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偷袭夺舍

萧晏匆匆赶至后山, 先是遥遥看见谷口处燃起火光。

随即,又在草丛中发现一个灰衣人。

落地一看,竟是天鉴。

他仰面躺倒,人事不省, 左右脸上还各有些红肿。

萧晏头一回见天鉴这般狼狈, 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仙药谷中, 谁能有本事,将蓬莱山首徒打成这样?

萧晏忍着剧痛,蹲下身去, 为天鉴把了把脉。

对方脉象平稳, 没有大碍, 应该只是挨了两耳光。

萧晏虽说仍旧摸不着头脑, 但也稍稍宽心, 又艰难起身, 朝着诛邪大阵的方向而去。

越往前走, 他便越是震惊。

诛邪大阵的金光全无, 人靠近时,也没有半点反应。

取而代之的, 只有熊熊火光以及——扑鼻而来的烤肉味道。

当然不会有人专程在此烤肉。

萧晏的心,进一步悬起来。

但还来不及生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整条通道里堆叠起来的尸体, 伴随着火光进入他的视野。

萧晏再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不觉后退数步。

数十具尸体面目全非,残骸如同焦黑的枯枝一般,一时无法确定身份。

但此时出现在后山的, 多半不是善类。

萧晏开始怀疑,莫非真如先前猜测一般,死者都是邪修?

可又是谁将他们悄无声息地一网打尽,焚尸在此?

还有,诛邪大阵又是如何解开的?

今夜种种,全是蹊跷,萧晏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但如今事态紧急,邪修未退,萧厌礼毫无踪迹。

他没时间原地纠结,攒起浑身气力,抬手结印,口中短促地念出一段法诀。

瞬间,手上出现一道半透明咒文。

他手势变幻,咒文先是泛起银色微光,而后慢慢扩张,直至大小如车如船。

周遭罡风四起。

萧晏咬紧牙关,一只手拍向那道咒文,喝道:“落!”

那巨大的银色咒文,被他打向后山入口处,落下后,边缘荡起残影,形如涟漪。

他尽自己的有限之力,在此施加一道封印。

此举能拦下一些低阶的邪修,但对方若有在他之上的高手,便不好说了。

萧晏喘了口气,回去将天鉴捞起,试图御剑回客舍。

可是没走多远,他不得不再落地。

先是失血过多,结界又几乎耗空他的灵力,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只好拖着天鉴,继续步行。

沿途草木晃动,树枝乱摇,如同无数大大小小的鬼影汇聚,张牙舞爪地窥伺人间。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急促的步伐由远及近。

萧晏察觉异样,忙侧目去看,不由抽了口冷气:“吴猛,你怎么……”

吴猛满嘴是血,嘿嘿一笑,露出口中同样沾血的一排白牙。

他脚下一步未停,仿佛疯了一般,举着双手便朝萧晏抓过来。那黝黑十指也浸满了血渍,指甲缝里,还依稀勾带着零星血肉。

已然是药人模样。

萧晏后退一步,先侧身躲开一击。

吴猛扑了个空,重重撞在树干上,落花簌簌。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愤怒地嚎了一声,不甘心地再次扑来。

萧晏有些自责,他心急赶来后山,竟让吴猛落得如此境地。

此刻带着天鉴,行动十分不便,萧晏正打算将人放下,想办法放倒吴猛时,忽然又从林中冲出一个人影。

“滚开!”

那人来得匆忙,直接在吴猛颈上用力一砍。

吴猛应声倒地,再没了动作。

萧晏瞧见来人,悬着的心不知该不该放下,“云……巽风?”

巽风一语不发,把吴猛踢到一边,径直朝他走来。

距离拉近一些,萧晏也便看得真切。

此刻顶着云秋驰皮囊的巽风,胸前竟穿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赫然是一枚掌印的形状。

萧晏本能要走,可是巽风不给机会,直接朝他扑来。

对方一手推开天鉴,另一只手掐起他的脖颈,猛推在身后一棵桃树上,将他死命摁住。

萧晏后背这么一撞,痛得眼前发黑。

可他刚想挣扎,一把剑就抵在了颈上,巽风道:“别动。”

此刻的巽风,脸上血泪粘了一大片,一双眼睛几乎与鲜血同色。

萧晏警觉地问:“你要如何?”

巽风将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额头,咬着牙,回答了这声质问:“对不住啊萧晏,你把身体给我吧!”

风声穿林,如万鬼哭啸。

巽风像是直接将力道加到极致,指尖几乎要陷入萧晏的头骨。

钝痛袭来,萧晏心头一紧:“你想夺舍我?”

巽风牢牢摁着他,一字不言,面皮紧绷。

仿佛耽搁分毫,就会有什么重要的机会稍纵即逝。

萧晏便断定,就是夺舍!

他瞬间呼吸急促。

此番若是夺舍成功,那么须臾之间,这幅身体便会被巽风所占。

那他自己的魂魄何去何从?

是和云秋驰一样,被收集起来任人宰割?还是随风飘散,从此化为乌有?

那岂不是,比梦中的结局还要悲惨?

一时万籁悠远,只有求生的心跳声格外紧迫。

萧晏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一手抓起寒螭剑的剑身。

锋刃单薄如纸,触之立时见血。

他无暇去看自己的手指断了没有,将剑身扯离自己的脖颈。

另一只手紧跟着打出一掌——

巽风竟未能立即反应,他正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像是从萧晏身上发现了惊天机密。

因此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前,毫不意外,与先前的血洞交叠。

巽风摔倒在地,双眼圆睁,口中往外冒着血。

但他目光死死盯着萧晏的脸,不成调的话语伴随血液一道往外吐,“怎么回事……你居然……”

萧晏扔下寒螭剑,率先查看自己的手指,锋刃陷在骨肉里,血流如注。

好在没有断。

他再用另一只手撑地缓缓起身,向来温和的双眼,难得结出几许霜寒,“巽风,我无愧于你,为何如此待我?”

“哈哈哈哈……”巽风发出一串狂笑,被血液呛得直咳,“反正都这样了,折在我手上的人那么多,加你一个又如何?”

萧晏微微一愣,“此言何意?”

月光遍洒,如冰如镜。

二人相隔一丈之遥,萧晏这时看清了,巽风身上像是穿了件斑驳的红衣。

但萧晏立时在心中否认,不是红衣。

因前殿事发突然,巽风终究未能更换喜服。

他自始至终穿着淡青色的锦缎常服,此时分明是浸染了鲜血,斑斑殷红连成片,色泽比人为织染的喜服更加浓烈。

浓烈到,连拂过的风都沾了腥气。

萧晏不由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方才巽风用手碰过,此刻湿冷一片。

再看指尖,果不其然也沾了血。

当下心头一紧,“你杀人了?是谁?”

“都死了……哈哈哈哈!”巽风笑得歇斯底里,像是做了一件极为痛快,却无半分快乐的事,“云家被我灭了!后山的诛邪大阵,我打开了!哈哈哈哈仙药谷一个都活不了!”

萧晏心中大震,“你在说什么?是你打开了诛邪大阵?”

萧晏顾不得背上的伤,将有恒召在手中,俯身将剑锋抵在巽风颈间。“为何要做这些?”

巽风不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笑。

如此癫狂无状,萧晏有些诧异:“你这是……”

巽风忽而安静,喃喃一句:“我要死了。”

说罢,又重新笑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无声,须臾间便笑出数道眼泪。

萧晏想起巽风胸前的伤,俯身借着月光细看。

但见那掌印眼熟,食指的部分明显短了些许。

萧晏还未想起是出自何人之手,却忽见巽风抬起头,“萧晏我求求你!”

他竟像萧晏先前一般,也抓起了有恒的剑锋。

但和萧晏不同,他并非反抗,只是稍稍挪开剑锋,在原地迅速跪起。

萧晏错愕的当口,他已经保持跪姿,开始低眉连声求告:“我求你,救救我吧,要不然……你再试试让我夺舍!”

说着还真个弯腰磕起头来。

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萧晏感到脚下在微微震动。

这离谱的要求让萧晏几乎失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求你!”巽风仍是磕个不停,苦苦哀求,“我的魂魄要散了……求你让我用用身体,哪怕一盏茶的时间,让我保住性命,我还要去前殿!”

萧晏沉默片刻,“你知道,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你重伤在身,气力薄弱,最适合夺舍了!”巽风瞪着通红的双目,“云秋驰都愿意帮我,你堂堂萧仙师却事不关己?我呸!自私!如今才知道,你就是个伪君子!”

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话,萧晏本不放在心上,可那声“伪君子”撕心裂肺,满是真情实感,萧晏便忍不住问了:“此话怎讲?”

却听巽风怒吼一句:“都说我顽劣,偷学邪修秘术,那你萧晏身上的魂枷,又是从哪里来的?”

萧晏眉心一动,“……那是什么?”

“别装了。”巽风冷笑,“若非你身上封了魂枷,我方才已然得手,便是耽搁了这片刻,害我魂魄流散!我若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打你的主意,随便找个什么人夺舍,也不至如此……”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萧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陌生的“魂枷”二字清晰无比。

实际上,重点也并非魂枷。

而是他体内,莫名多了个不认识的物件。

萧晏蹲下身,“我不是有意隐瞒,我是真不知道。”

巽风审视萧晏的脸,见他神态恳切,里里外外都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

愣了半晌,巽风满腹的怒意莫名再起,“为什么……为什么你萧晏就比我好命!”

他说着捂住胸口,再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脱力倒地。

诡异的是,他肉身趴在地上之后,有一抹淡淡的人影原地滞留几许,才慢慢倒下。

这虚实二体行动一致,却又一快一慢,越发像是一缕幽魂在追赶肉身。

巽风费力地道:“萧晏,我平生最不服你……唐喻心、天鉴、孟旷他们……个个都是出身不凡,只有你跟我一样是孤儿,又偏偏是你,进了一个好师门!你又惯会装好人,谁都向着你!就连玄空师叔,待你也格外不同!”

萧晏想说,玄空真人向来温和亲善,只是你巽风叛逆,他也不好亲近。

但实话难听。萧晏不想再刺激他,避重就轻,“说句大不敬的话,清虚宫远在我剑林之上,论出身,我实不如你。”

“可是陆藏锋将你视为己出!”巽风语声悲愤,“玄空师叔就算有一百个好,也终归是暮年残疾,被小人哄得团团转!我被离火害到万劫不复,又上何处说理!”

提到离火,萧晏蓦然看向巽风胸前那枚独特的掌印,顿时了然,“离火来了?是他伤的你?”

巽风此时连紧咬牙关这一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

“我只恨不能报仇……”

本指望这次夺来一个更强的身体,好东山再起。

谁知却是这般结局。

萧晏见他默认,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我会帮你和玄空真人解释,但……你可否告诉我,什么是魂枷。”

他并不喜欢做趁火打劫的事,无奈巽风时日无多。

巽风眼中有光芒微亮,随即便尽数熄灭,“还是算了,有离火在,他不会听你的。”

这些话,萧晏找不到理由去相信。

在巽风的口中,离火长袖善舞,阿谀谄媚,玄空真人偏听偏信,暗弱无能。

但现实是,离火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而玄空真人,虽说在泣血河决战中落下残疾,性情心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至今在仙门地位稳固,依然是人人尊崇。

至少萧晏所见,是如此。

巽风身上那道虚影越发浅淡。

他的身体几乎静止,嗓子里仅剩些含混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句,“还是帮我……把我……身体和伦珠合葬……”

伦珠的尸身,怕是要运回西昆仑安葬,合葬一事并不好办。

但萧晏急于求知,还是答应下来,“我、尽力而为。”

“魂枷是邪修咒术,被封存在藏经阁……身有魂枷,魂魄如护在铜墙铁壁之中,谁也夺舍不得……我曾出于好奇,给自己下了一道……”巽风声音飘摇不定,“你既没学过,又不知是谁在帮你……”

既然是邪修的东西,普天之下学过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邪修。

但邪修怎会闲来无事保护他?

萧晏想再追问巽风,却见巽风身上那道虚影,彻底埋没在身体里,再不动弹一下。

“早知如此……我何必乱跑……该去,前殿找你的……都是我贪心……”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如同被风吹散。

萧晏再唤一声:“巽风?”

无人应答。

北境四子之一,就此陨落。

萧晏活到二十岁,也算行走天下,看惯生死。

却是头一遭有人死去,会让他在伤感、惋惜的同时,感到心头发堵。

严格说来,巽风算是作恶多端,并不值得同情。

但他到底和自己生平相似,天资根骨不相上下,胆识野心更在他萧晏之上。

最终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萧晏想,这一切,当真全是巽风自己咎由自取么?

萧宴伸出手,放在尸身的眼睛上。

可是无论他怎么抚动,这双大睁充血的眼睛却始终不肯闭合,也不知这些不甘是来自巽风,还是云秋驰。

眼看尸体即将失温,萧晏一声叹息,只好放弃。

他打算先将吴猛和天鉴带走,云秋驰的尸身,只能缓缓再收。

然而刚起身,他却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黑,又原地栽倒。

草木乱摇,萧厌礼面色沉沉,来得悄无声息。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将双手按在萧晏的额头上。

方才他就在暗处,此间种种,他也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

实际上,安置完李乌头回来,他便一直在寻找萧晏。

期间,他甚至深入战局之中,又抓紧吸了十多个邪修,让状态达到最佳。

打从回到这个年月,与萧晏“兄弟相认”,结伴进入仙药谷,巡查此间邪修踪迹,想尽一切办法获得更多邪气……他步步为营,全是为了促成一件事。

夺舍。

这副光明磊落、完好如初的身体。

他阔别已久,势在必得!

他不是不清楚,这对萧晏不公平。

但作为从前的自己,萧晏一无所知,至纯至善,必然会将从前的惨剧再演一遍。

只有一个深知人心险恶,饱尝世态炎凉,怀揣着更多主张的瓤子,才最配这幅躯壳!

今夜,本是他和成功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远远看着萧晏和天鉴从后山过来,悄悄尾随,直到萧晏体力不支落地,吴猛和巽风先后来袭。

他许多次想要现身,但事态瞬息万变,不是因为萧晏暂时脱险,就是有秘闻可探,他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夜色中。

直到巽风那石破天惊的“魂枷”之论,如同一盆冷水,将他浇得从头凉到脚。

他不肯相信,也再无耐心,直接偷袭下手。

萧厌礼默念咒术,魂魄在身上张开浅淡的轮廓,迫不及待地朝着萧晏探了过去。

但还远远不到和萧晏魂魄争抢对抗的地步,只碰着萧晏的皮肤,他的魂魄便被迫停下来。

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护着萧晏。

换个位置再试,依然如此。

僵持了片刻,萧厌礼睁眼,久久沉默。

直到萧晏在他手下眉心微动,他才意识到,自己指甲几乎陷进萧晏的皮肉。

他缓了口气,将手略略松开些,再次念咒。

这次他直接将力度加到极致。

但毫无意外,他依然探不进去,萧晏身上那道壁垒密不透风,用力撞击时,甚至还会往回反弹。

萧厌礼再次收手,自身魂魄已隐约生出痛感。

他怔怔望着萧晏,一颗心凉到底。

夺舍一事,往往强者对弱者更容易。

如今萧晏重伤虚弱,而他已是巅峰,却还是没能得手。

“魂枷”当真存在。

萧晏正陷入深眠,来自对面的万千怨愤,他一无所知。

背上那条伤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周遭皮肉紧致,就连渗出的血,颜色都是那样鲜艳。

萧厌礼小心地绕过那道伤疤,缓缓揽起萧晏,将一只手按在萧晏的丹田处。

这块地方一片火热,其下积攒的灵力有多浑厚,可想而知。

全靠那块令人羡艳的根骨。

隐阳牢城,云台剑林,泣血河畔……萧厌礼后来盘踞过无数个地方,也做了无数个梦。

十有八九,绕不过从前失去的根骨。

他曾经大惑不解,那些人,怎么就舍得毁去这么好的东西。

也不是没怀疑过,根骨是被齐家人据为己有。

但他杀了齐家许多人,也和更多的人交手,却始终没有感知到属于自己那块根骨的灵力。

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接受根骨已毁的事实。

齐家那个小孩没来由地喊了一句“挖根骨的不是齐家”,随即遭到灭口,线索尽断。

好在柳暗花明,他回到从前。

他见到了一样东西,比失去的根骨还要贵重——从前的躯壳。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此处远离剑林,又爆发大乱,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开启夺舍。

他甚至已经设想,明日便能以萧晏的身份对外宣布:同胞兄弟萧厌礼命丧邪修之手。

……如今百般谋划,落个梦幻泡影。

萧厌礼如坠冰窟,只觉自己如同一条鲤鱼,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跃上龙门,却惊觉龙门之上满是围网。

这天杀的魂枷……到底是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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