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七宝仙宫

萧厌礼携李乌头一路望东南而行, 后半夜到达东海。

这几日正逢大风天,干燥无雨,分外晴好,小昆仑的建筑居山而临海, 月色映着一簇簇红墙金瓦, 后方无数惊涛拍岸。

不知萧晏是否和陆藏锋算过日子, 这天气竟是方便了他萧厌礼动手。

因和齐家父子不对付,萧晏只来过一回东海,对此间并不熟悉。萧厌礼笃定以他的为人, 行事之前, 必然先摸清路线, 踩准时机。

因此, 即便暂时不知萧晏身在何处, 萧厌礼也不慌, 连夜寻了个客栈安置。

待到天亮, 李乌头歇足了, 萧厌礼带他早早出门找了家成衣店。

他一身白衣,李乌头一身褴褛, 都不是低调的装扮,不如趁早换下。

而后,他和李乌头各自身穿粗布麻衣,分头游走于小昆仑外侧。

白日的小昆仑被艳阳一照, 金碧辉煌, 光芒四射,如同火烧,若是不知情的路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哪家王孙贵族的大殿。

随着逐渐靠近, 小昆仑那条长长的玉阶映入视野。

玉阶与栏杆通体一色,皓白无瑕,均是由羊脂玉打造,共分三段,每段又有一百零八层台阶,连接多个平台,沿着山体一路通到主殿。

齐家讲究排场,这条天价玉阶便是脸面,凡人非达官显贵,仙门非八大门派,不得擅自踩踏。

每日还有一帮女弟子时时擦拭,不叫落上一丝尘埃。

此时那玉阶底下竟是跪了二十余人,纷纷磕着头,不住地哀告:

“齐掌门发发慈悲吧,我们不是故意不给太平贡的!”

“求求齐掌门了,去年大旱加蝗灾,实在没收成,今年我们一定想办法补齐!”

“我们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会交上太平贡的!只求齐掌门救命啊!”

他们灰头土脸,纵然迫切,也只是在玉阶之外,不敢再上前分毫。

而玉阶之上,一群水蓝色衣袍的小昆仑弟子,与他们对面而立。

为首那个弟子虽离得最近,也微微向后侧身,生怕嗅到来自下方的汗臭味,“区区旱魃,也好叨扰我家掌门,去去去,交齐了太平贡,无需上报掌门,我等自去诛灭。”

“可是……”那些人面面相觑,“哪怕我们回去凑钱,也需要些时日,那时只怕整个村子都死绝了……”

“那是你们的事。”那弟子不由分说,广袖一甩,平白吹起一阵劲风,将这些村民吹得齐齐后仰。

他高高在上地吩咐:“今后别到正门来,到后门去,仔细弄脏了玉阶!”

村民们还想再求告两句,可小昆仑弟子们纷纷拔剑威慑,寒光刺眼。

他们只好相互搀扶起身,抹着泪,蹒跚着去了。

为首的男弟子回头示意,身后便有两个女弟子不悦地站出来,虽不情愿,却也各自取出两块丝巾来。

那丝巾柔顺浮光,一看就是蚕丝织就,她们一个弯腰擦栏杆,一个蹲下擦玉阶。

“也不脏啊,为什么又要擦一遍,明明他们都没碰玉阶。”

那男弟子断然道:“虽是没碰,可少主说过,凡尘贱民呼出的口气,都会臭了这块地方,快擦吧。”

萧厌礼在不远处的山石后面,旁观至此。

齐家盘踞东海,压榨百姓,这不过是其中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或者,当今仙门或多或少都有此举,只是往后几十年,会愈发变本加厉。

所谓太平贡,不过是仙门收取保护费的一种雅致说法。

各个宗派在所在地界收了太平贡,便要保此间百姓太平,若有妖物、邪修等出来作祟,第一时间赶去照拂。

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

从前天地间灵气充沛,今日这处镇子出个精怪,明日那方山林来个妖魔,都不足为奇。

而尘世中奇人异士辈出,从事修行,虽未真的飞升,寿数与神通也凌驾于普通凡人之上,各自开山建派,修仙问道,斩妖除邪。

后来这些门派结盟互助,统称为“仙门”。

近百年灵气衰竭,仙门和魔宗为抢夺有限的资源,最终爆发一场大战。

在泣血河决出胜负之后,剩下那些灵气也几乎耗空。

不仅仙门中大能陨落,无以为继,如今各处妖魔作祟的动静,也渐渐少了。

只是“太平贡”还在收。

李乌头在一旁也看得哑口无言,向来只知道貌岸然的仙门,却没见过这般装都不装,明火执仗要钱的。

但震惊归震惊,他心里还装着主上的正事,“主上,要不要再去别处看看?”

却听萧厌礼淡淡道:“他来了。”

李乌头侧目,只见萧厌礼盯着那些村民离去的方向。

下一刻,萧厌礼已经迅速跟上。

李乌头紧随其后,待萧厌礼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也猫了起来,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果然见一个背了捆柴的樵夫,正拦了那些村民,在林间小道上说话。

哪怕对方穿着朴素裋褐,还用了错乱的胡须遮面,偏白净的肤色和端正笔直的站姿,也暴露了萧晏的几分端倪。

李乌头恍然大悟,是啊,萧晏见义勇为,声名在外,又怎么会对这些苦命人坐视不理?

他不由钦佩地看一眼萧厌礼,也许见到那些个村民的时候,主上就已经猜到萧晏会出现了。

“这些你们拿去,贴在家中大门上,可保几日平安。”萧晏将手中的几张符咒分发出去。

村民们尽数接过,将信将疑,“这樵夫莫要哄我们,真的有用么?”

萧晏说得恳切,“总归你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何不试试?”

村民们也觉得有理,各自收了,不住地道谢。

萧晏又问起他们的住址,听的时候神色认真,像是记在了心里。

做完这些,萧晏才又回到小昆仑周边,从山林到海滩一路摸索,来回观望。

这一路,自然少不了萧厌礼和李乌头暗暗尾随。

李乌头几次欲言又止,萧厌礼很快察觉:“想说便说。”

“属下看那萧晏好像要自己去抓旱魃,他何不给村民些银两,让他们凑齐太平贡,也省得自己跑一趟。”

萧厌礼言简意赅:“他没钱。”

“……”李乌头没再言语。

他想不通,作为剑林大弟子的萧晏,怎么会囊中羞涩?

萧厌礼知道他的疑惑,但说来话长,懒得解释。

剑林对于太平钱这回事一向看得开,有钱就给,没钱给些粮米也行,实在连粮米都拿不出,那便是真的艰难,剑林更不能坐视不理。

如此一来,太平贡这一处,首先已经亏空不少。

加上陆藏锋实诚,自己带弟子在山下那几亩薄田耕作,产出些粮食菜蔬,时不时遇到饥荒,便主动分出许多救济灾民。

因此,剑林真没什么家底,以萧晏为首的这些弟子,也不过是在有限的诛邪行程中,偶尔得来一些答谢。

可是齐家狮子大开口,一整年的太平贡,再小的村落也要二十两起步,百户村通常需要五十两,人越多价越高,上不封顶。

萧晏便是想给,一下子也拿不出那许多。

但这还不是萧厌礼关心的重点。

他疑惑之处在于,按常理来说,萧晏该直奔这些村民的家,先将邪祟拿住才对。

崔锦心被软禁已久,也不急于这一半日。

但萧晏的的确确,只是行色匆忙地观察地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晏转至院墙一角,那里花木葱郁,无数花枝探到墙外,可见墙内是一片花林。

他在墙根逡巡半晌,看看四下无人,足尖一点,飞身跃入。

萧厌礼远远瞧见,即刻吩咐李乌头留下望风,自己则闪身至墙下,观察内部没有异动,随之跃进墙内。

时值暮春三月,东海暖得早,这一处院墙爬满大片的紫藤和凌霄,亮紫与明红交织。

地上牡丹芍药大团大团地盛放,争奇斗艳,鲜妍明媚,加之各色彩蝶流连飞舞,几乎埋没了那条细瘦的通幽小径。

萧厌礼满目奇光异彩,一时不太适应。

躲在一树紫藤后,闭了闭眼,才又悄悄前行深入。

不多时,来到一处岔路口,左侧通往一排排金顶房舍,除了奢华些,与寻常仙门构建别无二致。

右侧则是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因别出心裁地做成吊脚楼形状,远远看去,烟霞缭绕,如同浮在空中的海市蜃楼。

萧晏就在前方,躲过巡查的弟子之后,毫不迟疑地向左而去。

萧厌礼却并没有跟随的意思,待萧晏走远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右边,直奔那些空中楼阁。

萧厌礼因来过小昆仑,深知这楼阁乃是齐家最得意的手笔——七宝仙宫。

何为七宝,金、银、赤珠、琉璃、砗磲、珊瑚、玛瑙。

这些凡人需要压在箱底珍藏的金贵之物,被随意地点缀在楼阁的屋顶和梁柱上,就连檐下坠着的风铃,每一串都缀了颗东海明珠,入夜生光。

神霄门的唐家世代富贵,却也深谙底蕴,家中多摆放木石古玩,处处梅兰竹菊,最多也不过几朵颜色淡雅的牡丹,透着股清贵之气。

齐家却仿佛不知留白,犄角旮旯都能抠出一撮金粉来。

萧厌礼幼年来的那次,不过逛累了,在长廊上略坐一坐,齐高松便杀出来大骂“穷酸别站脏了我家仙宫”。

明明陆藏锋还按规矩给了每人五十两的入阁费用,却依然因为衣着普通,被齐家人看不起。

那次不欢而去,从此他们再不踏足东海地界。

而上一世剑林覆灭之后,各派以围剿魔头萧厌礼为由,屡上云台山搜刮,又不知小昆仑从中巧取豪夺了多少。

萧厌礼后来潜入七宝仙宫,还在一棵珊瑚上瞧见了陆晶晶剑上宝石,当时那股冲头的热血,他至今难忘。

好在那晚他不虚此行,找到祁晨一剑割喉,又将齐秉聪双腿砍下。

还一把火烧了这个藏污纳垢之地。

萧厌礼很快来到七宝仙宫下方,有丝竹声从楼上传出。

他不便近前,躲在花丛中屏气凝神,细听那其中夹杂的微弱人声。

有人巴结道:“少主,论仙盛会真在我小昆仑办了,那岂不是诸多凡夫俗子,都要涌入我们七宝仙宫了?”

“想得美。”齐秉聪声音发虚,显然重伤未愈,“不过是收他们些小钱,远远看上一眼,人均五十两的入阁钱,出得起的,也不多。”

萧厌礼心中冷笑。

齐高松吃了些苦痛,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否则有些戏,唱不响。

他退到花丛深处,即刻离开小昆仑,也不管萧晏那头如何。

萧厌礼心里有数,萧晏虽说性格单纯迟钝,却不是拖延的人。

他一则还要去帮村民除邪祟,耽搁不得。二则踩点探路一鼓作气,想来救人之举不是今夜,就是明晚。

直至午后,萧晏才从小昆仑出来。

萧厌礼本想看他住在哪处客栈,也搬去附近候着,方便盯梢,却发现萧晏下榻的客栈,就在距离他两条街的牌楼上。

那就更省工夫。

直至入夜,相安无事。

萧厌礼盘膝坐在榻上调息入定,后半夜时,忽然察觉异动。

他来到窗边,透过窗缝往萧晏所在的位置张望,果然一道人影御剑而出,足下有恒闪烁银光。

萧厌礼便取出自量来,刚要唤李乌头,却发现外面又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虽说此人谨慎,有意和萧晏保持距离,但方向一致,线路一致,几乎是尾随着萧晏,一前一后地赶往小昆仑。

萧厌礼捏紧剑柄。

难道是小昆仑已经发现萧晏,派了高手跟着,想来个当场捉贼?

萧厌礼当即叫醒李乌头,让他自己前往小昆仑外侧蹲守,自己孤身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萧晏因路径已熟,一入小昆仑,便落在一处十数名弟子把守的庭院后。

那人却没有随之落地,而是绕开之后,继续前行。

他最终,落在了一排带着烟囱的低矮房舍前。

萧厌礼悄无声息落在屋顶,藏身烟囱后方,趁着月色,看清了院中的洗菜池和劈柴工具。

这应该是小昆仑的灶房。

那人也不耽搁,挨个捏碎门锁,最后停在其中一间的门前。

当中木柴和干草堆放得满满当当,显然是柴房。

他似是叹了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念动法诀。

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萧厌礼忽而变得怔忡。

这个声音,过于熟悉……

眼看随着法诀的念诵,那人手心出现一簇火苗。

萧厌礼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心念一动,当即弹出一道邪气。

轻轻落在那人后颈。

对方软软瘫倒,手中火苗也瞬间寂灭,萧厌礼飞扑过去,将人接下。

他手指微颤,缓缓揭开对方蒙面的黑布。

此人毫无知觉,双眼紧闭,向来严肃板正的脸上,还有几分愁绪遗留。

毋庸置疑,这是师尊陆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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