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殿内,灯烛明亮。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像这里的摆件,而没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他们木木呆呆、屏气凝神,唯有当灯烛的光晃动,那暗影遮住他们时,才会从他们那一双一双的眼睛里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了生命。

秦王正将那玉壶把玩,外面却传来骚动,他颦眉,起身,走下龙椅,走到门前,看向远方亮起的燃烧的火、乌黑的烟。

“怎么回事?”

金甲军的将军踉跄、慌乱地急步走过来,跪在地上道:“陛下,是内城的乱民点燃了附近监天司的瞭望塔。”

秦王似乎并没有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紧迫感,相反他还笑了笑,对此觉得幸灾乐祸,监天司撤离边境城池,让他心中恼怒,因此他道:“看来那群乱民还知道内城什么地方最高。”

皇城附近绝不允许出现比它还高的建筑,像监天司那逾越的高阁,早就让他觉得不适。

金甲军的将军还在兢兢业业地将危险告知道:“回陛下,这次的乱民中包含了不少散修,是为了挑衅监天司故意为之。”

如今仙山禁山,没有仙人再领命下山除妖,只监天司的各路人马,根本没办法压制日益增长的妖邪。

而散修们就在这种时刻,逐渐崛起了。

“朕看他们挑衅的倒是有理有据。”

金甲军的将军愕然抬头。

不多时,秦王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看着连夜跑来宫内觐见的几名大臣,心里烦躁,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先将他们应付。



皇宫偏角,两个陌生的面孔顺着宫殿的墙角往里面摸去。

月光下,一人显露出面容,正是天下会的孔文镜。

而高个子健壮一些的,转过头,露出脸,也是个熟人。

孔天德道:“这个狗皇帝,住这么大地方,走路不费劲吗?”

孔文镜说:“就在前面了。”

他们二人要做一件要命的事,在皇宫刺杀皇帝,这件事千年来闻所未闻。

首先,皇宫森严,一道一道的宫门、一处一处的搜查,保准你没法将任何法器带入皇宫。其次,监天司的人日夜值守,又在最外层的宫墙之上书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保证无人能够悄悄进入皇宫。监察铃一响,下一秒就会被包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将皇帝杀死。

最后,被抓住更会被处以极刑,连自己的九族也不保。

可是问题是,现在仙山禁山,内城又有散修起义,监天司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他们也已经成功地混进了这里面。

孔天德拉了拉领口道:“这衣服太别扭了,又沉又重。”

孔文镜计算着线路,说:“没叫你扮太监进来你就知足吧。”

孔天德拉了他一下说:“嗳,那边是不是可以去后殿啊?”

孔文镜看了看那边点了下头。

他们要先去皇帝的书房,最好能在路上遇到个宫女太监,然后能够获得皇帝所在的具体位置。

之所以叫他们两个来做这种事,所为的只是他们的身份:散修。

新皇帝在皇宫内死在散修手中,这无异于是给天下散修的一记强心剂,也是给仙山与监天司的一记耳光,从此,天下将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有武力为王。

为此,他们愿以死亡开启这个新的时代。

修仙者的时代、散修的时代、他们的时代。



椒房殿,锦被被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的、死气沉沉的脸。

那张面容娇美,只是眼睛瞪着,格外突出,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厉鬼索命。

郑皎皎紧提的心落了落。

不是燕子。

她知道自己该为这女孩感到愤怒和怜悯,然而,多日凄惨的街景使她已经麻木。

个人只管个人的事吧。

她说服了自己。

郑皎皎将手中沉沉的,好似石头那样重的锦被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心中却仍有不安,她不知道来自何处。

鼻尖浓郁的桃花香,已使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执着明灯,往后退去。

光也从女孩的尸体上渐渐离开。

“叮铃。”

她又踩到了那个东西。

这次她低头看去,看到那金砖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素色银钗。

那是她印象里的银钗子,是她为了回赠燕子的头油,画了花样,让银店里的老板照着打的,其中的一朵花、一颗珠子她都曾用手抚过。

郑皎皎沿着那银钗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身上染满鲜血的人。

那个人的脸她分明觉得熟悉,然而此刻又觉得陌生起来。

一种虚无感将她淹没,她极为平静的走了过去,将灯烛放到地上,因为握的太过用力,以至于松开它的时候,她的手指很是僵硬。

她伸出手,探了探燕子的脖子。

或许是错觉,她感到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尽管那被剖开的肚子里空荡荡。

后来的某一天,郑皎皎终于明白,并非是燕子的身体温热,而是她的手指太过冰凉。

殿内,灯烛暗下去。

她坐在血泊之中睁着眼睛,和那两具死去的尸体一样。

她们不明白。

不通人情的饭馆老板要死,心善谨慎的秦阿姐也要死,街边起义的人要死,宫内掌灯的人也要死,为什么……偏偏杀人者不用死?

诚然她可以躲在明瑕的庇护下等待着杀人者偿命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桃花香将她弥漫,她听见桃夭开口:“你想杀了他吗?”

郑皎皎对于它的出现没有感觉惊惧,反而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她看不到自己抓着银簪的手背青筋突出,眼眶通红,无声的落着泪。

桃夭看的到。

“你之所以没有灵力,是因为你不曾接触过这世间的本源。天石的灵力一代传一代,影响着这里的人们。而你却是空白的、不曾被影响的,你的未来也是未定的。和我合作吧,我帮你拿到你应有的力量。”

郑皎皎张了张口,她感到有什么塞住了她的喉咙一样,使她不能张口,她努力从嗓子中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字:“你……在哪里?”

桃夭说:“姐姐,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所以我没法生根发芽。”

“妖域里,你做到了。”

桃夭说:“那是在妖域,你知道的,那是我的地盘,可我也只能长成那一颗没法结果的小树罢了。”

郑皎皎对此沉默以对。

她已然猜到了它在什么地方,那地方砰砰跳着,使她的一切情绪都无法掩盖。

“你的心脏是渡劫仙人的灵骨,有了它,足够我发芽了。”

郑皎皎闭了闭眼。

“你虽没有灵力,但我可以将这灵骨里的灵力转化给你,只是……或许会有些痛。”

身边明烛的光暗了下去。

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去弄明白这个人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想在永远地沉默下去了,像个木偶泥人一样任人摆布,可为此,她要付出什么呢?

郑皎皎道:“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桃夭轻轻在她耳旁笑。

那腐烂的苦涩桃花香味将整栋染血的大殿覆盖,根与茎在她骨骼内生长,一寸一寸攀爬。

它们在她的迷茫与愤怒里生长着,吸取她的疼痛做养料,黑暗里,她望向陈旧雕窗外面的天光。

那些根与茎就这样疼痛地生长着,为了不再迷茫与愤怒,直到某一天死亡来临,再不情不愿地立下下一世的誓言。



监天司的高阁上,虽说那尖锐的铃声已经在今夜响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尤为激烈。

唐富春等人看向那监察铃,底下,圆盘指针的方位正直直地指向宁静沉寂的皇宫。

霎时,皇宫宫墙上的道道符咒亮起。

太监推开殿门,顿时惊叫出声。

“陛下!陛下!宾天了!”

这句话简洁的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炸响在天下人耳旁两遍。

然而这两遍无疑一次比一次要令人恐惧与震撼。

一连两代帝王,一个死在精怪手中,一个身在皇宫却死在散修手里。

无人知晓,新皇帝死前还在说着嚣张的话语。

“那个蠢货,我给过她机会,谁料她竟不肯听从。你二人是朋友,她死了你自然觉得无所适从,但朕却觉得,你应当高兴,至少她只是死了,却没有背叛你,这代表你选人的眼光是好的。”

于是这位皇帝死前,那名散修对他道:“你该高兴,至少你只是死了,但不用再看到自己的王朝覆灭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该谢谢我。”

皇宫内,无数虚影亮起,如影随形地指向那个往外逃走的散修。

去往椒房殿的路上,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

孔天德:“这是在抓我们?可我们还没来的及杀皇帝啊!”

孔文镜给了他一脚,拧起眉毛说:“看不到这虚影是朝着前面的吗?”

孔天德:“那……这……狗皇帝死了?我们还继不继续上前?”

孔文镜:“任务完成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帮忙。虽然有些无情,但我们还是找地方先躲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说:“希望那位散修能逃出去。”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杀了皇帝,整个皇宫都犹如堡垒,道道灵光皆指向他/她,除非他/她有渡劫仙人的能力,否则是断然逃不出去的。

虚影下,监天司的人被惊醒,各个气势汹汹地往前追。

皇宫内的孟邵也执金刀,步步相逼。

但很显然,这散修的实力要比众人强的多,所以连孟邵几次出手都没有击中。

不过,孟邵也并不担心,皇宫的禁制已经升起,这人绝逃不出去。

剩下的不过就是猫抓老鼠罢了。

宫外,尹月寻带着秦阿姐正往皇宫赶,他已知道郑皎皎的要求,打算索性将她在乎的两个姐妹都带走,离开此地。

走到宫门口,他颦起眉毛看着那亮起的墙壁。

时间不对,天下会的那群人提前了一天。

那个皇帝不过早一天死、晚一天死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死掉就可以了。

皇宫进不去,他便在外面等,却见一道身影从城墙穿过。

他眯眼看去。

是天下会的人?

这城墙被万道符咒加持,选择这样的死法,是极其痛苦的,想来是慌不择路了。

尹月寻静静等待着那人死去。

然而不久他就睁了睁眯起的眼睛。

只见那散修身上散发出道道光芒,竟有要突破城墙的样子。

他颦眉捏起了术法,但因为觉得这灵力熟悉而一时间犹豫了一下。

那散修挣脱了墙壁的困束,似乎脱力了,跪到了地上,月光撒下,她的半张侧脸露出。

尹月寻愕然消散了自己手中的术法。

那张姣好的面容带着满头的冷汗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亦冷,让人怀疑里面潋滟的水光中是否带着刀与枪。

那种扑面而来的灵压使得他有些难以喘息。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旁边秦阿姐的身上,须臾,她收回了目光,伸出手往脖颈一拽,将东西往前一仍,逃向了城外。

尹月寻胸腔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嫩绿色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个月牙坠子。

——

凡人卷,end。

三江关,又是一年春三月。

大运河的河水潺潺,水蛟龙上多了几副新鲜面孔。

“这一趟走下来,明年给我家孩子交私塾的钱就有了。”一船工收着帆,抹了把被三江关的太阳晒的黝黑的皮肤上的汗道。

近些年,水蛟龙多了起来,这种由炼器师打造的用灵石驱动的特殊船只,造价高昂,但却远远比普通船的速度要快很多,安全性自然也高不少,用来运送灵石等贵重物件最好不过。

“唉,不是为了挣钱谁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刚把帆收起来,船到了岸。

几个船工合力把船锚沉了下去。

码头上很热闹,来来往往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负责这批货物的管事把清单一对,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两个脚行的人,把东西搬上去。这可是承平郡大老爷们要的东西,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您放心。”

船工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承平郡炼铁厂厂主的豪横,人家都是来三江关运走灵石,他不一样,偏喜欢三江关的水果,不远千里来给三江关送灵石,就是大玄皇室也断没有如此财力。

这边正张罗着。

只听得‘砰噔’一声,一艘大船没停稳跟水蛟龙撞了,铁制的水蛟龙倒没什么大问题,各种稳定用的符文明明灭灭,反倒是那撞人的大船船头立刻毁了一半,船身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水蛟龙上的船工刚想张口骂,看见这样子,也就熄了火气。

“救命!”大船将倾,船上南来北往的远来客皆慌了神,谁想的到,这一路而来,遇到水匪没出问题,遇到暗礁与大浪也闯了过来,偏偏到了码头,出了这种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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