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冒险而行

更漏声声, 晨鸡初叫。

百里仲死死盯着萧厌礼的脸。

萧厌礼已服用阴阳水多时,闲坐在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竹叶茶,由着他观察。

而他浑身上下, 没有一丝异变。

半晌, 百里仲舒了口气, 撤下目光,“难怪你喝得这么利落,徐师弟也是, 好端端地, 怎能如此揣测。”

“心中无鬼, 自然不惧。”萧厌礼拂去衣摆上的露水, 缓缓起身, “你也不必对徐师弟言说此事, 免得坏了你二人和睦, 他若想试, 便任他试。”

“哦。”百里仲望着他略带暗沉的眼下,一时无言。

萧厌礼便拱手:“方才师尊传音, 说泣血河出了事,要我速去,告辞。”

他正待转身,百里仲却忽地站起, “萧大, 你等着。 ”

萧厌礼身形一顿,见百里仲快步进到药庐,又揣着几个药瓶子出来,向他手中一塞, “拿去用,看你憔悴的。”

萧厌礼手指碰着这些微凉的瓶身,神色一动,“多谢。”

百里仲叹道:“萧大,人都已经去了这么久,你该放下了。”

“……嗯。”

萧厌礼转身,御剑。

又听见百里仲叫了声:“你悠着点,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萧大哥若知道,不会开心的。”

萧厌礼没再应声,飞身而去,直奔泣血河。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泣血河上方,悬着一轮混沌的、轻微刺眼的旭日。

那密密麻麻的洞口中,有一处,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年迈的邪修躺在小床上,脸上盖着一块沾血的帕子,周遭围的全是人,个个低着头,脸上死气沉沉,或是默默流泪,或是缄口不言。

萧厌礼伸手,轻轻掀开那块帕子。

他看到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边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了一丝释然。

身边有个邪修低声道:“他白天吃了您给的药,但说是作用不大,嚎了半日才消停……到了夜里也不睡,坐到半宿,忽然就自断经脉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将那帕子重新盖好。

他想起上回过来,这老者还带着些希冀,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给的药“是能缓解,还是治好”。

没两日,人便撑不住了。

方才那邪修又说:“盟主,他临走前,留了句话,说……”

听见对方犹豫,萧厌礼侧目看去:“说什么。”

那邪修低声道:“他说,他这把年纪,熬不起了,不想苟延残喘了。”

萧厌礼的眉心微微一动。

不想苟延残喘。

的确。

没几个人愿意苟延残喘。

他站在原地,默默望着那已经凉透的尸体,躬身,郑重下拜。“我会将您厚葬。”

连拜三下,方才起身,匆匆往外走,再无一言。

一群邪修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出了这处洞穴,在外等候的陆藏锋见他施礼之后,迈步又走,便问:“做什么去?”

“回师尊,四下走走。”

“……去吧。”

陆藏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不由沉沉一叹。

多半又招魂去了。

竟不知何时是个头。

萧厌礼孑然一身,踏入河底。

岩浆在源头翻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苗,隔着一层封印,红光仍是清晰可见。

他来这里无数次了,这一次,也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如同最后一次那般,赌上了全部力气。

数个时辰后,陆藏锋冲进河底。

此时此刻,萧厌礼还在招魂,灵力如同不要钱的清水一般往外倾泻,咒诀一个接一个。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即刻被热风吹干,却又络绎不绝往外冒。

那股倔劲,一如三年前。

陆藏锋盯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沉声开口:“老大。”

萧厌礼没有回头,手上咒诀还在继续。

陆藏锋上前,“停手!”

萧厌礼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飘过,又漫无目的地落回虚空中。

下一道咒诀,即将扔出。

陆藏锋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晏!”

萧厌礼闭了闭眼,五指在陆藏锋的手中张开,一道咒诀闪烁着光华,白白地消散在半空。

陆藏锋没再开口。

他撒开手,又抬起手。

一耳光狠狠打在萧厌礼脸上。“啪!”

一声脆响,盖过岩浆的翻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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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厌礼的头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又被陆藏锋一把扶住。

萧厌礼慢慢转过头,看向陆藏锋,眼中清明、平静,不见一丝恍惚和偏执,甚至连挨了打的恼恨都没有。

只是眼底,渐渐涌起水光。

陆藏锋攒了一肚子指责和规劝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讲不出。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说,“以后,弟子不会了。”

陆藏锋的手慢慢放下去,半晌,拿手指碰了他微红的面颊,“可有打疼?”

萧厌礼轻轻摇头。

陆藏锋望着他红起来的眼眶,“想哭就哭,不丢人。”

“……是。”萧厌礼说归说,匆匆转过身去,也不知蓄起的那滴泪可有落下。

他迈步就走,不再回头,哑声道:“弟子没事,这便出去了。”

陆藏锋不放心,立时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寂静的甬道中。

萧厌礼走得极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只是在途经某个角落时,他略作停顿,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陆藏锋打眼一瞧,那是一把剑。

他也认得,这是萧厌礼当年的佩剑,萧晏亲自给他选的。他似乎很喜欢,虽不会用,却也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叫“自量”。

往日萧晏也没少来,却任由这把剑倒在犄角旮旯里落灰。

时隔许久,今日倒是捡了起来。

不过这一点细微的反常,陆藏锋没有琢磨许久,萧厌礼走后不久,泣血河源头处,蓦然震了一震。

他迅速返回查看,封印完好无损,只是源头边沿,裂出了一道刀刻般的细缝。

这地方地壳活动频繁,此情此景,也不稀奇。

陆藏锋确认片刻,稍稍安心,又加固了封印,方才离去。

萧厌礼回到剑林时,已是傍晚。

待处理完堆积的各类事宜,不知不觉,又来到深夜。

他取了清水和手帕,将自量好生擦洗,露出了原本古朴的面貌,而后一人一剑,进入内室。

屋内依然昏暗,只有冰棺周围浮着淡淡银光。

往常萧厌礼都要在这里凝眸片刻,如今却毫不迟疑,直接掀开棺盖。

然后躺了进去。

他将身边人的黑衣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做足心理准备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片冰冷的皮肉。

一炷香后,萧厌礼猛地睁眼。

低头一看,身侧趴着一具身穿白衣的躯壳,而他已在这具睡了两三年的壳子里,正面平躺,双手交叠。

回来了。

但也预示着,往后再也不回来。

这棺中极冷,而邪修残破的身体一时提不起力气,难以御寒。

他不禁开始发抖,打算立即出去,活动一下麻木的四肢。

可是刚坐起来,那身穿白衣的躯壳便失去着落,趴伏到棺底,睫毛垂着,面容平和,像是昔日和“萧晏”同塌而眠时,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场面。

萧厌礼喉中发堵,如同梦游似的,小心地将那躯壳摆正。

而后,他又躺了回去。

他躺在了“萧晏”身上,甚至还将两条胳膊环过去,这姿势,一如同当年萧晏拥着他。

白衣底下的身体血气方刚,哪怕魂魄离体多时,心口尚有余热未散,一点暖意温着他。

萧厌礼向来不喜欢自言自语。

但他觉得,如今并非自言自语,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哪怕对方听不到。

“萧晏。”

“为你保留至今,你却不愿……苟延残喘。”

“这副皮囊,也该发挥余热了。”

萧厌礼盘膝调息到半夜,这副经久不用的身体,方才恢复到当年的状态。

虽说几近油尽灯枯,但不至于立即就死,尚且能用。

只是这身体过于瘦削,难免引人注目……这几日少出门便是。

他又去棺前看了许久,方才离开内室,去外头柜中取了件白衣换上。

他去得干脆,以至于一点细节,未及留意:

那棺材中的白衣人,有几根睫毛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萧厌礼带上有恒以防万一,御剑时,却用的自量——这副身体,只认自量。

此时泣血河夜深人静,一里外的营帐灯火俱灭,师尊也已歇下。

仅有几队仙门弟子还在换班巡逻,远远见着他,照常施礼,也不惊讶,毕竟他往日没少在这个时辰来过。

萧厌礼不做停留,直接进洞,来到邪修流放之处。

一个邪修起夜回来,见着他,张嘴就要叫,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话不多说,直接朝对方伸出手去。

须臾之后,一声带着狂喜的惊呼响起。

“我的邪气……全被抽空了!我好了!”

邪修们瞬间被惊醒,纷纷起床,赶来查看时,只见这个同伴跪在身穿白衣的萧厌礼面前,不住地磕头感恩。“多谢盟主,多谢盟主……”

萧厌礼将人拉起来,歇也不歇,直接朝这群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邪修们走来,开口时,语气仍是清淡,“下一个。”

作者有话说:萧弟不会白回来的,猜猜他带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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