至……遗忘了她。

明瑕道:“或许于她而言,不过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文渊站在光里俯视着自己这个弟子。

“人间频出的散修与精怪,同你可有关联?”

明瑕道:“无。”

文渊冷笑:“你如今也会扯谎了。”

明瑕只重新端坐,面上平静极了,对于这样的无端指控,没有辩驳。

文渊地冷笑收起,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明瑕不是这种秉性,也并没有机会培养这么多的散修与精怪,但监天司每日一个急报与仙山,上面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

文渊甚至感到一种惶恐,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夕之间,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散修和精怪,就好像仙山下人人都有了天赋修仙一样。

他将那从明瑕身体里捉出的法器碾碎,甩袖离开。

身后,明瑕的声音遥遥传来:“与其落到明国与金国仙宗那样的下场,不如将完整的道法传于散修,择优将其收入仙山。”

文渊脚步一顿。

大玄也会出现一个无法解决的妖域或魔域?怎么可能,他冷冷想道。

皇宫,椒房殿偏殿。

宫里似乎还遵循着旧传统,用的是一盏一盏的蜡烛,这使得在暗夜里,难以看的清周遭环境,只能看见蜡烛所照亮的部分。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近,恭恭敬敬行了礼,垂下去的脑袋上没来的急簪什么花,空荡荡呃,倒显得有些朴素的温柔。

燕子虽说是孟离身边的旧人,但这个规格,让郑皎皎心里不由得升起七上八下的疑问来。

除非是这新皇帝看上了她,否则……就是她捏到了皇帝的什么把柄。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一凉,却是新皇帝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了她的脑袋,她有些愕然,不解其意。

这位秦王殿下能够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被孟离收养,自然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可那眉骨过于突出,以至于使他低头看人的时候,多了一丝不经意的阴翳。

“陛……下?”

郑皎皎察觉到那气氛的不对劲,却不免有些疑惑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你与她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这副眉眼。”他说,“郡王府宴席上,朕果然没有看错。”

离得进了,郑皎皎嗅闻到那逼人的龙涎香,其中混杂了一种古怪的血腥的味道。钳住她下颌的手用力且冰凉,使她有一种从喉咙里翻上来的作呕之感。

她试图对这位封建王朝的新任帝王表达自己的尊敬与畏惧,但搜肠刮肚仍没有找到一点,只能从过往的恐惧中抽出一点用做现在。

秦王收回了自己的手,仍旧俯视着她。

“郑主簿,你是个聪明的女娘是吗?”

郑皎皎再度垂下眼睛,心里思考着燕子究竟怎么了,嘴上表达着自己的衷心道:“但凭陛下吩咐。”

“朕准备封你为才人。”秦王看着她,施恩般说道。

他想,这女子看起来确实不错,聪明、识趣,最重要的是长得太合他心意了。或许她若表现得好些,过段时间能晋升她为嫔。

郑皎皎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耳聋了,所以才听到那么荒谬的话,她抬了抬眼睛,看到面前那张笃定她会答应的大脸,终于知道,自己没听错。

一时间,暗夜里,眼前人的脸变得模糊,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脸上急忙挂上慌张神色,说:“民妇已经嫁过人,同死去的丈夫十分恩爱,并没有要重新嫁人的意思。”

秦王唇角的笑敛了敛,他盯着那颗黑色的脑袋,看了半晌,连周围都变得越发寂静。

“你的户籍上分明写的是未嫁。”

只听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丢在她面前的瓷器炸开,碎片蹦飞在她面前,湿哒哒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衣襟上。

皇帝发怒,所有人跪了一地,郑皎皎将头伏下去,遮掩自己并不恭敬的神情。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在这滚滚的洪流之中,认清楚自己的挣扎徒劳无功,只求能在仙山下得一隅之地安寝,其余的事情已经不想再去考虑。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将人捉弄。

鼻尖隐隐的桃花香让她的肠胃越发翻江倒海,眼前是威胁她的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椒房殿再考虑考虑。”

郑皎皎本已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然而却不曾想,那迎面而来的暴雨就这样离开,过了片刻,她抬头,殿内已无人,似乎连面前的灯烛都暗了许多。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

郑皎皎骤然转头,踉跄起身,就这样原地绕了一圈,却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人。

她的心脏跳的紊乱,她的鼻尖失去了嗅闻的能力,她的眼前灯烛恍惚,暗夜浮尘,她努力将自己的眸子定下去,将自己的心定下去。

“喵。”寂静中,一声轻巧的猫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郑皎皎攥紧双手,凝视那黑暗的角落。

那抹黑色的影子从其中走出,显露自己黑白花色的身影,坐在原地,尾巴扬了扬,又落下,竖着的黄色瞳孔看着她。

“乌云?”看见熟悉的东西,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好似在这人间有了点联系。

她心里纳闷,难道乌云跟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吗?

不等她多想,乌云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窜去。

郑皎皎知道尹月寻拿到特制的监察铃后必定会来寻她,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就好了。

然而这样诡异的夜里,那浓郁的桃花香让她觉得此地十分不安全,她顿时起身,朝乌云拦去,出了暗淡的偏殿,主殿内仍有一盏灯亮着。

外面的殿门结结实实地关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往日浮华的大殿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连角落那名贵的兰花都像是坟地里的荒草一样了。

郑皎皎没来由地气喘,一步一步往那主殿而去。

主殿的门半掩着,她推开,想叫乌云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此处沉闷地使她喘不上气。

叮铃一声,是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大概率是银簪子或某种金属。

郑皎皎上前攥住那唯一一盏烛台,咬了一下舌尖,来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灯烛摇曳,她往前走了两步,凝眸看向那暗色的地面。

是水渍吗?

哪来的呢?

她叫了一声乌云。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叹。

郑皎皎握紧了烛台冷下声音:“谁?!不要装神弄鬼的!滚出来!”

烛台扫过,殿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水渍面前,那水渍太过粘稠,看起来不太像水渍,她将脚尖收回,看到了自己素白色的鞋面上浸了些许的红。

这倒像是……血。

郑皎皎屏气凝神,那慌乱的心下沉,往前看去,床上鼓鼓囊囊,她站了片刻,知晓皇帝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一幕,并不上当,转身要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猫的叫声。

她抬头看去,面前天空,正看见一片乌云将那远方高耸的仙山遮挡。

郑皎皎停住了脚步,倒并非是因为猫叫,而是她骤然想起了燕子。

新皇帝知道她跟燕子的关系,故意用燕子的消息引她入宫,那床上死去的人会是谁呢?

想到这一点,郑皎皎的呼吸凝滞了。

她再度转身折返,一步一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了床边,咬紧牙关,手颤抖着,掀开了那锦绣华被。



秦王笃定那女子会随他心意,他有这个自信心。

有时候死亡的威胁并不会击溃人的神经,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只有将那尸体横陈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知道害怕与畏惧。

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类似的事情,也知道这种事情的结局。

事实上,不过是一个普通小民,本不该他费这样的心思,可是谁叫他今日心情实在烦躁,杀了两个人后,更乐于享用一道精挑细选的美食。

他沉浸在这种无往不利的摧毁中。

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朝他求饶,僵硬地迎合,这会让他感到语无伦次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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