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诡异情毒

这感受怎么那么像……

萧晏心头怦然一跳, 没敢往下想。

他抱着一丝侥幸,拎起微凉的茶壶,往嘴里猛灌。

半壶凉茶一口气喝光,仿佛滴水未进。

口中依然干渴, 身上依然灼烧, 一种怪异的渴求如同藤蔓, 由内而外滋生蔓延。

屋内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止渴解热。

萧晏不自觉挪了两步,来到门前。

丝丝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得他脸上似痒非痒, 宛如虫子攀爬。

他顾不得许多, 直接开门。

一轮明月当头。

往常他见了月色, 内心便会澄明清净, 此刻却仿佛被银色的火焰包裹。

萧晏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 不能任由这无名邪火继续烧。

他举目四顾, 庭院里空落落的, 只有夹道青松和一方莲池。

等等,莲池……

萧晏紧走几步来到池边, 但见池水清浅,月影浮动。

若是跳下去,必定能解燃眉之急。

梦境中的自己,便是这么做的。

隔壁先后传出茶碗碎裂声和开门声, 萧厌礼又如何不起疑心。

他隔着门缝往外张望, 但见萧晏踉踉跄跄出门,直奔莲池,一头扎了进去。

李乌头被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也凑过来细看。

萧晏连头带脸地在水中浸了许久, 久到几乎要用上龟息憋气来续命,才终于直起身来。

他像是非常燥热,甚至还无意扯了下衣领,迎着夜风大口喘息。

看到这里,萧厌礼面色骤然一沉。

李乌头小声问:“主上,他可是走火入魔了?”

萧厌礼摇头,死死盯着萧晏。

哪里是走火入魔,他分明是中了那奇毒!

可是萧晏那般谨慎,不吃祁晨给的话梅丹,也不喝青雀手里的荷露。

不过略略取用了荷叶上的露水……

难不成,那荷叶也有问题?

事已至此,胡思乱想无用。

齐家既然得了手,必定还有新的动作,萧厌礼打算先出去,将萧晏拽回屋内躲着。

岂料还未开门,便传出个娇滴滴的声音:“这不是剑林的萧仙师?”

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变戏法一般,转出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翩然而至,堪堪将萧晏拦在原地,“萧仙师似乎很热呢,我来帮你松快松快?”

萧晏和屋内的萧厌礼俱是一愣。

李乌头忙问:“主上,要不要去帮忙。”

萧厌礼点了头,却又摇头。

自然要帮,但不是在院中。

这位女子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人,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出手。

女子搀扶起萧晏,一头趁机在他身上摸索,一头殷勤道:“走啊萧仙师,去你房中,今夜还长呢。”

萧晏没有丝毫反抗,果然随着她往房门方向而去。

他垂着头,萧厌礼看不清他表情如何。

正如从前的自己,萧晏那一丝理智正在负隅顽抗。

萧厌礼便对李乌头嘱咐一声,要他藏好别被发现,便打开窗扇,从中轻轻跃出。

他一身黑色衣袍,沿着檐下阴影前行,悄然进了萧晏大开的方门中。

因萧晏房中并未点灯,他此番行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厌礼目标明确,等萧晏二人一进门,他先将这个女子放倒,扔出去。再将萧晏也放倒,慢慢给他解毒。

总归,不能误了明日的论道。

他缩在床上,放下帘帐静静地等。

脚步声渐近,却听得衣带声动,有人跃上了屋顶。

那女子的惊呼声接踵而至。

“萧仙师,这是做什么,快下来啊萧仙师!”

萧厌礼倒有些意外。

萧晏走向檐下,居然不是为了进门,而是要上房顶躲避纠缠?

月色如水,女子则如同一条吵闹的鱼。

“萧仙师,长夜漫漫,我是怕你寂寞啊。

“你热,我倒是冷呢,你素日修行,岂不闻阴阳互补的道理。”

“就让奴家服侍一宿,大家各取所需,又不用你负责,怕什么。”

萧晏趁着池水给的两分清明,迅速理好仪容,后退一步,冲她抱拳:“这位姑娘想必是认错了人,快请回去。”

三言两语间,体内的药效如同扬汤止沸,轰轰烈烈地再烧起来。

他指望这女子听劝离开,却不料斜刺里一个人影,也飞身上了房顶。

此人大喇喇落在屋脊边上,伸手就来拽他,“萧晏你装什么,还不下去!”

萧晏闪身躲过,头上冒出热汗来,“齐秉聪,你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最清楚,无非是情急词穷,才只能这般苍白地质问。

齐秉聪果然抵赖,摊起手道:“啧,不是你萧晏寂寞难耐,想找个姑娘出火么,我不过恰好路过,帮你一把。”

“你……”

齐秉聪步步紧逼,恶意溢于言表,“你自己不知去哪里喝了花酒,吃了春1药,现在**焚身,倒来怪别人。都说剑林干净,依我看,不过是装得好看!”

萧晏本就浑身火热,如今被他污言秽语连带师门一起侮辱,一时激愤,丹田似要燃起火来。

他一把抽出有恒,指向齐秉聪:“住口!”

齐秉聪旋即拔剑,没有一丝怯意,“我说什么来着,恼羞成怒了,别以为只有你剑林会找说书的胡乱编排,明日我也找几个,让他们天南海北地传唱,就说剑林的萧晏逛青楼喝花酒,睡昏了头,论道失手……哦不,是错过了论道,还怎么配得上北境四子!”

萧晏心头剧震。

若明日论道得胜,无论外面如何瞎编乱造,他自当清者自清。

但真如齐秉聪所说,他折戟论道,甚至像梦中那般没能参加论道……那悠悠众口,便要改换风向了。

齐秉聪见萧晏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真个打赢了嘴仗,不禁乘胜追击,势要一雪桑河镇的前耻,“你萧晏算什么东西,来历不明的野种,不知哪里踩了狗屎运得来的根骨,也配爬到我头上来,虫豸合该待在阴沟里,滚下去!”

他抬起一脚,预备把萧晏的人和前途一并踹下屋顶。

萧晏许是求生欲太强,他情潮翻涌的神识中,蓦然闪过一丝灵光,当即一个后退,一只手伸向天际,“呯!”

金色烟花在头顶应声炸开,色泽如霜。

齐秉聪一脚踹空,自己反而险些坠落,忙扶着翼角,回身便见那硕大的烟花。

他看向萧晏,脸上光影明灭,“萧晏,你干什么?”

萧晏不理会他,后退一步,缓缓坐在屋脊上。

他在等。

此刻师尊连同各派掌门一道,在盟主那里小聚,齐秉聪才敢肆无忌惮。

如今烟花一亮,必定能招来主事之人。

齐秉聪眼珠一转,朝着屋檐下的女子喊话:“他不下去,你们便上来,屋顶上风光好啊,让众人都看看,萧大仙师有多威猛。”

女子略作犹豫,正待举步,却忽然有一把剑横在她面前,“别动!离我大师兄远点!”

萧晏低头一看,心里缓了些,“关早师弟,多谢。”

关早朝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女子,继续疾言厉色:“往后退,从哪来回哪去!”

齐秉聪见状,狠狠瞪了萧晏一眼,提剑便跳下去:“你敢动我的人!”

“呸,怎么不敢,我还怕你这下三滥的?”

关早与他针锋相对,二人立时扭打在一起,剑刃对撞不断擦出火星。

那女子抓住时机往檐下而去,正待跃到房顶,一道金光呼啸着,冲到她面前。

女子猝不及防,被金光击中左肩,痛得闷哼一声。

她连忙忍痛后退,不敢再上前。

而那金光阻住她的脚步之后,也不纠缠,“嗖”的一声又回到来时方向,落在一人手里。

金光瞬间熄灭,露出本相,乃是一串佛珠。

“阿弥陀佛。”常寂收起佛珠,口吻清淡却不容反驳,“佛门净地,不得喧哗。”

松风阵阵,离火与常寂本是并肩而来。

此刻,他进一步越过常寂,亮出手中的伏仙锁,沉声道:“明日论道,何其庄重,尔等却在此胡闹!不如都绑了,去见家师!”

缠斗得不可开交的关早和齐秉聪,闻言立刻抛下对方,各自退开三丈远。

此刻玄空真人那里,仙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俱在,被离火绑过去,丢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脸。

关早立马收剑入鞘,“不用不用,离火师兄,我不打了。”

齐秉聪也摆着手:“不过是切磋一下,没必要小题大做啊。”

女子鬼鬼祟祟,正往松树后面躲,却逃不过常寂法眼,立时闪身,拦住她的去路,“这位女施主是……”

齐秉聪浑身一震,慌得冲过去挡在女子身前,陪笑道:“这是我的一个师妹,一时闷了出来逛逛,迷路了才走到这来,误会误会。你,还不快去!”

女子接下齐秉聪投来的眼色,立时应声,急急忙忙地跑开。

齐秉聪清清嗓子,对常寂道:“没什么事,我也先回去了。”

常寂待要再拦,离火却摇头道,“罢了,这是个不讲理的,随他去吧。”

关早满心愤愤,又怎会被一句“不讲理的”搪塞了事,“离火师兄,他带着这个女的偷摸进来,要毁我大师兄清誉,不能就这么算了!”

“仙门同道,应以和睦为主,我等自会加强巡查,杜绝此类事件。”离火显然不想事情闹大,“一切事由,待会后分说。”

说罢,便与常寂匆匆而去。

自始至终,离火不曾问过来龙去脉。

没有死伤,便当做寻常小事草草了结。

如今万人齐聚汴州城,仙门哪怕有一丝风波传出,便会放大百倍,当务之急,**为重。

萧晏强行攒起几分灵力,飘然落地,他方才脚下虚浮,几乎无法越过那个女子进门,那丝来之不易的清明又转瞬即逝,只能先上屋顶吹风。

好在关早来得及时,否则他连齐秉聪都摆脱不了。

关早上来搀扶,嘴里嘟囔:“离火师兄就是偏心,会后谁还记得这事啊。”

萧晏慌忙避开他的手,“别生气了,且回去歇着吧。”

“可是大师兄,齐秉聪这么歹毒……”

萧晏拼命忍耐不适,尽量缓声劝慰:“无妨,明日只要我剑林表现亮眼,便是报了仇。”

关早想再说什么,但回想方才离火的态度,终究一咬牙,“是,大师兄,我……一定尽力!”

萧晏点头,便与他各自回房,心里则是捏了把汗。

关早这傻小子耿直又实诚,如今区区口角,便要跳起来讨公道,倘若知道齐家对他大师兄做了什么,还不直接拔剑拼命。

还好,没让他知晓。

齐秉聪携神秘女子离开后,并未回到房舍,不过走了半盏茶,便闪进一片竹林中。

他急不可耐地问:“萧晏怎么这么能忍,那夜合欢到底中不中用?”

身为他“师妹”的女子面对质问,不仅毫无惶恐之色,反而昂首挺胸,和他对面而立,一开口,竟离奇地成了男声:“我合欢宗何时失过手,方才悄悄为萧晏把了脉,毒已发作,只是他故作姿态,撑着不肯就范罢了。”

齐秉聪想了想,“要不,我再多弄两个美女给他?”

祁晨拨开竹枝,也在月色下露出身形,“只怕不行,寺里已经加紧巡查了。”

齐秉聪顿足,“真是碍手碍脚,若是在小昆仑办盛会,我害怕这些个?”

提及盛会旁落一事,祁晨不觉抿了下嘴,转而问那男声的女子,“叶宗主,若是萧晏自己……能解毒么?”

“那可是夜合欢,不是小商小贩手里的壮1阳药。”“女子”自负一笑,“男子和女子体质不同,体温也有差异,也便是所谓的阳和阴。此刻他阴阳失调,自己身上碳火似的,怎么能行?只有体温略低的女子,才能为他排解,且排解一回,只管一时,其后药效更加猛烈,最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也就是说,萧晏有可能沦落为一个满脑子**的废物。

祁晨眼睛亮了亮,再问:“那他若真的忍过去了,又当如何?”

“即便忍到天亮,药效暂退,他也会经脉枯朽,浑浑噩噩,待到次日夜里药效再次发作,继续受苦……简而言之,忍了不行,不忍更不行。”

“那他会死么?”

“五日之内没有解药,便根骨崩毁,不出七日,他就活不成了。”

齐秉聪一听,不乐意了:“那不成,他的根骨还……”

“大哥。”祁晨忙出言截下他的话,“我们的计划若顺利,三日之内,即可将萧晏拿下,那时再给他解毒不迟。”

齐秉聪也便放下心来,冷笑道:“反正就是,明日去了出丑,不去更丢人,他死路一条。”

他二人说得专注,“女子”在一旁自顾自揉弄肩膀,像是牵动了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祁晨便问:“叶宗主是怎么了?”

“方才被那秃驴的佛珠打了一下,肿了。”

齐秉聪因心情大好,此时也格外大方,直接取出一锭金,“咱们说好的,你亲自装扮了试探萧晏,这是酬金,拿着。”

“女子”接下金锭,却又伸出手去。

齐秉聪一愣:“几个意思?”

“齐少主,你我只说好演戏,却没说我会受伤。”“女子”笑意盈盈,说得坦荡,“我此番酬金加倍,不过分吧?”

…………

萧晏回房便燃起蜡烛,仿佛眼中见着色彩,便能分一分身上的煎熬。

他两只手紧紧捏着桌沿,不住调整呼吸。

可是浑身热汗直往外冒,沾了池水衣衫方才已在夜风中几乎吹干,此刻又湿了一半。

萧厌礼没有现身出来,只躲在帘帐后,静静旁观。

按理说,此刻他该想办法,帮萧晏解毒。

毕竟他觊觎这幅躯壳,毒坏了,于他没有好处。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如今春风得意的萧晏,又能将情毒捱过几时。

时间一丝一丝地流逝,比烛火爬得还慢。

萧晏取出捏团,在手中**,一开始,他还收着气力,但渐渐地,他越捏越快,越捏越重,最后那鼓囊囊的捏团,几乎在他手中压成薄片。

他将手按在门闩上,打算再开门出去,进莲池散热。

即便被巡查的弟子们看见,最多不过是失态,总好过这么干耗着。

萧厌礼猜到他的意图,不由冷笑。

果然,萧晏也和自己当初一样,除了浸泡池水,再没别的法子。

一阵敲门声冷不丁响起。

祁晨关切的言辞悠悠传进来,“大师兄,听说今夜不太平,我又不参加论道,就守在庭院中为你和关早师兄护法,今夜你们且安心。”

紧跟着,便听见不近不远的开门声。

“祁晨师弟,你可真是人间佛陀,可是今夜还长,你确定要守一晚上?”是关早在说话。

祁晨轻轻一笑,大声道:“不过是通宵罢了,又不累,你们自去论道为师门争光,我做师弟的,自然也要出我的一份力啊。”

“祁晨师弟好样的。”陆晶晶的称赞和人影一道从天而降。

陆藏锋与她随行,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萧晏终是开了口:“有劳了。”

“应该的大师兄,你好生歇着。”祁晨应了一声,又关切地询问陆藏锋,“看师尊神情疲惫,可是有所不适?”

陆晶晶叹道:“论仙盛会不是要在看台和擂台之间布满结界,怕打起来伤着不相干的人嘛,可是大琉璃寺场地太大,他们自己布不下来,恰好今夜八大派掌门都在,玄空师伯就让大家一起去帮忙了。”

祁晨了然:“师尊消耗过多,实在辛苦。”

“没事。”陆藏锋一开口,语气果然有些虚,“老大,方才那烟花是你放的?”

萧晏忙打起精神,答道:“是弟子。”

“是有什么事?”

“……如今没事了,师尊不必挂怀。”

“那便好,今夜别熬太久。”

“谢师尊关心,师尊……也好生歇着。”

萧晏言辞简单,开口又格外艰难。

有无数个瞬间,他想冲出门去,将自己中毒一事告诉师尊,请求师尊救他。

可是梦中已经预见,师尊帮他用灵力化解,不仅无济于事,反而让他经脉紊乱,痛不欲生。

何况师尊如今状态不佳,说出去,不过多个人和他一起烦恼罢了。

起码过了今夜,让师尊喘口气,恢复些灵力再说。

须臾间,众人再次散去。

祁晨挪动身形,来到莲池边坐下,似乎在望月,又似乎只是志得意满地仰头出神。

萧晏缓缓垂下手,转而望向桌案,上头铜镜中映着一张潮红的脸。

他从未见过如此颓靡无措的自己。

灼热不断从丹田窜起,如野火燎原,顷刻焚身,自己只能坐以待毙。

祁晨的问候声如同鬼魅。

“大师兄,为何不去床上或者榻上,如此站着可是腰疼,我帮你按按?”

萧晏意识几近模糊,却还是强撑着回道:“没事……我就睡了。”

他意识到屋内燃了烛火,祁晨在外面能窥见他的剪影,便立时吹灭。

做完这些,他瘫倒在地。

方才拼命压制的感触,一发烧起来,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眼前重归黑暗,他的意识跟着一起寂灭,一只手仿佛自己有了主意,哆哆嗦嗦向下摸索。

他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只有一丝闷在喉中的喘息声,像是垂死挣扎,又像在苟延残喘。

萧厌礼还在作壁上观,若说此刻的萧晏是躁动到极致,他便是冷静到极致。

从前的自己正蜷缩在地上,压抑又疯狂地**着。

萧晏,萧仙师,也不过是在重复他从前的举动。

但是没有用。

若是能够自己解决,当初又何必那么痛苦?

陆晶晶死的那一晚,他身陷囹圄,却又情毒发作,生不如死。

许多人隔着囚笼围观,眼神满是轻蔑和嫌恶,仿佛他是一只死狗,一条臭虫,一块烂泥……

最后是祁晨扔给他解药。

他不住声地质问祁晨原因。

祁晨却只丢给他一句:“大师兄,别怪我,是你欠我的。”

上一世杀得太快,萧厌礼始终没弄清楚,他到底欠了祁晨什么。

好在,这一世还有机会。

萧厌礼终于起身下床,缓缓走向萧晏。

屋内幽暗无光,而牢城多年的历练,让他目能夜视。

此刻萧晏的喘息声已成嘶鸣,萧厌礼清楚的看见,他寸寸肌肉紧绷如铁,额上冒起青筋,双眼血红,表情几乎扭曲。

看样子,那徒劳的举动让他愈发煎熬,如受酷刑。

的确,此刻的萧晏如当初的萧厌礼一般,生不如死。

他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各种朦胧影像,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他原始冲动下臆想出的幻象。

此刻谁能让他解脱,谁便是这些幻象。

岂料,真的有人摁住了他的手。

那体温微凉,完全贴合他的渴求。

萧晏还未回过神,自己便弃了捏团,用力回握那只手。

那手细削冷硬,骨节处还有些硌人。

触感真实,绝非幻影。

萧晏浑身一震,慌忙撒开——对方一定是个女子,还是齐家送来让他就范的女子。

萧厌礼见他猛然回避,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些意外,贴过去细听,发觉他说的是“走开,别碰我。”

萧厌礼又怎会不知他的想法。

自己一身阴冷邪气,手指冰凉,必然是被他当成了女子,且还是齐秉聪派来的,死也不愿碰。

萧厌礼反而执拗起来,用力去拽萧晏的手腕,他倒要看看,萧晏能拒绝到什么地步。

岂料萧晏奋力挣扎,口中大喊:“不,我要……夺魁!”

外头的祁晨显然听见了这一声,轻飘飘地接了一句:“祝大师兄,马到成功。”

萧晏对这风凉话充耳不闻,咬紧牙关,一声闷哼,继而口齿间汨汨流下液体。

竟是鲜血。

萧厌礼霍然愣住。

他看得真切,萧晏情急之下,居然咬破了舌尖。

萧厌礼不觉松开手,萧晏撑着一丝神智,将他用力一推。

萧厌礼猝不及防,竟被推倒在地。

但他没有立时起身,只是对着黑暗错愕地回想,当时的自己,不曾有过咬破舌尖的举动。

这种拼上性命也要夺魁的劲头……

他上一世来不及拥有。

萧厌礼说不清楚,这是种怎样的心情。

羡艳?恐慌?不甘?

都不是,但又好像都是。

……总归不太好受。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萧晏:“想夺魁?

萧晏已是浑浑噩噩,只听见有人问话,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成全你。”

萧厌礼低低地说罢这句,捏起萧晏的下巴,强令他张口,继而将捏团塞进他口中,防止他再次咬舌和发声。

月光自门缝窗缝渗入,在二人身上投出斑驳的寒光。

萧厌礼欺身而上,负气一般,将先前的举动原样续上。

…………

子时过了,月影西移。

关早终究失眠,出来拽着祁晨闲逛。

李乌头也趁机悄悄溜出去,跑来萧晏的门前。

细微的动静瞒不过萧厌礼,他随即开门,把人拽进来,“做什么?”

李乌头如实道:“属下不放心主上,过来看看。”

屋内气味异常,李乌头忍不住借着幽微的月光,偷眼观望。

萧厌礼左手捏着一块绢布,正来回地擦拭着自己右手,面上倒没多大表情,胸口却起伏明显。

再看床上,萧晏沉沉睡在床上,嘴边浓重一片,似乎全是血。

他还偶尔惊悸一下,如同做了噩梦。

萧厌礼的质问来得突然:“看够了?”

李乌头忙低头:“属下……不敢。”

萧厌礼冷冷道:“今日所见,烂到肚子里,可记住了?”

李乌头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主上既这么交代,他自然不敢怠慢,满口答应。

萧厌礼才回到床边,伸手从萧晏口中取出一样物件。

李乌头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觉得那像是一团棉花,软软弹弹,已在萧晏口中浸满了血。

因没了阻塞,萧晏嘴里发出宛如梦呓般的呢喃:“盛会……我要去……”

李乌头似乎听到萧厌礼一声叹息。

而后,他瞧见萧厌礼将一个药瓶放在萧晏口鼻之处,瓶口白色烟尘流散。

萧晏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微微摇头,试图摆脱那迷烟的袭扰。

但萧厌礼另一只手牢牢固住萧晏的额头,直到这瓶迷烟被他吸得一丝不剩,整个人再无一丝动静,才算收手。

李乌头大气不敢出,眼前一幕实在诡异。

按主上的想法,不该是全力确保萧晏参加论道么?

为何此刻,又将他迷翻?

下一刻,一个未开封过的小药瓶递过来。

“拿着。”萧厌礼道:“辰时以后,每隔半个时辰,给他吸一次,直到我回来为止。”

“主上……要干什么去?”

萧厌礼这次没有作答,默不作声地向另一处走去。

那里,赫然便是萧晏的衣柜所在。

论仙盛会,三年一度。

大琉璃寺场地宽阔,可容纳万人同时观战,此时已乌泱泱全是人头。

为避免误伤旁人,看台设为半环抱式,看客坐在一面观看,参与者则在对面一亩见方的巨大擂台上比斗,当中被无形结界隔开。

看台前排归各大仙门所有。

八大派掌门在中央区域落座,左右依次为其余门派掌门。

掌门身后,又按照次序坐着各自的弟子们人。

因今次看客众多,选在卯时开幕。

初夏时节,天阔云低,不时有清风吹过,倒也不觉炎热。

众人都静静等着,细细辨认各大仙门面孔,并不着急。

陆藏锋却不时回头张望,将近开幕,剑林最前面的位置还空着。

他终是唤了一声:“晶晶,你大师兄怎么回事?”

“我临行前去叫大师兄,他让我们先来,说是随后就到。”陆晶晶也有些着急,“要不回去找找?”

祁晨端坐微笑,关早便起身道:“师姐我去。”

一声嗤笑响起来:“别是贵派大弟子临场退缩,不敢来了吧。”

关早怒目望去:“齐秉聪,你胡说什么!”

齐秉聪接着女弟子剥来的莲子,肆意大嚼,“求求你快回去找他,把他弄过来出洋相,好让大伙看热闹啊哈哈哈。”

他这一笑,东海众弟子忙跟着笑,周遭与他相熟的小派弟子也讨好着讪笑。

一时闹哄哄的,玄空听见动静,看了齐高松一眼。

齐高松忙点头赔笑,回头不疼不痒地训齐秉聪:“辱子还不住口。”

陆晶晶见齐秉聪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便也起身拱手,义正词严,“齐师兄,请你慎言。”

“行行行,看在陆师妹面上,我不说了。”齐秉聪歪在靠背上,笑眯眯地拱手回礼,“快去请你们大师兄来,我也想知道,他今日如何表现。”

陆晶晶重新落座,关早正要回客舍寻萧晏,却突然感到氛围不对。

远远望去,一个白衣人缓缓穿过看台,所到之处,众人皆惊讶欢呼,声响如潮,一浪接一浪。

看台人挤人,只留出细细一条过道,许多迟来的仙门弟子懒得绕,直接御剑掠过。

这个白衣人却极有耐心,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徒步走过来。

不同于周围看客的兴奋,他只是颔首示意,一步不停。

在靠近前排时,他终于抬头,将目光投过来。

关早欣喜万状,用力挥手,“大师兄,这里这里!”

东海小昆仑那些人和祁晨早已说不出话,只瞠目结舌盯着来人,呆成了一列雕塑。

其他人倒面色如常,唐喻心重新摇起折扇,还有些嗔怪:“怎么才来,害得某些人白高兴一场。”

岂料,素日彬彬有礼的“萧晏”,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声不吭,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他。

实际上,萧厌礼眼中只有陆藏锋一人。

不知隔了多少年,他重新穿上剑林服制,以本来面目走回师尊面前。

“师尊。”萧厌礼终于光明正大地唤出来,朝陆藏锋深深施礼:“弟子萧晏,来得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