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关关雎鸠

徐定澜寻上唐喻心时, 后者正蹲在檐下,给一个脸上带伤的女子换药。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眼神怯怯的,连廊上的笼中之雀, 都比她从容胆大。

唐喻心动作极轻, 一边换一边絮叨, “这药是百里家新配的,专治外伤,保管连一丝疤痕都留不下, 就是不大好闻。”

女子低着头, 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七八个女子。她们才被从焦州新开的青楼中搭救出来, 有的遍体鳞伤, 有的眼神麻木, 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几个不施粉黛的女子, 正为她们分发衣物和吃食。

而陆晶晶手捧册子, 轻声细语地询问她们的现状, 不时记上几笔。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 这些还都是些风尘女子。

徐定澜唯恐沾了身似的,不肯近前,只站在院外,着下人去请唐喻心。

唐喻心还有些纳罕, 这人不是才说要返回岳阳, 怎么去而复返?

他洗了手,走出院去,“徐师弟,怎么, 牡丹没看够?”

徐定澜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唐师兄,多有叨扰。”

唐喻心回头看一眼院中,又转回来,“也不差这会儿,你说。”

徐定澜小声问:“陆师妹可是在里头?”

“在啊,你也找她?”

“不不。”徐定澜连忙摆手,进一步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喻心见他讳莫如深,不由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唐师兄休要取笑。”徐定澜支支吾吾,“是……关于萧师兄的事。”

“他的事,你倒来找我。”唐喻心更是不解,但看对方窘迫得额上冒汗,也便不再调侃,伸手引路,“行吧,随我来。”

须臾之后——

“什么?夺舍?”唐喻心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旋即,又微微一眯,“徐师弟,萧大若知道你如此想他,该多闹心。”

徐定澜垂下眼睑,“所以,才要做得不留痕迹。”

唐喻心何其聪明,折扇在手心轻敲,“懂了,你想要我去做冤大头。”

徐定澜有些难堪,“唐师兄言重了,你与萧师兄最近,随便寻个由头,将这阴阳水给他服下就好,百里师兄亲手研制,不会伤身的。”

唐喻心眉梢也挑起来,“还有百里的事?”

“不错,是我给的阴阳水。”百里仲被一个仆从引着,匆匆而来,恰好听见这话,顺理成章接下来。

徐定澜一喜,以为帮手来了,“百里师兄。”

百里仲则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徐师弟,你不必再试了。”

“……为何?”

“萧大那边,我已经试过了。”

徐定澜愣住,唐喻心手里的扇子也停了。

百里仲命身后跟来的弟子,将满当当的一箱子丹药送进院中,方才继续往下道:“我亲眼所见,他一饮而尽,毫无异常。”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千真万确。”

徐定澜好半晌才回过神,“你、你如何试的?”

百里仲将手一摊,“我直说的,怀疑他被夺舍。”

唐喻心听得咋舌,“那萧大就不生气?”

“他那人,怎会将这点小事放心上。”

“不可能……若是萧师兄本人,断不可能取消论仙盛会。”徐定澜不可置信,一咬牙关,转身就走,“我亲自去试。”

“喂!”唐喻心闪身,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萧大忙得团团转,何必烦他。”

徐定澜张口欲言,忽然听见百里仲在身后道:“徐师弟,你可知萧大怎么说的?”

徐定澜生出不好的揣测,“愿闻其详。”

“他叫我别告诉你,让你想试便试,免得伤了和睦。”

百里仲说出这话,本意是要徐定澜知道萧厌礼的苦心,劝徐定澜也为萧厌礼考虑。

可徐定澜略略一想,寒毛直竖,“你把我的意图,告诉他了?”

百里仲坦然点头,唐喻心却在一旁直咂嘴。

徐定澜立时烧红了脸,他取出阴阳水,往地上一放,“告辞。”

唐喻心当即在百里仲背上打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正待说罢,去追徐定澜,岂料这不轻不重的一推,百里仲竟叫了一声。

唐喻心惊疑不定,“少碰瓷啊。”

他一边说,一边瞄向徐定澜,好在徐定澜也顿住脚步,回身看来。

百里仲闷声道:“碰哪门子的瓷,我背上真疼。”

唐喻心忙问:“怎么回事?我给你看看?”

徐定澜也收敛了怒意,快步返回来,面露关切。

百里仲摆着手,“没事,昨日和家父顶嘴,被他打了两下。”

百里仲虽然是个制药狂人,痴劲上来便不管不顾,百里蔚然却是百般迁就,唯恐对方制得不快,这父子二人目标一致,这龃龉来得甚是蹊跷。

唐喻心奇道:“他为何打你?”

“我听萧大的,从此不再拿人试药,全换成牲畜。”百里仲一五一十讲来,“父亲不同意,不过,他也拗不过我。”

唐喻心便笑了,“你啊,为着药童的事,怨了萧大足足一年,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百里仲面不改色,“我觉得萧大说得对。”

徐定澜站在一旁,冷不丁问,“百里师兄,我也劝过你。”

百里仲微微一愣。

徐定澜望着他,目光渐渐往下沉,“可你独独只听了萧师兄的。”

唐喻心立时反应过来,他在不满什么,赶紧扯了扯百里仲的衣角,“快解释。”

百里仲一个头两个大,看向徐定澜,“前夜徐师弟走了以后,神农山出事,萧大帮我安抚了弟子,安置了邪修,还拿话激我,他说若是不用人试药,研制出好东西,才是本事……我觉得有道理。”

他讲得十分清晰,唐喻心松了口气,看向徐定澜,“原来如此,徐师弟,萧大不是拿三言两语劝下百里的,萧大有事是真上。”

徐定澜又沉默许久,“如此说来,你们相信他没被夺舍?”

对面二人异口同声,“不错。”

徐定澜直直地望着他们,“所以,你们也支持取消论仙盛会?”

虚空中一阵静谧,只剩风吹花林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唐喻心方才开口:“徐师弟,那都是虚名,谁还在乎……”

“我在乎!”徐定澜红着眼,扔下这一句,当即擎起剑来,飞身而去。

百里仲和唐喻心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百里仲望着天际那抹青衫,摇起头来:“他这股好胜的劲,不比当初萧大和天鉴弱。”

“那可不,像你我这般,知道自己摸不着魁首,去当当绿叶露露脸,也就罢了。”唐喻心叹了口气,合上折扇,“他是自认能摸着,却不给摸。”

徐定澜不知自己御剑飞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剑林地界。

山门在望,云遮雾罩,那是萧厌礼所在之处。

他一咬牙,掠过去,继续走。

他不敢停。

一停下,那些话便会追上来。

“萧大若知道你如此想他,该多闹心。”

“他叫我别告诉你,让你想试便试,免得伤了和睦。”

“徐师弟,那都是虚名,谁还在乎。”

他知道,今日之事,怪不得萧厌礼,可心中百般羞愤,又的确是因他而起。

别人光明磊落,游刃有余,而他,像一个跳梁小丑。人家都已经试出了结果,他还带着阴阳水四处奔走,小心翼翼地谋划。

可笑至极!

可又是谁,将他逼到如此可笑的境地?

父亲一辈,兄弟三人,在徐家各有分工。

大伯身负族长重任,家中产业,多数由他把持。

二伯专心仕途,书院桃李满天下,堂兄亦在朝中为官做宰。

而父亲徐圣韬,作为南洞庭掌门,唯一指望便是仙门。

徐家的确不缺私产,减收太平贡、招收外姓,都是赚名声的大好事,他双手支持。

可是论仙盛会若是取消,他勤学苦练的意义何在?

自小,他被作为魁首培养,父亲为让他一飞冲天,技惊四座,十八岁前从不让他踏足北方。

好在上届论仙盛会,他论道第一,演武第三,成绩尚可。

父亲对自己的期许与日俱增,日渐落寞的南洞庭能否起来,能否再被家族看重,全看他能否夺魁。

虽说,他不能保证下届一举夺魁,但只要论仙盛会继续举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他徐定澜,虽饱读圣贤书,却不是圣人,做不到看着自己努力的一切,被轻飘飘地抹去,还能笑着祝贺。

将心比心,他也不相信,堂堂仙门魁首,会将代表一切荣耀的盛会一发取消。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徐定澜心思凌乱,直到越过长江,才发现身后的气浪不大对。

他陡然回头,果然几道身影尾随而来,也不知跟了多久,暗红长袍在月光下,如同干涸的血滴。

这些人他完全不认得,但这个式样的衣服,他见过。

西昆仑的服制。

泣血河畔。

萧厌礼被几个弟子搀扶着,进入营帐暂歇。

萧霆望着他惨白一片的脸,哭出声来:“弟子求求师尊,别太累了。”

萧厌礼靠在榻上,接过萧霁送上的气血丹,“快了,还有不足五十人。”

萧霄抹着眼泪,拿眼神觑着萧厌礼,“师尊这两日分外消瘦,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师祖为你把脉?”

“不必,只是邪气反噬,调养两日即可。”萧厌礼直接拒绝,将气血丹送入口中。

陆藏锋本打算进帐,为萧厌礼把脉,闻言,脚步微顿。

邪气再是反噬,能让身体迅速瘦削?

倒是不了解。

但……

老大这两日的确瘦若两人,令人担忧。

他也不知从何处琢磨来的功法,能将邪修身上的邪气尽数吸收,虽说这一来,如同废了他们的修为,但也免了他们反噬之苦。

从此以后,这些邪修等同于寻常凡人,也算脱离苦海。

陆藏锋打算寻个时机,好生问一问,这究竟是什么功法,自己能不能替替他。

刚思忖至此,忽然听见萧厌礼问这几个徒弟:“昨日在蝶峰,萧叔公教你们什么了?”

萧霄道:“回师尊,是诗经。”

“哪一篇。”

“《关雎》。”

萧霆抢着道:“师尊我会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萧霄不甘落后,迅速将整首背完。

萧厌礼赞许:“你们学得很好,萧叔公一定高兴。”

“谢师尊!”几个小徒弟也面露喜悦,萧霄想了想,“萧叔公说,这首诗虽然讲的男欢女爱,但韵律极美,要我们别理内容,只学韵律,可是我觉得,内容也没什么,我们要饭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萧霁也道:“的确,灯会的时候,桥上成双结对的可不少。”

一番话说到此处,本该收尾。

萧霆忽然支吾着,问了一句,“那师尊,有没有关雎里讲的那种……意中人呢?”

萧霁打他一下,“浑说什么,别污了师尊清誉!”

却听萧厌礼缓缓道,“有过。”

陆藏锋眼睛微微睁大,整个营帐也是鸦雀无声。

萧霄率先回神,“师尊的意中人……我们认识么?”

“不认识。”萧厌礼顿了顿,声音极轻,“他已经过世了。”

作者有话说:萧弟上线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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