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隐阳牢城

萧晏感到可笑。

虽说他和齐秉聪不对付, 但这几日自己闭门不出,又如何再结仇怨。

待要闭门不理,奈何齐秉聪动静极大,再闹到师尊那里, 反而不妥。

他只得推门而出。

外头好不热闹, 齐秉聪已被关早持剑隔开, 他本想发作,然而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百里仲四个随后匆匆而来,将他拦在一旁。

萧晏再看众人身后, 还有两个身着紫色常服的神霄门小弟子跟在后头, 因搀扶着一个伤者, 行动稍有不便, 被甩开一大截。

场面一时混乱, 萧晏忙让关早先说说来龙去脉。

“好嘞大师兄!祁晨师弟, 不用怕他, 自有大师兄为我们做主!”

关早见有了靠山, 一时底气更足,拽着祁晨便站到了萧晏身侧, 开始慷慨陈词。

原来,关早参悟一日无果,便拉了祁晨出去闲逛。

好巧不巧,恰好撞见齐秉聪在纵容门下弟子殴打一个年轻男子, 边打还边污言秽语地辱骂:“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穷酸腐儒!”“狗东西,还敢跟本少主谈条件?”

祁晨本想绕道离去,奈何关早看不过眼,上前救人。

齐秉聪和关早也算冤家路窄, 这一来新仇加旧恨,当下便大打出手。

动静一出来,附近喝茶的唐喻心四人闻讯而来,徐定澜本只是跟着劝解,可是清风带起周遭的两片碎纸,恰好吹到他身上。

方才齐秉聪戏弄被打的男子,让他当场作诗,做出之后却看也不看,胡乱扯碎,随手扔了。

这破碎纸张,便是见证。

徐定澜接下碎纸,拼凑出部分字句,只读了一遍,便面色微变,亲自上前确认,是否真的出自男子手笔。

答案自然是肯定。

徐定澜的立场也从劝架,改为了救人。

对方都是几大宗门举足轻重的人物,齐秉聪不好造次,本打算忍气吞声地走人,关早却还出言讽刺。

就连祁晨也说了句:“我们大师兄此时闭关,若是他在,也不会袖手旁观。”

被这么一点,齐秉聪顿时暴跳如雷,矛头直指潜心闭关的萧晏。

也便有了萧晏开门时,撞见的一幕。

萧晏只觉自己冤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能被人闹上门来找茬。

可是比起梦中的冤屈,这些不值一提。

他面色微冷,“齐秉聪,小昆仑这些日子骂名在外,你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欺男霸女,长此以往,只怕三年后的下一届论仙盛会,还是轮不到你小昆仑。”

这话直指要害,齐秉聪再开口,便显得有些色厉内荏,“萧晏你放屁!唬谁呢!”

唐喻心悠悠道:“盟主不日就要驾临寺里,你不信邪,就尽管闹。”

齐高松的确千叮咛万嘱咐,让包括齐秉聪在内的小昆仑全员低调行事,齐秉聪本就收敛了许多,此刻又听见唐喻心搬出盟主,他当下把火气全窝在腹中。

“谢唐师兄提醒……走!”他一声招呼,率着一帮弟子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剜一眼萧晏。

祸害一去,众人也便将那受伤男子围起来,百里仲亲自上手,查看男子伤势。

徐定澜先问他:“你感觉如何?”

男子还未开口,百里仲便先替他说了,“右手断裂,头脸水肿,小伤。”

男子刚吃过打,还有些懵,“这位仙家,手断了也是小……啊——”

随着他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百里仲已摆弄起他错乱的手骨。

那手法看似简单,如同揉捏面团,实则下手精准,轻重得当,须臾间,骨裂处被尽数捏合。

百里仲一手托着男子的断手,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摸,变戏法似的扯出一条纱布。

他将纱布在男子断手上一圈圈地缠,又抽空在地上捡两根枯竹枝,缠在当中做固定。

男子浑身冷汗涔涔,却似乎忘了痛,只顾去看百里仲行云流水的动作,“好手法,朝廷的御医,不过如此了。”

众人忍不住笑,唐喻心道:“只怕御医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父,你赚了。”

说话间,百里仲已将男子的断手包扎好,又拉起一条纱布,挂在男子脖颈上防止乱动。随后,百里仲从头上发髻中拔下一根银针来,在男子头上脸上快速落针,连刺几处,方才收手。

萧晏忍不住赞叹:“不愧是神医百里仲,信手拈来。”

孟旷也点头,“对百里而言,的确算是小伤了。”

这些赞美之词,百里仲已听得太多,他面色如常地叮嘱男子:“我再给你开几服药,好好养几日,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多谢神医。”男子抬起左手,用衣袖擦了擦汗,有些窘迫地道,“可是我奔波多日,身无分文,一路乞讨才到了汴州,怕是……”

见他提钱,百里仲微露不悦:“我还差你这些个……”

“百里师兄尽管用药,一应消耗,全记在我这。”徐定澜在一旁慷慨发声。

男子犹疑:“无功不受禄,我……”

“手拢乱云结浮岛,敢笑足下江山小。”徐定澜念了那句残诗,由衷赞道,“兄台这两句乾坤极大,足够药钱了。”

原来是读书人的惺惺相惜,百里仲也便不再多言。

男子便对徐定澜道谢:“多谢公子抬爱。”

徐定澜问他:“兄台腹中才学可见一斑,何不去考个功名?”

男子笑了笑,“在下家中贫寒,又有老母需要照料,如今只在村里教书度日,哪还敢肖想功名。”

徐定澜不住地叹息:“珠沉沧海,可惜了。”

萧晏不解:“你既在村中教书,为何来到此处,还惹上了齐高松?”

“说来话长,我有一发小玩伴,修炼天赋极高,不过跟过路的修者学了两句咒诀,便自己修出了根骨。”

众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奇才,无师自通自成根骨,需要极高的悟性和资质。

连萧晏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这个本事。

萧晏问:“他如今在何处宗门?”

唐喻心也好奇不已:“若与我们年岁相仿,此人的修为莫说仙云榜前十,前五都进得,他是谁?”

“他进了小昆仑,如今查无此人。”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唐喻心顿足,“糊涂啊!那是什么糟心地方!”

虽说小昆仑从小门小派起家,到底有些看家本事,但齐家大权独揽,不可能让外姓弟子泛出水花。

萧晏细细想来:“按理说,你的同乡底子极好,哪怕在小昆仑不受重视,也不会无名无姓。”

徐定澜深以为然:“说不定齐秉聪的一帮打手里,就有你那位兄弟,只是今日恰好没跟着。”

男子看众人有所误会,连忙补充:“并非兄弟,她是一个小姑娘。”

众人再次惊呼:“什么?”

如此资质,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倘若加以栽培,极有可能成为旷古绝今的最强女修。

……竟是荒废在了小昆仑。

半晌,唐喻心试探着问:“那她……长得漂不漂亮?”

萧晏只当唐喻心又开始犯花痴,忙提醒他:“老唐。”

唐喻心却回他一个理直气壮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男子倒也实诚,“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若非有些修为,她早被恶霸强娶……也是不想总被骚扰,她才逃出村子,去了仙门。”

唐喻心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子继续道:“在下本想去小东海找她,但我身份卑微,还未靠近那条玉阶就被赶走。后来听说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我便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三炷香,进得寺来,好容易寻着小昆仑的齐少主,他却声称手下没有此人,还要将我活活打死,我拼命求饶,他就让我作诗,说作得好便放过我。岂料我写好之后,他看都不看,直接废了我的右手。”

齐秉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早已不是新鲜事。

但听见男子具体讲述,众人不免还是一阵愤慨。

萧晏问:“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兰喜,是她的闺名。”

男子刚说罢,便有一个女声接道:“确实不曾听说,小昆仑有叫兰喜的女弟子。”

众人看时,只见三个女子缓步而来。

陆晶晶和齐雁容分列左右,说话的,正是被她们搀扶在中间的崔锦心。

如今论仙盛会,各方齐聚,仙药谷亟待重启,齐雁容作为当前的主事人,自然要亲自露面走动。

对面的一众小辈忙向崔锦心施礼,陆晶晶和齐雁容随着受了一拜,也双双回礼。

如今的崔锦心一身素衣,不戴珠翠,的确是居士做派。

她看向那男子,“你且说说那女子的相貌特点,说不定,她只是改了名字。”

男子屡屡落空,似乎已经放弃了寻找,说话有气无力,“回夫人,她眼睛极亮,右侧眼尾有一颗胭脂色小痣。”

崔锦心听罢还在思量,齐雁容却“哦”了一声,“堂兄身边的青雀,眼尾是有颗桃花痣,但她是堂兄的……”

崔锦心蓦然咳嗽一下,止住了齐雁容的下半截言语。

齐雁容发觉失言,也便尴尬一笑,调转话锋,“她在堂兄手下当差,极受堂兄……看重,若想见她,只怕绕不开堂兄。”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齐秉聪。

唐喻心脸色已有些难看,拿折扇不住地朝自己扇冷风。

其他人只顾帮那男子寻找发小,此刻心无旁骛,萧晏再问:“阿容,你说的当差,指的是什么。”

齐雁容目光闪了闪,拣能宣之于口的说:“就是为堂兄清洗衣物,洒扫房舍,泡茶端水,采集荷露……这些。”

徐定澜当下否定了这个可能,对男子道:“这不就是贴身侍女,看来,你要找的并非此人。”

其他几人也深以为然,只有唐喻心带了几分认真地道:“要不想个法子,见见这个青雀?”

萧晏便去询问男子:“你看呢?”

男子沉默片刻,“都到这里了,若是能见一见,也不虚此行。”

唐喻心看萧晏眉目舒展,便知他已有主意,“萧大向来脑子灵光,你尽管吩咐,我们跟着做。”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萧晏也不矫情,当下点了头,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方才说,那位名叫青雀的侍女,日常会为齐秉聪采集荷露?”

萧厌礼始终没出门,但外头的动静,他悉数入耳。

看来这两日,萧晏又没精力去清修了。

不过能分一分萧晏的注意力,让萧晏别总盯着自己,也不是坏事。

一场计划很快落地。

次日,唐喻心破天荒地找上齐秉聪,几番虚情假意的寒暄下来,便夸起了齐秉聪的茶水不错,茶香之外,更有荷叶清香。

齐秉聪不无得意,说那是一群美人清晨采集的荷露,极力推荐唐喻心也试试。

唐喻心便昧着良心夸齐秉聪有品位,又问那荷露如何储存,想要加以学习。

难得唐喻心热络地“贴”过来,齐秉聪高兴地忘乎所以,连声喊青雀,让人把存放荷露的坛子抱来。

青雀低眉顺目地抱坛而来,唐喻心并不看别的,只盯着她眉尾红痣细细打量。

“这姑娘手脚麻利,可否借我两日,我那两个侍女笨笨的,也好跟着她学学。”

他信口胡诌,若对方若能轻易把青雀给他,能省不少工夫。

齐秉聪陪着笑脸:“她再麻利,终究在小弟手中过了一遭,不宜再去伺候唐师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弟都懂,仙门之中,只有你我喜好相同。”齐秉聪肃然起敬,“万没想到,唐师兄竟宽容至此,连小弟都不嫌弃。”

唐喻心险些将茶水吐他一脸,忙引开话题:“算了算了,我看看荷露。”

说着,便去取那坛子。

岂料刚抓过来,坛子便在手上滑脱,顷刻间,碎片与水渍铺了满地。

“唐师兄要不要紧?”齐秉聪慌得起身,先给唐喻心赔不是,再喝骂青雀笨手笨脚,连个物件都递不好。

“不怪她,我自己手滑。”唐喻心对着地面狼藉,咂了下嘴,“只是可惜了这满坛的荷露,害你没得用了。”

齐秉聪不以为意:“多大事,再采便是。”

唐喻心目的达成,又虚与委蛇了两句,拂衣而去。

他见了众人,将结果一说,各自欢喜。按照萧晏的盘算,齐秉聪没了荷露,必定会让侍女们尽快去采。

徐定澜欣慰道:“明日清晨,便知端倪。”

此时,众人已与那男子互通姓名,得知他姓周,名成赋,因中了秀才,认识的都称呼他为周秀才。

徐定澜敬他文思过人,更是称他为“周兄”。

周成赋郑重起身,长长一拜:“诸位慷慨援手,在下非肝脑涂地,不能相报。”

“言重了。”萧晏扶了扶他,“我们也没上刀山火海,你又何须肝脑涂地。”

众人不再走那些虚礼,当即敲定,明日一早带着周成赋直奔荷塘。

祁晨扯了扯关早的衣袖:“关早师兄去么?”

“去啊,我也想见见那位天才姑娘!”关早问祁晨,“你呢?”

祁晨笑了笑:“我也去,那位姑娘……我也好奇。”

萧晏听见二人闲话,面上笑得和煦,却暗暗腹诽祁晨虚伪。

这位姑娘跟在齐秉聪左右,别人或许见不着,你祁晨只怕熟得很。

下半晌,萧晏和关早自回房中清修。

世间初夏已至,寺里寺外起了稀稀落落的蝉鸣声。

祁晨特意选了清幽小路,独自穿行多时,最后看看四下无人,闪入了其中一处楼阁。

这是小昆仑下榻之处。

齐秉聪正在大发雷霆,拿鞭子在青雀身上猛抽:“贱人,若非你笨手笨脚,又怎会扫唐喻心的兴!他难得来一回啊!神霄门这条线搭不上,我就把你根骨挖了烧成灰!”

青雀跪在原地,避无可避。

此时她只剩脸上完好,全身衣衫俱被打烂,底下皮肉青紫沾血,俨然全是鞭痕。

又一鞭眼看要落在她身上,祁晨箭步上前,拽住鞭梢,“大哥,再打人就死了。”

齐秉聪看也不看他,“我小昆仑还死不起人?放开!”

青雀始终低着头,仿佛打与不打,她都是这般形如枯木,亘古不变。

祁晨叹了口气:“此事与她无关,唐喻心是故意打翻的荷露。”

“故意?”齐秉聪眼珠微转,上前捏起青雀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这贱人是有些姿色,否则以她的卑贱出身,怎么配上本少主的床,如今竟是勾了唐喻心的魂……他打翻荷露,莫非是想借题发挥,把贱人要走?可惜残花败柳,我小昆仑拿不出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青雀暗暗咬紧下唇,生怕自己落了泪,弄脏齐秉聪的手,又要惹来新的打骂。

祁晨沉默片刻,忽然叫了声:“兰喜?”

青雀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祁晨。

“你果然就是兰喜。”祁晨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周成赋正在找你,你认得他吧?”

“周……”青雀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

“谁是周成赋?”齐秉聪愣了愣,发觉自己手上温热,低头一看,青雀那双几乎死寂的眼睛里,久违地泛起泪光。

两道热泪也正沿着腮边蜿蜒而下,落在他的手上。

齐秉聪大怒,一脚踢开青雀:“放肆!来人!”

便有另外一个女弟子匆匆而来,取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祁晨见他又要发作,忙拦着道:“大哥最好不要动她,萧晏他们正想方设法帮周成赋和她见面,唐喻心打翻荷露,也是为了明日引青雀在外现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倘若出了事,可要一下子得罪好几家。”

齐秉聪闻言愣了愣,忽而冷笑,气焰更盛,“都是这贱人惹来的麻烦,小小一个村姑,还能威胁到本少主不成,来人,把她关起来,关到死!看他萧晏奈我何!”

当下便赶来两个男弟子,青雀也不待对方来拉扯,直接撑地起身,面如死灰、踉踉跄跄地去了。

“大哥,这又是何必。”祁晨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兄长,只觉身心俱疲,“我们大事未成,屡屡和萧晏为难,没有好处。”

“我就看不上他!”齐秉聪眼睛一瞪,手中鞭子指向祁晨,“还有你!再等两日,萧晏就要上论道台了!来大琉璃寺好几天了还没得手,是你无能,还是你对他心慈手软?吃里扒外的东西,我齐家要你何用!”

“是!我吃里扒外!”祁晨忍无可忍,一双眼睛再无笑意,“我被遗弃在云台山下,自小如孤儿一般,吃穿用度哪有你在家里的万分之一?卧床两个月来,你们有谁管我?我不如留在剑林算了,虽然穷苦,却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齐秉聪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数落,拎着鞭子就要打,“狗东西,不过占了个齐家的名头,你还无法无天了!”

“聪儿住手!”

随着一声喝止,齐秉聪手里的鞭子被生拉硬拽地夺去。

齐高松将鞭子扔到门外,沉声道:“眼下小昆仑屡遭挫折,你们兄弟还在内讧!”

齐秉聪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信口雌黄:“爹,分明是他不行,他让青雀那贱人去见她旧相好,不是又让萧晏白捡个好名声?”

“不让他们见面,与你又有什么好处。”齐高松似是不以为意,“多大的事,她想见,就让她见,何必损人不利己。”

齐秉聪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垂头生闷气。

齐高松数落完齐秉聪,再看祁晨面色冰冷,往日罕见。

他便和缓了面色,过来拍拍祁晨的后背,“你自小在外受苦,为父的都知道,但你隐忍坚毅,在剑林蛰伏多年,能为别人所不能为。为父最看重你,万不可说那气话,齐家是你自己家,剑林算什么,待事成之后,你便能改回本姓了。”

祁晨低声道:“父亲,我也想早日回东海,可是萧晏越发谨慎,像是知晓了什么,我……力不从心。”

齐秉聪在一旁忍不住嗤笑,齐高松沉沉地咳了一声,他便收起神态,低头喝茶。

齐高松继而回头,对祁晨语重心长道:“遇到难处,大可以和为父讲,何苦自己担着,你我父子需要齐心协力,你姨娘……还等你回去,亲手将她的牌位将送入祠堂。”

“真的!姨娘的牌位能进祠堂?”

“不错。”

祁晨眼眶微红,眸中重新有了锋芒,“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做!”

…………

萧晏等人寻找兰喜一事,萧厌礼始终没有参与其中。

他也在盘算自己的计划,这两日和萧晏关联太密,反而不利于自己行动。

今日李乌头传来消息,玄空等人离了牢城,向大琉璃寺而来。

隐阳暂时可去。

因着盛会临近,如今游人渐多,汴河之上尽是画舫游船。

入夜亮起烛火,光华熠熠,如同落了一河星影。

萧厌礼悄然出门,在一叶扁舟上,和李乌头碰了面。

“主上此行,可需要属下跟随?”

“你留下。”萧厌礼还记着萧晏的计划,将出入大琉璃寺的腰牌扔给他,“明日一早,到寺后荷塘,记下萧晏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领命。”

李乌头行事谨慎,萧厌礼也不再做多余的叮嘱,当下御剑而去,直奔隐阳牢城。

此处坐落在秦岭之南淮河以北,恰在南北之交。

如同汴州一般,牢城四下平原,毫无遮掩,一旦有风吹草动,立时便会察觉。

牢城又分南北两处,北牢关押仙门罪过之人,南牢则用来关押邪修,相应的,两处各有一个大门。

萧厌礼去的却是南门。

他当年运气不好,据说北牢的牢房修整,直接被关在了南牢。

声名在外的萧仙师,和邪修落在一处,可知那些邪修有多亢奋,前半个月,几乎日夜都是挑衅辱骂之声。

月色苍白,萧厌礼直接越过厚重的铁栅门,在牢城当中落地。

按道理说,门后的法阵会立即迸发出光亮,提醒有外人侵入。

但此刻没有,周遭依然是光影凝滞,夜色幽暗。

上一世,萧厌礼无数次潜入这里,也无数次引来追杀,早已熟知如何收敛身形和气息,又如何躲开法阵蛛网一般的机关,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

萧厌礼潜行深入,一个个守卫戴着青铜鬼面,在牢房外面尽忠职守,叫骂声和哀嚎声自他们身后紧闭的牢房传出,随处可闻。

他像一抹暗影,悄无声息地绕过守卫,在他们身旁一一放出“弹指梦”。

随后,萧厌礼静静等候,不过弹指转瞬,迷烟散去。

但见守卫纷纷倒地,那些只围了铁栅栏的简陋牢房中,囚徒也没了动静。

萧厌礼如同回家一般,轻车熟路地寻到最尽头。

这一处格外不同,一道铁门几乎密不透风,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

萧厌礼即从门外倒地的守卫身上摸着一块腰牌,此物乍看是块平平无奇的黑玉,细看之下,还有一整朵莲花刻纹,

黑图玉牌,乃是打开牢房的“钥匙”,每个牢房图案各异,配备是腰牌亦是不同。

萧厌礼看都不看,随手将腰牌贴在门上某一处。

伴随着陈旧金属摩擦出的咯吱声,这道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的人缓缓抬头。

他浑身污垢,头发被泥灰粘连成片,但借着屋顶小洞渗入的细微星光,依稀可辨,那是满头白发。

萧厌礼心里微热,极力隐忍自己再往前去的冲动。

对方不喜欢陌生人凑得太近。

尽管如此,对方手上已有了细微的动作。

萧厌礼不看也知道,他正以拇指抵在食指之上,以便于随时能划破指腹。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前辈。”萧厌礼先开了口,“我来,不为害你。”

引得对方一阵低笑,空洞的牢房中尽是回响,“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猜我信不信?”

“你会相信。”萧厌礼说罢,再向前一步。

对方眼神一凛,指甲微动,一粒血珠便朝着萧厌礼的面门弹来。

他胸前有两条铁链穿着,琵琶骨被死死锁住,内力无法施展。

弹这血珠并不需要多少气力,精准即可。

人的皮肤一旦接触血珠,当即腐蚀入肉,随着血液游走全身,死得极快。

他的血便是奇毒。

而萧厌礼不闪不避,额上当即落了一滴殷红。

对方慢悠悠地垂下手,只等萧晏毒性发作。

可是牢房里一时安静,他抬头再看,瞳孔缩了起来,“不可能,怎么会……”

萧厌礼安然无恙,缓步朝他走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阵狂笑:“也好,我便是死,也要笑着死!偏不如他们的意!”

萧厌礼自然不会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去过泣血河。”

他依然狂笑,只是声音冷了,“清虚宫那位,隔三差五跑去泣血河,这有什么新鲜。”

“我真去过。”萧厌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前辈,我答应帮你报仇。”

笑声戛然而止。

对方盯着萧厌礼的脸,终于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是说……”

萧厌礼凑在他耳边,简略说了几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对方纵然见多识广,接受这些讯息也需要莫大的力气和勇气。

半晌,此人终是又开了口:“不知你身上为何有两次异变,但命盘已改……你如今再来找我,可见是遇着难处了。”

他与萧厌礼隔着两世,素不相识,却已看穿萧厌礼的心思。

恰如前世幽暗的牢房中,无数个牢骚被他点破和开解。

萧厌礼朝他躬身,作一长揖:“是问前辈,魂枷一事。”

…………

鸡鸣时分,萧晏等人从各处客舍动身,前往后院荷塘。

此刻初阳微露,残月未沉,一池荷塘露水丰盈。

此处占地不过两三亩,但翠盖铺满,荷花初绽,红绿辉映之下,也不觉寡淡。

如今尚无人迹,除了百里仲在通宵调制丹药,孟旷不爱凑热闹,其余几个全都到齐。

祁晨见关早面上睡意惺忪,取出随身一个小瓶来,“关早师兄,来吃颗话梅丹,提提神。”

“好东西!”关早接过来,倒出一颗就往嘴里送,“果然酸甜生津,我不困了!”

祁晨一高兴,干脆拿着小瓶送了一圈。

因关早对话梅丹赞不绝口,其余几人也都接下,各自吃了一颗。

萧晏看似也吃了,却抵在齿间并未吞咽,趁人不注意,迅速吐在草丛里。

不多时,便有六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袅娜女子款步而来。

她们沿着池边行走,小心翼翼地晃动荷茎,待花叶上的露珠滚落,尽数接在手中的净瓶里。

薄雾如纱,女子和荷塘全被罩在其中,如同初成画作,丹青未干,水墨尚湿。

这景致虽好,他们却无暇贪看。

唐喻心指着其中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子道:“周秀才,你看是不是她?”

周成赋一瞧,登时脱口而出:“兰喜!”

果然那女子手一抖,净瓶险些滑脱。

她朝另外几个女子说了两句什么,对面一点头,她便一手拽起裙摆,小跑而来。

近前时,她先冲众人施了一礼,随后谨慎地四下看看,招手将众人带到荷塘另一侧。

这举动也无可指摘,方才的位置临近入口,但凡来人,便会窥见他们的言行。

只是萧晏发现,她竟是前日将泔水挑拣,送给小乞丐的那个侍女。

女子倒无暇在意萧晏。

周成赋一现身,她目光便锁在他身上,上前拉着人衣袖,泪珠摇摇欲坠。

“周哥哥……”她哽咽地唤了一声,眼尾那颗桃花痣黯淡无光。

周成赋心里也不是滋味,“兰喜,你受苦了……”

女子似是如梦初醒,忙擦拭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受苦,少主他……待我极好。”

“真的?”周成赋想想齐秉聪那嘴脸,如何也想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真的,我的名字青雀,也是少主起的,好听吧?”女子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泪意并不存在,“我平时不过是采采荷露,扫扫院子,比在田里种地收麦子,省心多了!”

周成赋听她说得轻松,又见她薄施粉黛,头戴钗环,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也便有些认了,“既如此,我告诉你……”

祁晨忽然凑上来,端详青雀手中的净瓶,“姑娘,这荷露真的好喝么,看你们一直在采。”

“自然好喝。”青雀重重点头,“我们少主非荷露泡的茶不喝,这刚采的更鲜甜,公子不妨尝尝。”

她说着,伸手在临近的荷花上,折下一枚花瓣,以花瓣为匙,将瓶中荷露倒上几滴。

祁晨接过来,一口喝光,随即发出“嗯”的一声感叹。

关早眼巴巴看着,“怎么样?”

祁晨不住地点头:“不错,果然自带荷香,似乎大琉璃寺的荷花,要比别处的清幽许多。”

徐定澜侧目看来:“我南洞庭不缺荷露,但大琉璃寺的,确实没试过。”

青雀见众人都来了兴致,不由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分外璀璨。

萧晏听见唐喻心喃喃道:“我算知道,她为何总低着头了。”

萧晏便问:“为何?”

“她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太招狂蜂浪蝶了。”

“……有道理。”萧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你不就是。

说话间,众人手中都多了一瓣荷花,各自品那荷露。

周成赋也不禁感叹:“你从前或是修行,或是务农,如今也做起了这些风雅之事……”

“是啊,人总会变。”青雀目光微闪,笑容未变,又将花瓣送与唐喻心,“公子,请。”

“谢了。”唐喻心也便接下。

而后那盛着荷露的花瓣,顺理成章地送到萧晏面前。

萧晏眉心一动,瞧见青雀满目殷切,“公子。”

萧晏没有接。

梦境告诉他,祁晨是小昆仑的人,这青雀自然也和祁晨熟识。

二人今日联手在此演戏,必定也不为了让他看热闹。

荷露一定有古怪。

小昆仑没那么大胆量,也犯不着对付其他大派,此番,必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别人喝了无恙,他喝便有事。

青雀见萧晏久久不动,便稍稍垂手,“这新采荷露不脏的,但公子若介意,不喝也无妨。”

祁晨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大师兄不是挑剔的人。”

唐喻心拿折扇杵一把萧晏,“喝便喝,不喝说一声,你近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萧晏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新采荷露已是上品,未采的荷露岂非绝品。”

他说着,已走到塘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又用那花瓣捞起荷叶中央的露水。

“老唐看见没。”他冲唐喻心亮了亮手里花瓣,其上荷露如珠似玉,一饮而尽,果然满口荷香。

唐喻心折扇在手心一敲,“还是萧大会享受。”

“来啊,自给自足,我们喝了瓶中的,青雀姑娘岂不是又要去忙?”萧晏吆喝起来,把人都叫到荷塘边。

众人也都兴致勃勃,一呼百应地来到池畔,亲手采起荷露。

萧晏便冲着周成赋使眼神,示意让他自去和青雀叙话。

周成赋立刻会意,感激而去。

原本被祁晨打断,他还有些烦恼,不知该如何在闹哄哄的场面中重提正事,萧晏此举格外周到。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萧晏的用意,放那二人单独畅聊,自己聚在另一旁摘花采露,玩得不亦乐乎。

祁晨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没脑子,竟因为好奇荷露,截断了周秀才要说的话。”

“你也是想尝尝鲜嘛,反正大师兄把我们拉过来,留他二人清净了。”关早拿一整张荷叶包着荷露,递给他,“你要喜欢,以后回到剑林,咱们天天去采。”

“嗯……好啊。”

祁晨接过荷叶,对着一捧水光微微失神。

关早浑然不觉,嘻嘻哈哈继续采荷露。

萧晏却心知肚明,此次论仙盛会,若是小昆仑得了手,只怕祁晨不会再回到养育他的穷师门。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帮小昆仑搬空藏剑窟。

忽听得一声悲怆的哭喊。

众人愕然望去,青雀已双手掩面,哭得浑身打颤。

净瓶落在草地上,荷露尽皆流出。

周成赋双眼微红,一手放在青雀的肩头,嘴上还在轻声安慰。

“怎么哭起来了?”关早心急,想要上前去问。

萧晏拦下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周秀才,没事吧?”

周成赋还未开口,青雀却反应极大,立时止住哭声。

可那波澜起伏的悲愤岂能被轻易压制,她额上现出青筋,脸颊通红。

众人听她抽噎着开口:“周哥哥,我……”

周成赋觉察她表情有异,“兰……青雀,你说。”

可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青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心灰意冷闭起眼,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周成赋待要细问,却听她道:“你……你多保重。”

扔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道别,青雀一边拭泪,一边快步跑开,像是不愿和众人再有任何交集。

特意促成的久别重逢,似乎落得个不欢而散。

众人大惑不解,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此时青雀已回到那些个女弟子中间,未做停留,便随她们匆匆而去。

周成赋收回目光,一声叹息:“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告知她,她的爷爷已于上月病故。”

萧晏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了,她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唯一的亲人亡故,也难怪她哭得凄切。

唐喻心道:“改天再想法子见她一见,姑娘家心里柔软,不好消解,你得多劝劝。”

“不必了……”周成赋再看青雀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如今吃穿不愁,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这一趟青梅竹马的会面,虽说不尽完美,到底也算成人所愿。

众人各自回去歇着,萧晏回房之前,先去隔壁看了眼窗缝。

天光初亮,萧厌礼还安卧在床,睡着未醒,一切风平浪静。

萧晏心绪也随之稳下来,他近几日不时闭关,兄长却也能照顾好自己。

明日盛会开幕,首场便是论道,仅剩这一天,他要认真筹备。

师尊曾说,他并不缺独到见解。

但坏就坏在,他本人性格温吞,剑走偏锋的选题本能绕道,咄咄逼人的词句也一概不用,致使论道时锋芒不显,差了口气。

须知四方人才济济一堂,先声夺人才是正理,再参悟一番,兴许能有突破。

隔壁的萧厌礼听见关门声,睁眼坐起。

他昨夜走了一趟隐阳牢城,出入不过半个时辰。

牢房原样锁好,玉牌也原样放回,那些囚徒好端端的待在远处,一切如常。

即便守卫醒来,觉察不对,也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萧晏这头,也该是相安无事。

不过去了趟荷塘,若有突发异常,李乌头该一早过来告知了。

果然入夜,李乌头躲开月色,在漆黑中摸进他的房中。

萧厌礼悄声问他:“晨间可有异样?”

李乌头也悄声回道:“禀主上,没有。”

“祁晨有何动静?”

“他让众人吃话梅丹。”

“萧晏也吃了?”

“吃了。”

萧厌礼面色一沉:“此事何不报我?”

“属下看见,萧晏虽然吃了,后来却悄悄扭头吐了出去。”

萧厌礼听罢,沉吟不语。

以萧晏的为人,怎会阳奉阴违,将旁人给的东西暗暗吐掉?

是他不爱吃那话梅丹,还是他对祁晨有所觉察?

都不应该。

李乌头踟蹰着,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那侍女青雀,从瓶中倒荷露给他们尝,萧晏也没尝,自己从荷叶上采了喝。”

萧厌礼愈发生疑,“你确定,说的是萧晏?”

“属下确定。”

萧厌礼再次沉默。

李乌头说的是萧晏,可他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萧晏何时变得如此谨慎,莫非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但同时,萧厌礼也稍稍安心。

萧晏既然如此谨慎,便可绕开上一世的遭遇,毫无波折地参加明日论道。

他待要再盘算,如何从萧晏口中套话,弄清楚萧晏这反常举动的原因。

隔壁却蓦然传来一声脆响。

原来,此刻夜色袭来,暑气消退,萧晏盘膝静坐,本该更加平心静气。

但他却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发热。

他只当是渴了,起身去桌案上取茶碗。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为何,他竟没来由的手抖,茶碗脱手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萧晏喉中吞咽一下,悚然发现,这阵口渴竟是一刻也忍耐不得。

下腹丹田,也气势汹汹地烧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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