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内鬼

林鹿鸣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陆寒洲已经不在床上了。旁边的枕头还有一点余温,被子被整整齐齐地掀开了一角。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沉沉的黛蓝色。走廊里有光漏进来,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林鹿鸣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陆寒洲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凌晨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确认是她?”陆寒洲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IP地址可以伪造,但监控录像造不了假。”陆寒洲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把完整的监控调出来,今天早上我要看到。”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正好对上门缝里林鹿鸣的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林鹿鸣推开门走出来,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五点就起来了?”林鹿鸣问。

“嗯。”陆寒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光脚,“怎么不穿拖鞋?”

“忘了。”

陆寒洲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你——你干嘛!”林鹿鸣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地上凉。”陆寒洲抱着他走回房间,把他放在床上,然后从床边把那双狗头拖鞋拿过来,蹲下来,一只一只地给他穿上。

林鹿鸣低头看着陆寒洲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地上,认真地帮他穿拖鞋。

“陆寒洲。”

“嗯。”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陆寒洲的手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只拖鞋穿好,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技术部。”他说,“监控查到了。”

林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

陆寒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你确定要知道?”陆寒洲问。

“你答应过我,查清楚之后第一个告诉我。”

陆寒洲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王姐。”他说。

林鹿鸣愣住了。

“谁?”

“财务部的王姐。”陆寒洲重复了一遍,“给你送咖啡、安慰你、说‘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的那个王姐。”

林鹿鸣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姐——那个每天给他送咖啡的人,那个在他被照片事件困扰时来安慰他的人,那个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陆总的人,谁敢动你”的人——怎么可能是内鬼?

“你确定?”林鹿鸣的声音在发抖。

“监控拍到了。”陆寒洲说,“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有几个是从财务部门口的走廊拍的。那个位置的监控显示,照片拍摄的时间段,王姐都在加班。她是唯一一个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那个位置的人。”

林鹿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那封匿名邮件。”陆寒洲继续说,“虽然IP地址伪装成了纽约,但技术部追踪到了跳板。发件人用的最后一个代理服务器,登陆地点是陆氏大厦财务部的工位。那个工位,是王姐的。”

林鹿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崩塌的碎,而是一种缓慢的、一点一点裂开的碎。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却无法挽回。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林鹿鸣的声音哑了。

“还在查。”陆寒洲伸手,握住林鹿鸣的手,“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会付出代价。”

林鹿鸣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想起了王姐的样子。五十岁上下,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会在林鹿鸣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夜宵,会在他被陆寒洲“欺负”的时候帮他说话,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

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些笑容、那些关心、那些“我们都站在你这边”——都是假的吗?

“我想见她。”林鹿鸣说。

陆寒洲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他问。

“现在。”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

财务部在二楼。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整栋楼都很安静。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看起来冷冰冰的。

林鹿鸣和陆寒洲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财务部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财务部的大门锁着。陆寒洲刷了卡,门“嘀”的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角落里的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林鹿鸣正要往里走,陆寒洲拉住了他。

“等一下。”陆寒洲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到了吗?”他问电话那头,“好,带她上来。”

挂了电话,陆寒洲看着林鹿鸣。

“王姐在来的路上。”他说,“我让人通知她‘紧急加班’。”

林鹿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财务部门口,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大约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鹿鸣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五十岁上下,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王姐。

她走到财务部门口,看见陆寒洲和林鹿鸣,愣了一下。

“陆总?林秘书?”她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点意外的笑,“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林鹿鸣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个对他笑了一年多的人。

“王姐。”林鹿鸣的声音很轻,“照片是你发的吗?”

王姐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消失的僵,而是一种瞬间凝固的僵。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停在原地,动不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林鹿鸣觉得像过了几年——王姐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变成愧疚,不是变成慌张,而是变成了一种林鹿鸣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近乎冷漠的表情。

“你查到了。”王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承认罪行,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鹿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

王姐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你抢了我女儿的位置。”她说。

林鹿鸣愣住了。

“你女儿?”

“我女儿叫陈思雨。”王姐的声音依然平静,“她在陆氏工作了两年,是陆总的第二任助理。她喜欢陆总,喜欢了两年。”

林鹿鸣的大脑飞速运转。陈思雨——他见过这个名字,在人事部的档案里。他入职的时候,看过前任助理的交接文件,签名栏写的就是陈思雨。

“她辞职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王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是因为陆总拒绝了她。她受不了,辞职回了老家,到现在都不肯出门。”

林鹿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王姐的眼眶红了,但声音还是很稳,“她从小就优秀,成绩好,长得漂亮,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喜欢陆总,喜欢了两年,不敢说。后来终于鼓起勇气表白了,陆总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一句‘对不起’,就把我女儿两年的人生打发了。”

“所以你恨我。”林鹿鸣说。

王姐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恨你。”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我女儿被陆总拒绝之后,每天都觉得有人在看她、在笑她、在说她配不上。我想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林鹿鸣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王姐每天给他送咖啡的样子,想起她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是陆总的人,谁敢动你”的样子。

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她对林鹿鸣的关心是真的,对女儿的维护也是真的。只是这两种“真的”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

“王姐。”林鹿鸣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这样做,伤害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吗?”

王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照片是你发的,邮件是你写的。”林鹿鸣说,“你会失去工作,可能会被起诉。你女儿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王姐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会觉得,是她害了你。”林鹿鸣的声音很轻,“她会更走不出来。”

王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流泪,而是真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哭泣。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鹿鸣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如果妈妈还在,如果有人伤害了他,妈妈会不会也做出这样的事?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林鹿鸣知道,王姐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太爱女儿的母亲,用了一种错误的方式去爱。

“陆寒洲。”林鹿鸣转过头,看着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人。

“嗯。”

“能不能……不追究?”

陆寒洲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确定?”他问。

“确定。”林鹿鸣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做了一件错事。”

陆寒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王姐,声音冷得像冰。

“王姐,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我报警,你承担法律责任。第二,你主动辞职,写一份检讨书,保证以后不再做任何伤害林鹿鸣的事。你选哪个?”

王姐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选第二个。”她的声音沙哑,“谢谢陆总,谢谢林秘书。”

“不用谢我。”陆寒洲说,“是鹿鸣替你求的情。”

王姐转向林鹿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鹿鸣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道歉。”他说,“但你最该道歉的人,是你女儿。”

王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

从财务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林鹿鸣走在前面,陆寒洲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大厦,站在门口,林鹿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

“你刚才为什么替她求情?”陆寒洲站在他身后,问。

林鹿鸣转过身,看着陆寒洲。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好看。

“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林鹿鸣说。

“谁?”

“我妈妈。”林鹿鸣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人伤害我,我妈妈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你太心软了。”陆寒洲的声音闷在他头顶。

“不是心软。”林鹿鸣把脸埋在他胸口,“是理解。”

陆寒洲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清晨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的天空从浅蓝渐变成橘红,太阳正在升起。

“陆寒洲。”

“嗯。”

“你说,陈思雨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陆寒洲说,“她辞职之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拒绝她?”

陆寒洲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

“因为我心里有人。”他说,“从七岁开始就有了。”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说这种话。”他闷闷地说。

“不能。”陆寒洲牵起他的手,“回家,吃早餐。”

“你今天不做?”

“今天出去吃。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熬过了第一关。”

林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才第一关?”

“嗯。”陆寒洲拉开车门,“后面还有很多。”

“你怕不怕?”

陆寒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怕。因为你在。”

林鹿鸣笑着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陆寒洲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林鹿鸣的脸上,暖暖的。他侧过头,看着陆寒洲的侧脸——冷白皮,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

这个男人,是他的。

不管前面有多少关,他们都会一起闯过去。

林鹿鸣伸手,握住了陆寒洲放在档位上的手。

陆寒洲没有看他,但反手握了回去,十指相扣。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风景在窗外飞速后退。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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