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剑名“自量”

岚烟缭绕, 一峰出云。

剑林奇峰诸多,专门留出这一处,种上各类药草,作为休养疗愈之所。

几座古朴楼阁拔地而起, 流连此间, 奇花满目, 异香扑鼻,间或鹿鸣呦呦,自远处传来。

此为鹿峰。

萧晏听闻关早讲述祁晨的境况, 碍于同门情谊, 不得不来看视。

萧厌礼执意跟着, 到了又不肯进门, 只在花间游荡, 时不时细嗅连翘, 轻触辛夷。

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萧晏便当他是专程过来看风景的。

又见萧厌礼忽而俯身, 采两朵蒲公英吹散, 然后一语不发,对着那些飘散开来的白色细绒出神。

萧晏哑然失笑。

竟不知兄长, 还有这等孩童心性。

“咳咳咳……”祁晨喝着汤药,一不留神,呛得狂咳不止。

萧晏忙撤回视线,转而去看祁晨,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从关早手中接过汤碗, 亲自来喂祁晨。

“不必……”祁晨无力地摇头,“大师兄,我已是没用的人,不如就此了断, 还落得几分体面……”

他慢慢靠回榻上,往常那双盈盈笑眼中,此刻绝望积攒,催生出一片死气。

萧晏看在眼中,心里生出些不忍。

祁晨比自己小个两三岁,也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路叫着“大师兄”过来的。

曾几何时,萧晏是发自内心疼爱这个白净瘦弱,笑脸迎人的师弟。

萧晏试图让自己大度些,暂且抛开梦中所见:祁晨给自己吃来路不明的药丸,任由他被人污蔑而缄默不言,冷眼看他穿锁琵琶骨……算了,抛不开。

他便搁下汤碗,只用言语劝道:“你何必自苦,我们师门宽厚和睦,你就算休养一辈子,我们也照顾得了。”

一旁的关早脸色骤变。

祁晨瞬间崩溃,嘶声道:“我不要这样一辈子……让我死!大师兄,关早师兄,求你们一剑杀了我啊!”

萧晏措手不及,没想到一句安慰的话,竟让祁晨炸了锅。

“我不要被照顾!我不要做废人……杀了我吧求求你们!”祁晨泪如泉涌,攒起为数不多的体力,在关早的钳制下挣扎。

那汤碗被碰掉,汤汤水水连同碎片撒了一地。

“别说这傻话,才几天啊,再忍忍!会有办法的,你看大师兄都回来了!”关早眼里血丝满布,满怀期待地看向萧晏,“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萧晏怔了怔,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去,到门后取了扫帚和簸箕,无言地打扫满地狼藉。

别说他不愿意救祁晨。

就算愿意,祁晨的脉象时而若有似无,时而错综复杂地狂跳一通,像是有一股狡黠的妖气在体内作祟。

师尊已经用过各种方法,均是祛除不得,化解不开。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萧晏心疼关早,这个傻小子正在修习的关键时期,不知道还要这上头耗多久。

在关早送他和萧厌礼离开时,他忍不住提醒:“师弟,师父不是要你参加论仙盛会,你可要好生准备,不要给我剑林丢份。”

“……再说吧。”关早扶着额头,两眼无光,“我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

关早的天资虽不算拔尖,却也算上乘,加之肯吃苦下功夫,也是剑林弟子的佼佼者。

萧晏曾和陆藏锋预想过,本次论仙盛会,关早至少能在第二轮复赛中,位列前三。

祁晨卧病事小,但要因为他把关早搭进去,未免太划不来。

萧晏回去便取出捏团,捏了半晌之后,又在屋内翻箱倒柜,踅摸出几本医书,一面翻看,一面继续摆弄捏团。

萧厌礼旁观多时,冷不丁问:“在你看来,祁晨如何?”

“……挺好的。”萧晏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他热心助人,温柔和善,也是因为他,你我兄弟才能相认,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萧厌礼拂袖而去。

本想着稍稍缓解祁晨的不适,让关早松快些。

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萧晏这蠢货,不仅对祁晨的真正面目浑然不觉,甚至以为祁晨有恩,倘若真放祁晨活蹦乱跳,萧晏少不得被他害死。

虽说前路未卜,萧厌礼在鹤峰安顿下来,倒也闲适自在,吃得虽少,睡得却沉,精气神比起刚来那几日,已是判若两人。

萧晏时而埋头练剑,看书悟道,时而来找他说两句闲话。

初时萧晏还会采一大把蒲公英,兴冲冲地送到他面前。

萧厌礼不明所以,只烦乱地一吹,吹得白絮乱飞,萧晏这时往往会浮出许多笑意来,下回继续送。

没两次,萧厌礼觉出不对。

萧晏那模样,分明是在逗弄孩童。

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找出头绪——那日不过是在鹿峰追忆往昔,照着童年的样子,吹了一回蒲公英而已,竟被萧晏看在眼里。

萧厌礼终于忍不住,冷冷拒绝又一次送来的蒲公英,“拿走,幼稚。”

萧晏悻悻道:“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吹,还以为你也喜欢。”

他自己将蒲公英吹散,从此终于不再送了。

忽忽几日过去,到了萧晏“闭关”之时。

因他二人事先说好,东海乃是小昆仑势力所在,带着萧厌礼极易被发现。

此番只萧晏自己乔装前去。

萧厌礼没有异议,只是主动提出,由他扮做萧晏的模样,到鹰峰闭关。

萧晏觉得此举意义不大,但再一想,又欣然同意。

兄长性格孤僻,倘若独自留在鹤峰跟人起了龃龉,无人替他周旋,到鹰峰清静自在,无人烦扰,他也放心。

萧厌礼见萧晏点头,便得寸进尺,向他索要一样东西。

“给我一把剑,防身用。”

萧晏深以为然,“是该如此,虽说师弟们会到处巡查,鹰峰又有结界,不会有危险,但你一人独处,有剑傍身,到底踏实些。”

萧晏便去求了陆藏锋。

大弟子的亲兄弟要剑,陆藏锋倒也不吝赐予,当即带萧晏进了一趟藏剑窟,选了一堆暂时闲置的利剑,交给萧晏带走。

萧晏深知萧厌礼是凡人一个,指着其中一把,鼎力推荐:“哥,这一把自带灵力,我再教你几招驾驭之术,关键时刻可以应急。”

萧厌礼充耳不闻,俯视着桌案上一字排开的五六把剑,目光流转几回,伸手取了角落的一把。

萧晏有些意外,“这把剑倒是最为锋利,但毫无灵力,你……”

萧厌礼指尖轻触剑锋,“我不要灵力,锋利就行。”

此剑通身银灰,三尺来长,颜色与光泽均不起眼。

但是锋刃如纸,锋芒暗藏,砍起来悄无声息,萧厌礼用着趁手。

“哥,确定选它?”

“嗯。”

“……行。”萧晏自己看不上这把剑,但萧厌礼喜欢,他也不再多言,“往后,它便归你所有,要不要取个名字。”

萧厌礼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有恒。

它正在萧晏腰间矍铄流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张扬。

沉默片刻,萧厌礼说了两个字:“自量。”

萧晏一时未能反应,“什么?”

“自量。”萧厌礼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出这两个字,“剑名。”

“是不自量力的自量……哥取了这名,是要自我衡量,从此量力而行,好名字。”萧晏由衷称赞,开始他还以为,萧厌礼会依据寒螭剑,取个流虹、藏影之类的名字。

毕竟寒螭剑出自几十年前,这类流于表面、以剑为主的名字早已过时,听起来落俗了。

如今仙门盛行以剑自铭,剑的名字,往往彰显持剑者的追求。

剑名“自量”,品味甚高。

萧晏盯着那字看着看着,忽然惊喜抬头,“哥的字迹,竟是跟我的很像,难怪眼熟。”

他也忙沾了些茶水,准备也写个“自量”上去,和萧厌礼的字做比对。

萧厌礼却如风卷残云,直接用衣袖擦干桌面。“不像,没你写得好。”

萧晏将信将疑,觉得以自己的眼力不该看错,萧厌礼一定是自卑,不敢和自己比。

不过日子还长,找时机再让萧厌礼用笔墨写一写,多鼓励他几句,也就有底气了。

入夜,萧晏亲自送萧厌礼上鹰峰。

陆藏锋特意交代,其余弟子一概不许去送,如此一来,萧晏偷梁换柱方便许多。

他让萧厌礼穿上自己的衣物,自己则摘簪去冠,贴一圈胡须,穿一身短打,扮作樵夫模样。

鹰峰乃是静修枯坐之处,因峰顶奇石有下勾之状,形如鹰嘴,故而得名。

为确保闭关心无旁骛,此间松柏竹林丛生,景致单一,连个像样的房舍都不见,栖身之所也只有那几处山洞。

二人在最高处的洞口落地,萧晏卸下肩上沉甸甸的一包糕点,“走,我送你进去。”

因萧厌礼声称不爱吃饭,也不爱出门,并不要人送饭。他只好去厨房和师弟师妹那里到处搜集,攒得这些吃的,让萧厌礼在这些时日里权且果腹。

萧厌礼拿过包袱,“不必,我目送你走。”

那结界拦不住仙门中人和凡人,却对邪修异常敏锐,他绝不可能当着萧晏的面往里进。

“也好。”萧晏知道他不听劝,也不再执着于送他进去。

那山洞就在眼前,难道萧厌礼还能迷路?

但萧晏总归还是不放心,再次交代,“哥,你若有需要,就摁下洞口那块圆形石头,自会有人过来。”

“知道了。”

彩云漫天,当中攀着一轮明月。

萧晏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来,“你且安心,我尽早回来。”

“……嗯。”

一番动作后,有恒擎在半空蓄势待发,可萧晏忍不住,又回头看。

萧厌礼站在一地清辉中,面色比月色凉薄,“怎么?”

“……没事。 ”萧晏收起目光,跃上剑身,穿云而去。

他此去东海,必然是跌宕波折,可是身为兄长,萧厌礼始终没给一句叮咛。

哪怕说个“多加小心”,他心里也好受些。

可萧厌礼就那样站着,仿佛他只是下山闲逛。

萧晏飞出许久,再回头去看鹰峰。

烟云缭绕中,山洞前的人俨然未动,那白影若隐若现,渺如夜幕中一粒远星。

萧晏心头一热,眼眶紧跟着热起来,直怪自己不懂事。

兄长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又怎能要求他说那些虚话?

就这样站在风露中,目送他萧晏前行,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萧厌礼在鹰峰之巅,吹了许久的夜风,直到确定萧晏远去,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进洞。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去替萧晏闭关。

寻了个灌木丛生的僻静之处,确定四下无人,他拿出了新得的“自量”。

咬破手指,让一滴血落在剑身。

剑锋出现幽暗的微光,一闪而过,须臾间,这把剑认主完毕。

萧厌礼很满意,不带灵力的剑,更适合邪修来用。

他念念有词,使自量离手,自行飞在半空,而后一跃而起,轻盈地踩上剑身,拨开重重夜雾,向山下而去。

循着绝命咒的定位,他顺利地落在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李乌头在半截神像背后,垫着稻草睡得正香。

萧厌礼上前,用剑身轻拍他的脸。

李乌头一个激灵,醒了。

他借着火堆上残余的星点光亮看清来人,连忙爬起来跪拜:“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皱眉,“给你的盘缠呢?”

李乌头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都在这里。”

“……既是有钱,何不住客栈?”

李乌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师父生前说过,行走江湖,一定要格外节省……属下不舍得住客栈。”

这哪里是节省,分明一毛不拔。

萧厌礼无言以对,上前把了李乌头的脉象,已是平稳有力。

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再将手贴在李乌头后背,输了一道邪气过去,不待李乌头道谢,又将那一包糕点扔到他怀中。“起来,拿去吃。”

李乌头也不傻,以主上的做派,不会无缘无故星夜前来。

当下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抱着糕点起身,等候萧厌礼吩咐。

果然萧厌礼取出自量,横在二人面前,下一句便是:“随我走一趟,上剑。”

“敢问主上……去何处?”

“东海小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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