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举拿下

月色冷白, 满天尽是寒光。

客舍一隅,一声尖啸骤起,划破寂夜。

天鉴缓缓起身,桌上剑身抖动, 似有所感。

两个师弟闻声而来, 见状担忧不已。

此剑早年曾被掌门师尊持有, 歼灭无数妖邪,杀气凛冽。

但凡感应到大批量妖邪之气时,便震颤发声, 犹如龙吟自天外传来。

天风:“大师兄的绝暝无端嘶鸣, 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

天河:“是啊……云秋驰今夜成婚, 按照民间说法, 如今也该宴请宾客了, 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天鉴一拍绝暝, 剑身动静戛然而止, “去看看。”

几人一路来到院门。

绝暝在天鉴手中再次震颤, 竟是安抚不住。

天鉴目光凛冽,略一拂袖, 门闩坠地,门扇自开,门轴扭转发出声响。

谷中植被丰饶,水汽浓重, 入夜之后, 房舍周遭升起森森白雾。

白雾中赫然有三个人。

他们本在茫然无序地行走,动作缓慢。

此刻院门的动静,像是一道指引。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如死灰, 口中怪叫,齐齐朝着天鉴等人踉跄而来。

天风天河对视一眼,天风还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那是……”

天鉴直接下结论:“药人。”

这是邪修对付仙门的老套路,百试百灵。

他们将活人强行饲喂奇毒,将其炼成怪物。

这些怪物一个个癫狂嗜血,丧失神智,力大无比,见到活物本能撕咬。

仙门的禁咒法诀,在他们身上全部失灵,需要用实物方可击倒或杀死。

可药人又都是无辜的活人。

仙门弟子杀之不忍,不杀又反遭其害,稍一犹豫便要吃亏。

当年魔宗兴盛之时,药人横行世间,人心惶惶。

好在炼制药人损耗巨大,极易遭受反噬,愿意饲喂者本就不多,后来邪修随着魔宗的覆灭而凋零殆尽,天下有能力炼制药人者寥寥无几。

今夜张灯结彩的仙药谷,居然又重现药人。

天鉴正待动手,忽然神色转冷。

天风惊道:“大师兄,他们不是齐家的……”

天河拍他一下,他忙闭了嘴。

天鉴当然也认出来了,这三人,是白天纠缠齐雁容的家仆。

对方已是六亲不认,眼看着近在咫尺,抬手便朝着天鉴脸上抓来。

天鉴岿然不动,口中念了几个字。

一道碧蓝丝绦从他袖中飞出,当头落下,堪堪将三个药人缠在其中,手脚尽缚。

他们动弹不得,挣扎中,又生出一闪而过的清明。

“天……天鉴少爷,救命啊……”

“难受啊……救命……”

哭嚎声不绝于耳,天鉴被聒噪得心生厌烦。

天风收回向远处张望的目光,面露凝重:“大师兄,莫不是有邪修攻入,云家出事了?”

天鉴素来喜静,这处园舍被树林环绕,远远与其他房屋隔绝开来,不闻喧嚣,如今反而成了弊端。

“我去前殿。”天鉴即刻给出指示,“天风四处巡查,遇到邪修就地格杀。天河,你将这几人绑在房中看着,待我回来,再行救治。”

“是,大师兄。”

安排妥当之后,几人便要各自行动。

天鉴却微微皱眉,想起什么似的,调转方向。

天河不解:“大师兄走反了,那是后山。”

天鉴头也不回,御剑而起:“先去后山。”

“对呀,后山有阵法,若是确认阵法完好,防御便是事半功倍,大师兄果然缜密。”天河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敬服不已。

一旁的密林里,萧厌礼无言地退入夜色。

方才来的路上,他路遇齐家那三人,窥见对方要趁着萧晏不在,潜入院中将齐雁容迷晕了带走。

既如此,顺势拿来用用。

萧厌礼做了半生魔头,自然也粗略会些邪修的手段。

只是他不擅用药,以邪气干扰神智使人发狂,和药人异曲同工。

事后撤去邪气,神不知鬼不觉,比炼制药人更可控。

萧厌礼借夜色掩饰身形,疾步向后山而去。

本不想和蓬莱山的人周旋,既然天鉴引不开,执意要去后山,那他少不得还要费些工夫。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一畦兰草前停下。

天鉴御剑极快,已先一步在后山落地。

只是天鉴还未靠近诛邪大阵,有一人拦下他,正在说些什么。

萧厌礼藏身暗处,定睛看去。

竟是巽风。

不过此刻在天鉴眼中,他还是云秋驰。

他也正借着云秋驰的躯壳混淆视听,“天鉴仙师,我被邪修打伤,如今走不动,还要劳烦你送我一程。”

天鉴不肯屈尊纡贵,“待我确认阵法无恙,让云谷主接你。”

“也罢……”巽风浑身是血,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像是伤得很重,“若天鉴仙师实在不便,那就帮我把把脉,看看我还能撑多久,能不能等到父亲。”

他浑身是血,手无寸铁,把脉这个请求也不过分。

天鉴勉为其难:“伸手。”

“多谢。”巽风面露喜色,将手伸向天鉴。

那只手并非展开,也非自然蜷握,而是攥成一团。

萧厌礼看得真切,就在天鉴垂目去把巽风的脉时,巽风骤然摊开五指。

掌心赫然是一个拔去瓶塞的小药瓶。

瞬间,迷烟喷薄而出。

他特意选了顺风的位置,迷烟随风直扑天鉴面门。

天鉴反应极快,当即一掌打向巽风,后退数步。

巽风早有准备,闪身躲过。

而那迷烟作用极快,天鉴口鼻不可避免地窜入一些,当下头晕眼花。

他待要调动真气,将迷烟逼出,巽风却随即而来,捏碎药瓶,将其中的药渣连同迷烟一股脑捂在他口鼻上。

天鉴终是神魂涣散,猝然倒地。

巽风得了手,也总算不再伪装,恨恨地踢了天鉴一脚,“谁要你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走出几步,又不知想到什么,巽风重新回来。

这回他干脆蹲下身,拎起沉睡的天鉴,自言自语:“就是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早看不惯了,你比萧晏还讨人厌!”

说着,一耳光甩在天鉴的左脸。

巽风像是有积年的怨念,亟待泄愤,“总是拿出身说事,瞧不起我,你齐家又算什么?小门小派起来的,自己还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高贵什么啊你!”

语落,天鉴右脸又着了一下。

巽风这才撒开手,把天鉴踢到一旁,拾起草丛里的寒螭剑,转身前行。

仙药谷后山如同一个酒壶,狭小的入口便如同壶嘴,当中崎岖坎坷,仅可同时通行一两人。

因阵法伤人,山路难行,足可挡下包括邪修在内的一众外来者,此间平日无人把守,只定时巡查而已。

感到有人靠近,那“壶嘴”处慢慢亮起满地金光,如同繁星坠地。

这便是诛邪大阵,清虚宫除魔卫道的大杀器。

巽风定定地看了片刻,蓦然发出一声狂笑,宛如厉鬼。

阵法对面守着的那一众邪修们听见动静,纷纷凑近了,大声叫喊:“什么人在那!”

这一来,震得阵法中的金光蒸腾而起。

巽风倒是微微一愣。

显然,他没料到这里真的有邪修。

但很快,他像是猜到了什么,面上出现极致的痛快,也扯着略哑的声音喊回去:“西昆仑的嫁妆,全在云翰院里,你们尽情去拿!”

邪修们愣了愣,问他:“你到底是谁?”

巽风没再作答,眼中闪动着狂热的杀意,对着那诛邪大阵念了一通来自清虚宫的经文。

他语声沉沉,那音调宛如地府传出。

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灵力薄弱。在念完之后,金光只是十去其一。

但巽风毫不气馁,语速飞快,执拗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的巽风,头发蓬乱,血在头上粘成片。

方才他奄奄一息,举止孱弱,像是被折磨过的重伤者。

如今却行动自如,满脸狠厉,俨然一个浑身浴血的屠夫。

萧厌礼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

无论巽风奔着什么目的,此刻阵法被打开,都是为他行方便。

眼看金光从璀璨夺目,到微乎其微,再到尽数熄灭。

巽风的声音也变得越发癫狂,最后一句尾音拉得极长,周遭有惊鸟成群飞走。

念罢,天地间仿佛沉寂下来。

巽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入阵法,朝着对面喊道:“诛邪大阵已解,来吧!”

邪修们不敢轻举妄动,仍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你究竟是何人?”

巽风不耐地皱眉,刚要搪塞,谁知后颈一阵酸麻,顿时原地栽倒。

寒螭剑跌落在地,反出一道月光,照在萧厌礼毫无表情的眉目上。

那些邪修们还在谨慎地喊话,询问谷中来人姓名。

萧厌礼淡淡道:“我是接头人。”

“声音不太像……你说说暗号。”

萧厌礼当然不知道暗号,“人多眼杂,不便言说,你们自己一试便知。”

打头的邪修将信将疑,威逼一个手下上前查看。

那手下虽是抗拒,却也不敢推脱,战战兢兢走到通道前,只将一只脚踩进去。

前方毫无反应,黢黑一片,如混沌未开。

“果真没了!”众邪修这才欢喜起来。

思量对面不过一两个人,即便没有确认对方身份,他们也不怕。

今夜就是来烧杀的,不管是谁,一并砍了。

邪修们鱼贯而入,在出口处瞥见一抹幽微月光,当中有一个人影。

陌生,且单薄。

邪修并不将他放在眼里,随口一问:“什么人?”

“不必知道。”萧厌礼迈步,缓缓而来,“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山门。

夜黑风高,飞沙走石。

邪修的尸身倒得横七竖八,乱淌的血迹被大风迅速吹干。

萧晏将一个邪修追到半山腰,一剑砍翻。

旋即回身,将此人驱使的药人挨个手刀放倒,跟随的仙药谷弟子忙上前来,拿绳索绑好,小心地拖走。

如今人手欠缺,只能等解决了邪修,再一并救治。

今夜邪修来犯,抓了沿途商户百姓做成大量药人,进谷之后,不少仙药谷门人也遭此横祸。

看来邪修此行是下了本钱,定要拿下仙药谷。

一阵悲惨惨的嚎哭传来。

萧晏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山崖跑,“疼啊……苦啊……我也不活了……”

居然是萧晏一个眼熟的人。

这个老妇,曾在那个仙药谷门人被迫自尽之后,接下银钱,抱尸痛哭。

她也不幸被做成了药人。

萧晏当即去拦,“停下!”

可她充耳不闻,到了崖边直接往下跳。

萧晏纵使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他忙用另一只手持剑插地,以此为着力点,试图将人往上拉。

老妇荡在半空哭叫,“都死了都死了!没指望了!让我也死了吧!”

萧晏正要开口,忽觉身后凉意袭来。

此间竟埋伏了一个邪修,跳出来向他背上手起刀落。

若他立刻撒手,一个翻身就能躲开。

但这老妇,便会当场摔得四分五裂。

萧晏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开始,他最大的渴望便是活着,要比梦中所见,活得更长。

可是老妇的浑浊泪眼,却比周遭一切事物,都要清晰。

一念之间,背上凉意彻骨。

刀锋已在肉里。

萧晏发现自己非但没动,反而五指收紧,将老妇向上拉回一大截。

千钧重的剧痛随之袭来,萧晏咬住牙关,依旧没有撒手。

那邪修愣了愣,继而讥讽:“你们名门正派,就是榆木脑子,一个老东西,还要豁出命去救!”

好在方才感知到危机之时,根骨自行运转,唤起全身灵气护体,这一刀虽划得长,却只进肉寸许,并不伤及萧晏性命。

邪修抽刀,皮肉撕裂之痛让萧晏闷哼出声,额上汗珠已成豆大。

“一道做鬼吧!”邪修蓄起全力,更狠的一刀落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萧晏奋起全力将老妇一把拽起,回身一脚踢开邪修,同一时间,将有恒从山石拔出。

邪修爬起来,不甘心地提刀再来。

这一回,萧晏头也不回,只将有恒向后一掷。

一声惨叫过后,邪修再无动静。

气喘吁吁赶来的几个仙药谷弟子,一看见他的背影,当即吓傻,“萧仙师,你受伤了!”

萧晏不必去看,也知道自己后背已被鲜血浸透,细看大约还能见骨。

他摆摆手,将被点了穴道的老妇交给他们,倒出一枚气血丹服下,御剑下了山。

背上的伤并不致命,但此时此刻,萧晏一声都不想吭。

他只想找个地方默默待一会儿,将这股锥心剧痛熬过去。

可是不能如他所愿,一落地,孟旷就瞧见了他。

由于他是正面朝向孟旷,对方一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拉过另外一人,“萧大,天风来了。”

萧晏点头,表示知道。

他当是天鉴得了萧厌礼送的话,此刻留在后山看护,只让天风过来援手。

孟旷又道:“天风说,后院客舍也出现了药人,应该有邪修已经渗入。”

痛觉让萧晏一时无法思考,他愣了片刻,一颗心陡然提起,“天风,我兄弟,没出什么差池吧?”

这下轮到天风愣了,“我们没见着他啊。”

“……什么?!”

“萧师兄,我们开院门看时,只有几个齐家的家仆,被做成药人跑了来。”

萧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急火连同剧痛一道,直冲心头。

他登时喷出一大口血。

孟旷天风忙来搀扶,又各自在他后背摸了一手血,这才发现他背上一道细长见骨的血痕。

而萧晏已经失去意识,唇白如纸。

孟旷天风联合为他输送了些灵力,为他压下翻涌的气血。

孟旷又取出随身一个药瓶,倒了些药粉在他伤处。

几个抬着老妇的仙药谷弟子这时才步行到山脚,一见着他们,便带着无数钦佩,讲述了萧晏的救人行径。

孟旷微微一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当下情势紧急,他便和天风商量之后决定,先将萧晏放在此处,着两个仙药谷弟子在此看护,待击退邪修,再行医治。

这座山峰邪修尽清,暂时安全。

凉风剧烈吹着,萧晏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会牵拉伤口,痛上加痛。

浑浑噩噩中,他仿佛置身在幽暗的山洞。

手里,还揪着一个人。

他全然不顾对方的死命求饶,手起剑落,直插那人的小腹。剑身左右一撑,划开一条小缝。

随后,他将手伸进缝中,在凄惨的嚎叫声中,取出一块根骨来。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方绝望哭叫:“你这个魔头!仙门败类!你毁我根骨,我恨你啊!”

可是隐隐地,又有别的说话声,见缝插针一般,从这血泪控诉中渗透进来。

“萧仙师不愧是萧仙师,百闻不如一见,跟传言一样仗义。”

“是啊,这才是仙门的典范,现今哪个高手,会为了救个不起眼的老太太挨一大刀。”

萧晏幡然睁眼,那两个仙药谷弟子,正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坐着,一脸钦慕地朝他望来。

一滴汗滑落,萧晏想起方才半梦半醒时的经历,心狠手辣,身负骂名,恍如另一世。

大抵是那些梦境的后续。

他这一生,不能变成那样,也不该变成那样。

但萧晏又隐隐觉得,若他真的失去根骨,亲友尽死,师门覆灭,也许……

萧晏不敢多想,骤然起身,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

仙药谷弟子见状便想过来,萧晏抬手制止:“不必管我。”

说罢,撑着体力御剑,急向后山而去。

他要立刻找到萧厌礼。

梦里梦外,萧厌礼是最大的变数。

只要萧厌礼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便无时无刻,能得到无形提醒:宿命已然逆转,不必沉溺梦中。

所以他这兄弟,绝不能有差池!

萧厌礼料定,萧晏迟早会来寻他。

这满地被吸干的邪修尸体,若被仙门发现,少不了又是一番人心惶惶。

趁着风大,他就地放了把火。

熊熊火光照彻整条山谷,不消几个时辰,这些尸体便会面目全非,难于追查死因。

萧厌礼眼中火色满映,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寻个由头,避免萧晏对自己的怀疑。

却是突如其来地,心头一阵狂跳。

他眉心一动,这感触……分明是李乌头遇到了危难,性命攸关。

李乌头一直在暗处跟随,哪怕此处有敌对的邪修,也不会避开太远。

可是萧厌礼通过绝命咒探查李乌头的位置,却是在更远的山谷。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对方已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萧厌礼当即出谷,直奔李乌头所在之处。

两炷香后,十里之外,他在偏僻的山涧一角寻见了人。

李乌头倒在水边,身下泥土尽被染红,鼻息出的多入的少。

胸前一道致命血洞,像是被细长的利刃刺穿。

此刻,萧厌礼的体力已几乎逼近巅峰。

他把人拖到蓬软的草丛中,将手按在李乌头的胸前,毫不吝惜地渡了邪气过去。

不多时,李乌头嘴里微弱地发出呓语:“师父,师兄……看叶哥给了什么。”

萧厌礼道:“睁眼。”

李乌头如同梦中觉醒,将眼睛勉力睁开一条缝。

月色混着夜色一发入目。

他怔了片刻,才唤出来:“……主上。”

萧厌礼“嗯”了一声,“谁做的。 ”

“我……我不认识……”李乌头喘了口气,费力地摇摇头,“他蒙着面,在谷外……怕他对主上不利……我将他引开……”

萧厌礼陷入沉默。

此时所有势力齐聚仙药谷,谁又会在谷外乱逛?

再看李乌头的伤处,隐隐有股仙门气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难道就是那个接头人?

“主上……”李乌头忽然轻唤一声,“属下……谢主上。”

萧厌礼抛开没有头绪的线索,不带情绪地道:“你帮我做事,理应护你。”

李乌头沉默片刻,也无人逼迫,自己作出保证:“属下必当肝脑涂地,回报主上。”

萧厌礼出手之后,李乌头能明显感到伤口在缓慢愈合,只是失血过多,他依然处在疲累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救他的命有多棘手。

连日来,虽说萧厌礼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但主上能待他至此,已经比那些和睦时只会画饼、一言不合就要痛下杀手的邪修同道,不知强了多少倍。

萧厌礼无暇理会李乌头是真心还是假意,有绝命咒在,他不必花心思琢磨。

眼看命已保住,萧厌礼将人扛到一处更加偏僻的山石底下。

周遭全是荒草灌木,枝叶连同阴影一道,密密匝匝地盖在李乌头身上。

哪怕靠近了,都难以发现他。

萧厌礼在他身上施加了掩盖邪气的咒术,简短地告诫他不要乱动,便即刻原路返回。

后山阵法全无,天鉴还好端端地睡在原地。

而巽风躺倒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通常萧厌礼放倒的人,没有半个时辰醒不过来,何况巽风还用着云秋驰的平庸躯壳。

必定有人来过。

…………

萧晏御剑途径仙药谷正上方时,下方冒出硕大火光。

此处乃是云家主屋,以云翰为首的一众主家都在当中居住。

萧晏极其厌烦云翰为人,本不想理会闲事。

却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萧晏低头一看,竟是一群青衣人围住了吴猛。

原来,黄昏时分前殿出事,众人均是御剑而去,谁都没顾上吴猛。

他自己没头苍蝇似的走了许久,一时迷了路,又累又饿,且走且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房舍起火。

他赶忙找过来,赫然发现,这便是云秋驰的居所。

巽风不在里面,装着云秋驰魂魄的瓶子却很可能付之一炬。

他趁乱闯进去翻箱倒柜,总算在床下搜刮出几个瓶子来。

这些瓶子有大有小,各色各样,他魂魄出窍之后,云里雾里,也不记得当时进的是哪一个,干脆撕下一块红绸,全给包起来。

他欢天喜地地紧紧抱着,刚跑出门,便和赶来救火的云翰夫妇撞了个正着。

对方见他如见仇人,分外眼红,当下便命人夺了布包,并将他拿下。

那些瓶瓶罐罐散落一地,被火光一照,还有些耀眼。

云夫人当即过来,奋力给了他两耳光,骂道:“好个无赖,我儿浪子回头,你得不到好处,便来趁乱行窃!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猛被摁在地上,着急地抬起头:“我没有!那是云秋驰……”

云翰一脚踩在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他当即咳出血来。

云翰责备地看向云夫人,“当众失仪,成何体统。”

“谷主,是妾身不慎,下次不会了。”一向雍容高傲的云夫人,此时也咬着唇,恭顺地低下了头。

云翰冷哼一声,走向那些映射火光、看似微不足道的瓶子,“想要是吧。”

吴猛肺腑剧痛,好容易才能重新喘气,费力地抬起头,霍然瞪大双眼,嘶声吼起来:“不——”

云翰的掌风已经击落,脆响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满地尽是碎片。

“你做什么!”吴猛两眼通红,疯狂挣扎,下人们几乎按不住他,“云翰你做了什么!你这个王八羔子!”

云翰从未被人如此辱骂过,况且对方不仅是个卑下粗鄙的山民,还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云翰一字一句怒极反笑,“好大的胆。”

云夫人生怕他气坏了,忙劝道:“谷主,何苦跟刁民一般见识。”

“闪开。”云翰一把将云夫人推开,拔出佩剑,便往吴猛头上砍。

吴猛躲都不躲,直通通地瞪着他。

下一刻,却是“呯”的一声脆响。

云翰手中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断成两截,一半在手里,另一半插在脚边的青砖上。

银色光华迸溅开来,在半空中消隐。

云翰惊疑不定,喝道:“谁?”

院中落下一袭染血白衣。

萧晏从地面移开目光,面露不忍,“云谷主,可知你杀了云秋驰。”

云翰眼里映着两团摇晃不定的火光,“你……胡说什么?”

云夫人则是敛容斥道:“萧仙师,你怎可对谷主胡言乱语?”

萧晏摇了摇头,缓缓走到那一撮碎掉的瓷器中间,冲着其中莹白浮光的那几片,轻挥袍袖。

那白色光华竟是如同粘附在瓦片上的薄雪,直接从内壁滑落。

有些直接消散,有些被强风掠至半空,瞬间飘远。

而碎片自身,哪怕距离火光颇近,也骤然失色,如同水源干涸的枯涧。

云翰惊疑道:“这是……”

“云少主自己的魂魄。”萧晏闭了闭眼,一声叹息,“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半空中星星点点的魂魄碎屑,飞快地飘向山门,几不可见。

吴猛呆呆地看着,嘴里骤然发出一声爆喝。

“别走啊云秋驰!等等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甩开钳制他的几只手,夺门而出,朝着魂魄飞走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几个下人也是被萧晏的话所震,一时措手不及,竟被吴猛逃掉,忙跪下求告:“属下无能,请谷主和夫人恕罪。”

“追上,就地打死。”云夫人冷冷地说罢,看向萧晏,“休要危言耸听,我儿的魂魄如何在这瓶中!他方才还好端端的!”

萧晏浑身一震:“你见他了,他在做什么?”

云翰像是从极大的恍惚中猛然回神,看向云夫人的目光如同逼视:“这么大的事,如何不禀报我?”

云夫人不明白看见自己的亲生子,算什么“大事”,但也不敢分辨,忙解释说:“一个时辰前,我看见他行色匆匆,像是去后山了。”

萧晏一时顾不上别的,御剑直奔后山。

“萧仙师,你把话说清……”云夫人紧走几步,可是目之所见,院门掬了一汪夜色,黑得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便是身后的火光。

萧晏早没了影子。

下人们忙着奔走救火,来回搬抬金银细软,周遭一片兵荒马乱。

云翰还在原地沉思,面色阴沉得如积雨乌云。

因了萧晏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云夫人总觉得心中七上八下,“谷主,秋驰他……”

“他怎么?”云翰烦乱地抬起头,忽然眼前一亮。

漆黑的院门中央,出现一抹寒光,细长精致。

云翰眼神立刻变得贪婪,那正是他心心念念许多天的,寒螭剑,

随即,巽风目光森冷,在门中缓缓将轮廓露出来。

一旁的云夫人,惊喜地轻呼一声:“是秋驰!”

巽风看都没看云夫人一眼,迈过门槛,只对云翰道:“你可知,我来做什么?”

云翰却忙着屏退了下人:“都退下!”

巽风微微挑眉。

他来者不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适才他莫名晕厥,再醒来,已身在云秋驰房中。

无论是谁暗中对他下手,他也已经得逞。

后山阵法大开,邪修很快便会长驱直入。

他旋即放了把火,恨不能把整个云家立时烧光。

巽风有些警惕,云翰此时神神秘秘,难不成要暗下杀手?

“我知道,你怪我毁了你的本体。”和巽风想象得不太一样,云翰居然没有别的动作,说话也难得语重心长,“那是为了给你我解围,不那样做如何收场,何况如今这幅身体,也不算差。”

云夫人面上一顿。

巽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此间再无旁人,云翰不紧不慢道:“这出身天下难寻,不比清虚宫的弃徒好上千万倍?”

巽风目光沉沉:“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是在殿前?”

“殿前?”云翰勾了下嘴角:“你以为萧晏他们落入深坑,是谁用药放倒,帮你争取时间的?”

“原来是你……”巽风匪夷所思,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见他面上惊愕,云翰进一步道,“你至少愿意成婚,而我那犬子被打得濒死,也不肯从命……这些天来,我只当他长进了,能将谷中事宜料理的格外周全,却没成想是你趁他神魂薄弱,占了他的身子。”

云夫人愣了半晌,失声道:“谷主,这都是真的?”

云翰丝毫没理会她,枕边人此刻如同一个外人,无足轻重。

他只盯着巽风,“今日你尸身来的蹊跷,必然是有人暗中作梗,你暴露是迟早的事,难道甘心坐以待毙?”

巽风一时无言。

这的确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且最为悬心的地方。

背后,一定还有个暗中操控的黑手。

云翰见说中了他的心思,趁机继续道:“不管你从前是谁,今后你我联手,仙药谷的身份外加西昆仑的扶持……你要什么没有,何必为个身体耿耿于怀,这条路,是你最好的前程。”

“谷主!”云夫人再也做不到平日的温驯恭谨,扑过来抓住云翰的衣袖,恨恨地看向巽风,“秋驰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这个人抢了他的身体,你该帮着夺回来啊!”

“妇人短视!”云翰喝了一声,把云夫人扯开,“夺回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云夫人木木呆呆,看看脚边满地碎片,此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萧晏的话。

“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不!”云夫人扑倒在地,试图捕捉那满地狼藉中若有似无的光点,“妾身不信,谷主本事通天,哪怕是碎了,也一定能修!”

“碎了?”巽风先前一门心思地放火,并不在此处旁观,此时也终于留意到那一堆碎片。

“呵,他竟被你们翻出来打碎了,祖师再世也没救……真惨,做你云家人真惨。”

云夫人两手空空,终是没了主意,爬到云翰脚边,哭跪哀求,“谷主,都是那个人害了秋驰!快杀了他报仇啊!”

“报什么仇?”此时此刻,云翰就连那几分不耐烦,都与平时对鸡毛蒜皮的烦心无甚区别,“壳子里原是个草包,如今换了个灵巧的里子,你哭什么?那身上既有云家的血脉,生出子子孙孙也是云家的后代,换多少魂魄都改变不了!此刻把他杀了,云家还剩什么?”

云夫人乱了阵脚,慌不择言,“还剩……还有冬宜,我们还有冬宜这个孩子!”

“贱妇!”云翰面色骤冷,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生出那个怪胎,我不曾休弃于你,已是恩德,还妄想我认他?若非他还有些用处,你以为他有资格姓云?”

云夫人被他狠狠踢倒,再没爬起来,只是趴伏在地上,没奈何地嚎啕大哭。

巽风在一旁,冷眼看这夫妇二人内讧。

云翰很快撇下云夫人,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今后仙药谷会越发兴盛,待我百年之后,你做了谷主,谁还敢看轻于你?西昆仑将残花败柳送来做正妻的羞辱,再不会发生。”

巽风点头,“你说的对,做谷主是不错。”

云翰只当他心悦诚服,也便迈步向前,以一贯对云秋驰的严厉口吻,对他道:“明日你主持修缮房舍,记住,规格要比从前更高,好生迎接西昆仑下一个新娘。”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胸前一凉。

凉意直透入后背。

眼前的巽风扯着嘴角朝他笑,一旁的云夫人则是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云翰低头一看,寒螭剑贯穿前胸,一半有余的剑身埋入血肉。

这时,穿心刺骨的剧痛才随之袭来。

云翰双目圆睁,颤抖的手想去扯巽风,“你……”

巽风轻而易举按下他的手,凑近他耳畔,微笑道:“但我又何必,等你百年之后?”

云翰死不瞑目,眼睛还睁着,已然断了气。

因剑身没入得太深,巽风双手把着剑柄,用脚猛蹬,才把尸体和寒螭剑分离。

“谷主——”云夫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想要上前,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个青衣身影气喘吁吁地跑来,护在她身前,出口是略显呆板的两个字:“别…去!”

巽风一挑眉,看到来人是云冬宜。

对方惊慌失措,却不知说些什么,一脸戒备地望着巽风,威胁地乱叫着,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家只剩下这不中用的母子二人,气数尽了。

“可怜。”巽风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莫名扔下这二字。

随后他用上全力,几脚将云翰的尸身踢入着火的房舍。

这下干净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大声道:“来人,我父亲为了救火,落入火场之中,速来救他。”

下人们闻言惊慌失措,忙吆五喝六,拎着水桶,拿着绳索,一拥而入。

无数人影从巽风身侧经过。

他却反而走入黑夜之中,千顷夜幕尽收眼底,身上衣衫蒙尘溅血。

泪痕渐次滑落,他嘴角扯开,凑出一副不知是狂喜还是狂悲的表情。

似乎得到了全部,却也失去了全部。

忽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凉意。

多年的修炼让他感知灵敏,但这幅身体到底迟钝。

闪身躲了一下,没有完全躲开。

巽风只觉胸前剧痛,锐利的金色光华转瞬即逝。

身后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巽风,你兴风作浪,辱我清虚,还不伏诛!”

他稳住摇晃的身形,捂着伤处慌忙回头看,眼中的惊恐在一瞬间到达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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