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远行

分离的消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传来的。

林鹿鸣正在秘书间里研究那份沈屿洲留下的项目方案——陆父手术之后,他重新捡起了这份工作,每天啃一点,渐渐也啃出了些门道。陆寒洲说等他把这套方案吃透了,就让他独立负责一个小项目。林鹿鸣把这个当成目标,每天都很认真地学。

门开着,他能看见总裁办公室的门。陆寒洲在里面接电话,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清楚内容,但语调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陆寒洲出现在秘书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鹿鸣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法不是生气,而是在想事情。

“怎么了?”林鹿鸣放下手里的文件。

陆寒洲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美国的合作项目,”他说,“对方想让我亲自去谈。”

林鹿鸣愣了一下。他听陆寒洲提过这个项目,是一个很大的国际合作,对陆氏集团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但之前说的是可以远程沟通,不需要亲自过去。

“不是说可以远程吗?”

“对方换了一个负责人。”陆寒洲说,“新来的这个人,做事风格比较传统,要求面对面谈。而且项目的前期调研和落地执行,都需要有人在那边盯着。”

“要多久?”

陆寒洲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

“半年。”

林鹿鸣的心沉了一下。半年,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他脑子里自动算出了这些数字,然后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把他的心脏用力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林鹿鸣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项目方案,上面的字变得模糊了。不是他想哭,是眼睛自己觉得酸。

“哦。”他说。

陆寒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他说。

林鹿鸣摇了摇头:“我去了,这边的项目怎么办?沈屿洲走的时候把方案交给我了,我才刚上手。而且你爸还在康复期,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希望有人能在旁边。我不去。”

“那我可以不去。”

“不可以。”林鹿鸣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项目对陆氏很重要,你说过的。”

陆寒洲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秘书间那张小小的办公桌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林鹿鸣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冰箱里有鸡蛋、吐司、培根和牛奶,他拿出这些食材,开始做早餐。煎蛋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冷水冲了冲,继续煎。

他做了两份早餐——煎蛋、吐司、培根、一小碗水果沙拉,还有两杯热牛奶。他把早餐端到餐桌上摆好,然后上楼去叫陆寒洲。

陆寒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看见林鹿鸣进来,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他身上——围裙还没解下来,手背上有一个被油烫红的小点。

“你做的?”他问。

“嗯。”

“不是说好了早餐我做?”

林鹿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做半年,我先预习一下。”

陆寒洲伸手,拉过他被烫红的手背,低头看了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不疼。”林鹿鸣说。

“嗯。”陆寒洲说,“但我会心疼。”

林鹿鸣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寒洲,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说这种话。你还有五天就走了,你再这样说,我会哭的。”

“那就哭。”

“我不哭。”林鹿鸣头也没回,“哭了你会走不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了眼眶就兜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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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鹿鸣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拍照。

拍早餐,拍午餐,拍晚餐。拍办公桌上的文件,拍窗外的天空,拍陆寒洲看文件时低着头的侧脸。拍两个人一起等电梯时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拍两个人一起回家的路上车里播放的那首歌的歌名,拍冰箱里剩下的半盒牛奶,杯壁上贴着的那张写着“喝完早点睡”的便签。

他拍了上百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半年”。

苏晚问他你拍这么多照片干什么,他说等陆寒洲走了之后慢慢看。苏晚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说你也太可怜了。林鹿鸣说不可怜,至少还能看照片,以前他等了我十几年,连照片都没得看。

苏晚没有回复,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

周五晚上,林鹿鸣把陆寒洲的行李箱拖出来,开始帮他收拾行李。

陆寒洲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进去——衬衫、西装、领带、袜子、充电器、笔记本电脑、常用药。他把东西放得很整齐,衬衫叠得像专柜里的一样,西装用防尘袋套好,袜子和内裤分别装在收纳袋里,充电器的线缠得规规矩矩,用魔术贴扎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收拾行李的?”陆寒洲问。

“一个人住了十六年,什么都要会。”林鹿鸣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侧袋里,拉上拉链,“好了。”

“等等。”陆寒洲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箱子的最上面。

是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一头绣着“L”,一头绣着“M”。陆寒洲亲手织的那条。

“美国冷。”他说。

林鹿鸣看着那条围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带去干嘛?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不会丢。”

“万一呢?”

“不会。”陆寒洲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你在上面,丢不了。”

林鹿鸣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假装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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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陆寒洲处理完最后一批交接工作,提前下了班。

林鹿鸣以为他要回家收拾东西,但他把车开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去哪儿?”林鹿鸣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一个旧小区门口。小区很老了,楼房的外墙褪了色,防盗网生了锈,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零零落落的。林鹿鸣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楼房,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在这里从出生住到十岁,妈妈去世后他就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陆寒洲没有回答,下了车,走到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

林鹿鸣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束白色百合。

“阿姨最喜欢的。”陆寒洲说。

两个人走进了小区,沿着那条林鹿鸣二十多年没有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中粗了很多,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浓荫里。

走到那栋熟悉的楼房前,林鹿鸣停下来。

六楼,左边那户。他小时候住在那里。窗户还是原来的窗户,但窗帘换过了,不是记忆中妈妈选的那种碎花布,而是一种灰扑扑的素色。大概已经不住原来的住户了。

林鹿鸣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想起妈妈每天傍晚都会站在那扇窗前往下看,等他放学回家。远远地看见他的影子,就开始挥手,一边挥手一边喊——鸣鸣,鸣鸣,慢点跑,别摔了。

“陆寒洲。”

“嗯。”

“我妈以前每天都站在那扇窗前等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跟我说的。”陆寒洲说,“你说你妈妈每次看见你,都会把手伸出窗户,用力地挥。你说她个子不高,手也不长,但每次都能让你一眼就看见。”

林鹿鸣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束百合花上。

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仰着头看着六楼那扇关着的窗户。花坛里的月季开得零零落落的,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

“我想上去看看。”林鹿鸣说。

他走到那栋楼的门前,按下602的门铃。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可能不在家。”陆寒洲说。

林鹿鸣看着那个门铃,看了很久,退后一步,对陆寒洲说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鹿鸣忽然停下来。

“陆寒洲。”

“嗯。”

“如果我妈还在,她会喜欢你吗?”

陆寒洲想了想。

“会的。”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阿姨看人一直很准。”

林鹿鸣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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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离别的前一天。

林鹿鸣一整天都在笑。不是那种假装的笑,而是真的在笑。吃早餐的时候笑,洗衣服的时候笑,陪陆父下棋的时候笑,收拾家里的时候笑。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但苏晚发视频通话过来的时候,接通的一瞬间就问他:“你的眼睛怎么是肿的?”

“没睡好。”林鹿鸣说。

“骗鬼。”

林鹿鸣没有反驳。

晚上,陆寒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牛奶,但没有敲门。

林鹿鸣洗完澡出来,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那杯牛奶已经不太热了。

“等了多久了?”

“一会儿。”陆寒洲把牛奶递给他。

林鹿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温的,凉了一点,但还是好喝的。

“陆寒洲。”

“嗯。”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那你要几点起来?”

“五点半。”

林鹿鸣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捧着牛奶杯,看着陆寒洲。

“牛奶快凉了。”陆寒洲说。

林鹿鸣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递给他。

“晚安。”他说。

“晚安。”

陆寒洲拿着空杯子转身要走,林鹿鸣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陆寒洲转过身,看着他。

“你明天走的时候,”林鹿鸣的声音有点哑,“不要叫醒我。”

陆寒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林鹿鸣松开他的衣角,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换,就那样躺在湿的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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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五点三十分。

陆寒洲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行李箱已经在前一天晚上拿到了楼下。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林鹿鸣的房间门口,停了很久。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说好不叫醒他的。

陆寒洲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像一只犹豫不决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贴在门上:

“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早餐在锅里,开小火热一下就行。我走了,六个月的每一天都会给你发消息。每天。”

他看了那张便签纸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怕发出声音。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索性把行李箱提起来,提着下了楼梯。

陆父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穿着睡衣,看样子是在等他。

“走了?”陆父问。

“嗯。”

“鸣鸣呢?”

“还在睡。”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关于林鹿鸣的话。

“到了给我打电话。”

“会的。”

陆寒洲拉着行李箱,推开老宅的大门。天色还是黑的,只有东方地平线那里有一抹浅浅的灰白色。空气很凉,带着秋天清晨特有的清冽。花园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跟他道别。

陆寒洲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林鹿鸣房间的窗。窗帘拉着,灯没有亮。

他看了几秒,弯腰坐进了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老宅的大门。

二楼的窗帘,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因为窗户关着。

林鹿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渐行渐远,尾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了两盏红色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像两颗坠落的星星,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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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机场,陆寒洲办完托运,过完安检,在登机口坐下来。

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聊天、打瞌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一头绣着“L”,一头绣着“M”。他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手轻轻按在上面。

手机震了一下。

【林鹿鸣】:到了吗?

陆寒洲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戳穿林鹿鸣“不要叫醒我”的谎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

【陆寒洲】:到了。在登机口。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鹿鸣】:牛奶热了吗?

【陆寒洲】:热了。

【林鹿鸣】:早餐呢?

【陆寒洲】:吃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鹿鸣】:那就好。

【陆寒洲】:嗯。

两个人隔着手机,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在这几天里都已经说了。那些没说出口的,都装进了行李箱,装进了围巾里,装进了那句“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里。

广播响了,通知旅客登机。

陆寒洲站起来,拿起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

【陆寒寒洲】:我要登机了。

【林鹿鸣】:好。

【陆寒洲】:到了给你发消息。

【林鹿鸣】:好。

【陆寒洲】:每天都会发。

【林鹿鸣】:好。

陆寒洲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排队的旅客很多,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正在跟男朋友视频通话,声音压得很低:“好想你……下个月见……”

陆寒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林鹿鸣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淡淡的,温温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他在登机口检了票,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天已经亮了,浅蓝色的,有几朵薄薄的白云,像羽毛一样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鹿鸣】:陆寒洲。

【陆寒洲】:嗯。

【林鹿鸣】:半年很快的。我等你。

陆寒洲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围巾很暖,像有人在抱着他。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

他说好每天发消息的。

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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