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竹林刺杀

数个时辰之后, 寺里晨钟大作。

沉寂了一夜的人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凡俗看客鱼贯入寺,仙门弟子翘首以盼。

今日决战重启。

萧晏揣着一肚子心事, 一直捱到天光高亮, 才叩响萧厌礼的房门。

他寄望化解自己和萧厌礼昨日遗留的“干戈”, 好心无杂念地迎接最后一战。

不出所料,萧厌礼尽管愿意开门见他,却神色淡淡。

萧晏再不计较对方的冷落, 只顾对自己苛责, “哥, 我昨日实在不该……”

萧厌礼没有闲工夫听他场景重现, “不必提了,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么。”萧晏不敢确信, 对方昨日横眉竖目撵他的模样, 分明是格外在意。

萧厌礼知道, 萧晏此时前来,无非是一来请他原谅昨日的出言不逊, 二来邀他前往观看决战,当下也不多言,“决战我自会去看。”

萧晏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却听萧厌礼紧接着道:“但会迟些。”

“这个无妨。”他肯去, 于萧晏而言已是万千之喜,哪还好挑这个理,“只是不知,哥是因为何事耽搁, 难不难办?”

他忖着,或许可以搭把手,好让萧厌礼早些入场。

萧厌礼沉默片刻,“身体不适,想多缓缓。”

萧晏不傻,寻常由头搪塞不了,一句“身体不适”比什么都行之有效。

果然萧晏面色微变,“可是那毒的缘故?”

“不是。”

“那是为何,中了暑,还是受了寒?”

“……受寒。”

萧厌礼随口应付一句,后退半步,将萧晏和晨光一道关在门外。

任萧晏在外面干着急,一连几个提议隔着门缝递进来,从“给你把脉”到“用些热汤”再到“要不歇着别去”,他再不回复一下。

好在萧晏没停留太久,辰时一到,陆藏锋便携众弟子赶往演武场,他也只得跟随而去,走之前,还不忘找来些驱风御寒的丹药,向萧厌礼叮嘱一声之后,放在门边。

萧厌礼听着些许动静渐行渐远,许久之后,才又打开房门。

清风过墙,莲池生波,此间空无一人。

他俯身拾起门边的药瓶,不觉微微呼出一口气。

万想不到,当初的自己面对“亲哥”,竟是是关心则乱,听风就是雨。

单纯得可怕,也单纯得可恨。

但也并非全无好处,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不会太棘手。

萧厌礼步出檐下,吩咐了青雀继续“静养”,便独自出了院门。

此间园舍都是仙门下处,如今人已走了十之八九,四处冷清无人。

萧厌礼走得畅通,却不是冲着演武场的方向。

一路穿林绕院,他越走越偏,步伐匆忙,哪怕有一股熟知的气息不远不近地尾随,他也一步不停。

眼看着深入竹林,密密匝匝的细叶挤满视野,连屋顶都被尽数遮蔽,萧厌礼才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余光向后张望。

满地竹叶被踩出虚软的声响。

祁晨拨开竹枝,在一片青葱中现出身形,“萧厌礼,前方没有路了。”

萧厌礼转过身来,但见寒光刺眼。

祁晨手持长剑,朝他步步逼近,“在你使用反间计,串通萧晏坑害我齐家之时,可有想过这笔债,日后是要还的? ”

萧厌礼岿然不动,“照你的意思,欠了债,就要偿还?”

“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你欠的不是钱,也得如数还清。”

“说得好。”萧厌礼点着头道,“你又何尝不是在还债。”

祁晨先是一噎,继而笑了,“真是不要命,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给萧晏鸣不平,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他朝着萧厌礼举剑,似乎想起无比开心的事,笑意加深,“你死以后,萧晏的反应一定很好看,你说他会不会肝肠寸断,不慎被人打下擂台,出尽洋相?”

眼看剑锋近在咫尺,萧厌礼道:“不会。”

“为何?你们不是手足情深?”

“我是说,我不会死。”

祁晨见萧厌礼神情冷静,说得笃定,倒有些被震住。

但转念一想,对方一介凡人,手无寸铁,还有什么回天之力?

他正待一鼓作气,刺穿萧厌礼胸腔时,却陡然浑身一震。

一处皮肉冰凉刺痛。

祁晨低头一瞧,竟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匕首,堪堪刺在肋边,入肉寸许,血流如注。

虽说死不了,却也剧痛难当。

祁晨不可置信,此刻剑林众人全在演武场,来的会是谁?

一人吹着手指,半靠在细长竹竿上,笑道:“知道你很想杀他,但有时太专注,也不是一件好事,连我这个半吊子都能偷袭了你。”

“……叶寒露?”祁晨面色大变,一手捂着伤处,不觉开始后退。

叶寒露也不理他,只问萧厌礼:“你想怎么料理,毒死,还是捅死?”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对面是个被打落的蚊子,补上一脚,即可了事。

祁晨听得毛骨悚然,拔腿就想跑,却被人从身后拽住。

萧厌礼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又何必节外生枝。”

祁晨天灵盖都要飞了,举剑就刺,却不知叶寒露在一旁做了个什么动作,他手腕酸麻,当即脱力撒手,长剑落地。

萧厌礼绕到他身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盯过来。

祁晨奋力挣扎,伸出带血的手胡乱去抓,却因浑身绵软,落在对方身上不疼不痒。

萧厌礼的前襟沾了几点污血,却浑不在意,陈述一般对他娓娓道来,“齐高松唯一的指望便是你,要惜命。”

祁晨动作骤停,“你说什么……”

萧厌礼一字一句,“小昆仑内乱在即,齐高松的掌门之位不稳,齐秉聪又难堪大用,你机会来了。”

祁晨双眼大睁,心里一阵乱跳,乃是狂喜所致。

但这些话出自萧厌礼的口中,他又不敢相信,“你……你从哪里听的,定是骗我!”

“是与不是,自己想。”

萧厌礼说着,撒开手,祁晨失去支撑,险些栽倒。

但他顾不上别的,思绪飞速跳跃,齐高松至今未归。昨夜,齐秉聪又被离火匆忙送回小昆仑。

他还当是因为齐秉聪犯了错,被逐回小昆仑思过。

可如今细细一想,留在大琉璃寺同样能思过,又何必回小昆仑引起骚乱?

想来是已有骚乱。

思及此处,祁晨的神色已经难于控制,狂喜流于面上。

难道真如萧厌礼所说,他的机会来了?

可萧厌礼又凭什么跟他讲这些?

萧厌礼显然不给他机会往深了想。

一阵迷烟伴着药香拂过,祁晨瞬间栽倒,瘫在满地竹叶中安然入睡。

萧厌礼将弹指梦的药瓶收好,这才取出个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起衣襟血污。

他没少在血浆中摸爬滚打,对此并无洁癖,只是仇人的血沾在身上,难免有些膈应。

叶寒露踢了踢祁晨,“主上多余告诉他那些,倒平白让他高兴一场,要我说,直接杀了完事。”

“我没那么慈悲。”

萧厌礼迈步,从祁晨身上越过。

叶寒露听得一脸茫然,何时杀一个人,倒成了慈悲了?

萧厌礼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眼见衣襟上的污血暗淡模糊,却擦不干净,他便又将手帕收起,单刀直入地提起今日来此商谈的正事。

“李乌头已去了东海多时。”

听见这个名字,叶寒露视线斜向一旁,“哦,所以?”

“你也走一趟。”

“有他在,我死也不去。”

他提起李乌头余恨未消,咬牙切齿,萧厌礼也不多劝,只是招手让他凑近,低低地说了几句。

叶寒露听得吸气,眼中灼灼生光,“还是主上对我好,那我得去。”

萧厌礼侧目,“不是说死也不去?”

叶寒露理直气壮,“要是错过这个,我宁愿死了!”

萧厌礼无言以对,再次嘱咐,“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这一首童谣,务必带给李乌头。”

“成,六月十六不就是明日了,我且等着。”叶寒露扬眉一笑,顿了顿,又提起一件事,“对了主上,谷主夫人让我知会你一声,待齐高松用过早膳,就要押往隐阳牢城了。”

“知道了,崔夫人状况如何?”

“一大早又找盟主去了。”叶寒露想起狂怒的崔锦心,心有余悸,“她如今跟失心疯了一般,可别坏了咱的事。”

萧厌礼正待开口,忽而眉心微动,“有人来了。”

叶寒露一愣,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也并未感受到什么气息逼近。

萧厌礼目光掠过脚边的祁晨,“带他藏好,等我将人打发走,你便动身,余下的不必理会。”

“是。”

萧厌礼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果然临近出口,竹枝无风自动,两个身影从天而降。

其中一人身着灰色道袍,不远不近,堪堪落在他面前,犹如盖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此人瞧见是萧厌礼,还有些意外,“是你。”

身后的茶色衣袍紧跟着落地,也错愕不已,“萧大……不,萧大哥?”

正是天鉴和百里仲。

萧厌礼望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样面露审视:“你们?”

天鉴向来孤僻,百里仲闭门不出,两个人难得往来,竟不知是谁主动。

百里仲忙解释说:“我和天鉴师兄途径此处,天鉴师兄觉察竹林有血腥味,过来一看,果不其然,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顺着他的视线,垂头一看,素白衣襟上,一团混沌血色格外显眼。

萧厌礼道:“没事,脏了而已,这便回去洗。”

百里仲疑惑:“可是萧大哥受伤了,需不需要我瞧瞧?”

“不必。”

萧厌礼匆匆说罢,迈步便走,天鉴却猛然出手,强硬地拉起他的手腕,把上脉搏,“你甚是可疑。”

萧厌礼甩不脱,冷声道:“放开。”

天鉴果然应声撒手,却不是因为萧厌礼的呵斥。

他凌厉的目光中,出现些许茫然,“你……中毒了。”

萧厌礼如同被戳中隐私,恼羞成怒,“多管闲事。”

百里仲忙凑过来,“萧大哥,要不要紧?”

一头说着,一头也跃跃欲试要来把脉。

萧厌礼背起手,“不劳费心。”

“可是……”

“我不要紧。”萧厌礼后退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指着天鉴冷声道,“不妨先给这位看看,脸色更差,指不定也中毒了。”

天鉴向来意志坚定,此时竟被他随口一句话,刺得发愣。

好在萧厌礼扔下这话,便不再理会二人,匆匆而去。

百里仲忙对天鉴道:“罢了天鉴师兄,他既中了毒,心情不好也属正常,不必同他一样,何况……他也没说错。”

天鉴抬手触碰自己的脸,但觉下颌胡茬已然刺手,不禁喃喃道:“我竟颓靡至此,有目共见。”

往后的话,埋在风声水声中,萧厌礼远远藏匿在假山后方,不大听得清了。

但见二人御剑而起,直奔神农山园舍,再不迟疑。

他也便放心离去。

走出竹林,萧厌礼并不着急回去更换衣物。

他记挂着叶寒露给的信儿,先往清虚宫的园舍走了一遭。

齐高松此刻如何,他并不在意,总归人在隐阳牢城,留待日后理会。

眼下,他只不大放心崔锦心。

这女子为夫守节十几年,可见用情之深,一朝揪出真凶,自然要不死不休。

如今玄空选择将齐高松关进牢城,摆明了是要再寻时机、慢慢发落,真要此人以命相抵,闹得各个宗派掌门人心惶惶,恐怕非他所愿。

崔锦心若不顾叮嘱,紧逼不放,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会预先招来旁人非议,于她名声不利。

不出所料,还未靠近院落,便听见崔锦心的吵嚷声。

“我不明白,他都承认了,杀人偿命,盟主为何又要送他走!”

离火道:“崔夫人,已经同你解释多次,即便要问罪,也要收归牢城,待八大门派掌门审议之后,再行决断。”

“还决断什么,我要他现在就死!”

崔锦心满腔悲愤,几乎冲垮理智。

她和亡夫举案齐眉,美满和睦,这十几年的光阴本该执手相伴,阿容也理应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成人。

却被齐高松断送了一切!

她失去丈夫,阿容没了亲爹,她们寡母孤女任人拿捏,如履薄冰,活得毫无尊严。

如今只要齐高松拿命来赔,让他多活一个时辰都算亏。

她字字泣血,传入人耳中,击在人心头,重若千钧。

萧厌礼并非不能理解,若别无选择,让仇人立即偿命,的确理所应当。

但他有的选。

这时,沉默许久的齐高松忽然开口,“弟妹,时至今日,你还当舍弟同你伉俪情深?”

崔锦心冷哼:“我们夫妻情分,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齐高松道:“有没有可能,他娶你是有意为之,是为了将你崔家吃干抹净?”

崔锦心闻言大怒:“你少胡说!当初我二人在泣血河畔相遇,他从邪修手里舍命救我,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这是命中注定!”

齐高松竟笑了两声,“妇道人家就是好骗。”

“你什么意思?!”

“当时邪修已然败退,被驱于北岸,而你身在南岸,哪来的邪修,不过是舍弟让几个小昆仑弟子穿了邪修的衣着……”

“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继而,拔剑出鞘声、离火喝止声、齐雁容劝解声接连响起。

一时间乌烟瘴气,齐高松不紧不慢道:“弟妹,舍弟手写随记的习惯,并非与你成婚之后才有。”

离火沉声道:“齐掌门,少说两句。”

齐高松置若罔闻,“他婚前还有一册随记……我不愿坏了你夫妻和睦,便藏了起来,若实在好奇,你不妨回东海,去找聪儿讨要。”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崔锦心一时无言,似有所动。

萧厌礼不禁侧耳,又听齐高松凉凉地道:“舍弟高明啊,为了壮大实力与我争夺掌门之位,将你崔家的产业、钱粮和门人算计殆尽,你可知这在凡俗之中叫什么?”

齐雁容怒道:“别说了!”

“呵呵。”齐高松笑了两声,“吃绝户,懂不懂?”

“滚!”崔锦心迸发出一声凄厉且尖锐的怒吼,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直奔院门。

萧厌礼立即藏身一棵雪松后。

果不其然,崔锦心踉踉跄跄夺路而逃,齐雁容一面焦急唤她一面追,二人的身影迅速远去,被树影遮蔽。

看样子,她们暂时不会再有心思节外生枝。

齐高松这番言辞歪打正着,如了萧厌礼的意。

可萧厌礼的眉心却并不舒展。

他目视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脑海莫名浮出一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世间如群狼环伺。

无论是谁,但凡手上有点好东西,便难逃被盯上,被算计,被掠夺至死的宿命。

初伏已至,赤日炎炎。

辰时过半,入场的人络绎不绝,后排已到了不少看客,或闲聊、或喝茶、或看仙门人物小传,给大琉璃寺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仙门弟子也聚在一起寒暄叙话,预祝对方旗开得胜,夸赞对方的宗门日益鼎盛。

萧晏却什么都不做,只是枯坐在原地,一味出神。

他面上还算平静,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一定是昨日黄昏时分那番争执,把兄长给气病了,此刻态度冷漠,也合乎情理。

如今兄长一人留在房中,无人端茶送药,倘若他口渴起身,一个头晕摔倒在地……可怎么好?

虽说在那门前留了一瓶丹药,但兄长方才在气头上,那些叮嘱也未必能听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呛鼻味道传来,强行扯回萧晏的神思,周遭也荡开一片哗然:

“哪里来的羊倌,去去去,脏死了!”

“这汉子,你的汗甩我身上了!”

“放羊的来这里做什么,快叫监寺赶出去!”

看台越向前,座上的看客便越是非富即贵,各自围一圈下人伺候,挤得满满当当,却有个黝黑大汉硬从他们中间进一步往前挤。

所到之处,汗珠挥洒,羊膻扑鼻。

这引来多人不满,但此人虽说穿着麻布短打,俨然是个灰头土脸的羊倌,可他腰缠长鞭,衣袖高高捋起,手臂筋肉突出,看上去一下就能捶死人,又不敢冒然惹他。

萧晏面上一喜,站起身来。

那“羊倌”远远瞧见萧晏,立时挥手,操着生硬的西北口音唤他:“萧晏。”

萧晏冲他点头:“刑师兄。”

这一声招呼,让许多人深感意外。

立时便有回过味来的,“他姓刑,又不是中土口音,莫不是陇西那位……”

“刑戈!陇西赤岭的刑戈!”

“什么?你说他是刑戈?”

“这这这……”

这些人的前倨后恭似乎让刑戈颇为自得,他脊背一挺,将手上提着的麻袋抡到肩上扛起来。

这一举动,使得麻袋形状改变,显露出一把四尺大刀的轮廓。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幸亏方才没对这人无礼,惹急了他拔刀出来,看台上这些人不够他一顿砍的。

也因此,刑戈一路畅通,直达萧晏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

“你这小子,长高了不少。”

萧晏笑道:“跟刑师兄比,还是差了些。”

刑戈哈哈大笑,“跟我比个啥,我在赤岭都是高个,你这中土人的小白脸,配上我这熊瞎子体格,不成了妖怪了。”

萧晏联想他所述清情形,忍俊不禁,“刑师兄说的极是。”

刑戈年长许多,今次是第四回前来盛会,在此之前,已与萧晏打过两回照面。

二人本来不算熟络。

赤岭本是散派,又远在陇西,弟子们成日里守着千亩牧场,围着数万只山羊打转,修习功法无非是为了护牧,和仙门往来甚少,不过是极个别弟子参加论仙盛会,偶尔来上一遭。

他们的交情始自上一届。

决战之时,由初战遴选的五人加上往届仙云榜的前十位,一共十五人,两两成对,抓阄对决。刑戈本有把握进入前五,却不料第二轮便抽中萧晏。

彼时,萧晏已是初次参会便直入前五、一鸣惊人的天才。

刑戈则刚刚位列第十。

但刑戈粗枝大叶,只当萧晏一个毛头小子,有这个战绩多半是靠了运气,并不放在眼里。

上场之前,萧晏还出于好心,在台下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刑戈师兄的攻势刚猛迫人,只是左肋之处偶露空门,极易破防,还望师兄多加留心。”

刑戈非但不信,反而认为这小子没安好心,乱出主意扰他招式。

因此对决之时,他偏偏加强攻势,将一把大刀耍出排山倒海之势。

萧晏果然节节后退,四下闪避,鲜少回击。

他只当吃定了萧晏,攻势更猛,却不料萧晏只是在暗中观察他的破绽,就在他高举大刀,准备一举拿下此局,萧晏陡然出手,仅凭一招,便破了他看似滴水不漏的刀光。

刑戈最终位列第八,而萧晏晋升第二,仅在天鉴之下。

几日后,刑戈前往剑林拜访萧晏,和他同去的,还有一大坛赤岭特产羊奶酒。

二人在鹤峰的流泉边临风畅饮,刑戈将日常修习的难点一一列举,虚心讨教,萧晏能答则答,一时想不出的,二人推敲一番,也很快寻得法门。

等疑问尽数解决,他们乘着酒兴又聊起闲话。

一个口述西北赤岭地貌,一个讲解中原云台风光,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二人甚为投机,自此结交。

今日他们相见,自是要多说几句。

萧晏得知刑戈已经来了两日,只是不在寺里住,便询问缘故。

刑戈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这寺里不让喝酒不让吃肉,我还怎么活,当然是得躲出去了。我跟你说啊,这汴州城里有个羊双肠,美得很,我刚才还吃了一大碗,为了消食,这才一路在地上走过来。”

萧晏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难怪刑戈在汴州住了几日,身上的羊膻味不减反增,原来竟是在汴州城里“补”上了。

正说话间,徐定澜引着几人缓步而来,周成赋跟在最末,亦步亦趋。

其中一人头戴方巾,手持折扇,一身黑色儒衫,俨然夫子模样。

款款迈步时,衣摆上以金黄色丝线刺绣的两句诗来回飘动,“看云疑是青山动,闲来洗砚写云山”,犹如暗夜飞星。

萧晏认得,这是沂水书院的何守墨。

因身居院长一职,故而仙门人称“何院长”,又因其丹青技法冠绝天下,画作每每售出天价,世人多尊称“守墨先生”。

身后三个青涩少年,虽也是方巾儒衫,身上却并无字迹,应是他的学生。

此人现在仙云榜上位列第七,且年逾不惑,俗事繁忙,这盛会怕是参加一回少一回。

因沂水书院地处琅琊,毗邻汴州,和剑林偶有往来。

萧晏少不得上前见礼。

刑戈也便退到角落里坐着,他很有自知之明,身上这股子腥膻气,普通人还受不了,更何况仙门那帮恨不得一天洗八百回的干净鬼。

同在北境,何守墨对萧晏自然不陌生。

二人相见,无非是夸夸萧晏的修为精进,贺贺萧晏寻回胞兄,萧晏一一谢过。

未几,唐喻心也和千机寨的李司枢齐头并进,御剑而来。

千机寨位于蜀中,群山合围,路径稀缺,门人埋头机关器械,不常现身世外。

寨主李司枢,为人沉闷少言,平日一心扑在器械上,仙云榜上堪堪位列第十。

据说他以木材和铁器制成人形傀儡,精巧绝伦,无魂自动,一颦一笑与活人无异,只是轻易不肯给人看。

唐喻心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某日听闻那傀儡形如美人,明艳不可方物,自此便缠上了李司枢。

但李司枢严防死守,时至今日,唐喻心依然无缘得见美人傀儡。

蜀地多雨少晴,蜀人不常见日,肤色偏白。李司枢亦然。

和萧厌礼气血亏空的苍白不同,他白得通透水润,如覆釉均匀的细瓷一般,旁人见了只会惊叹和羡慕,而非惧怕。

但李司枢比萧厌礼还惜字如金。

陆晶晶:“啧,李师兄的肤质绝了,连个毛孔看不着,怎么保养的,可不可以教教我?”

李司枢:“没保养。”

关早:“李师兄,回头我想去蜀中玩,听说那边有食铁兽,凶不凶?”

李司枢:“凶。”

萧晏:“预祝李师兄再获佳绩,赶超从前。”

李司枢:“嗯。”

唐喻心:“晚上我设宴庆贺,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都别再想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聚一聚,下回想这么齐,可还得等三年,李哥你也来啊。”

李司枢:“不来。”

此人犹如一团棉花,再细密的话扔过来,也像被吸收殆尽了一般,杳无回音。

他也并非冷漠得不近人情,而是带着一股恹恹之气,疲惫不堪,心不在焉,仿佛随时要倒地沉眠。

众人也便不再强聊,撇开他继续闲话。

巳时将至,小昆仑的那片位置依然空着,却再也无人理会。

不少人心里有数,又对此讳莫如深。

齐家摊上的事可大可小,但如今显而易见,仙门迟迟不肯放出风声,显然是不想轻轻揭过。

且看盛会结束,会炸出怎样一个惊雷。

暑气渐起,唐喻心让人沏了一壶清淡的牡丹花茶,给萧晏递一盏过来,二人闲话几句,他忽然望着一个方向,嘴上“啧”了一声。

萧晏便拍他一下,“老唐看什么。”

唐喻心指着两处空位,“都这个时辰了,你看还有谁没到。”

萧晏依言看去,但见空着的位置分别出自清虚宫和神农山。“天鉴师兄……还有百里?”

唐喻心若有所思,“昨日只是区区小昆仑不来,这决战便因故推迟,今日他俩再不来,你说又当如何?”

萧晏一心想早些结束,放手为萧厌礼寻找解药,听了这话,当真被撩拨出几分不安来。

但他再一瞧,这两家的众人不动如山,便释然一笑,使了个眼神,示意唐喻心去看。

“你想多了,若他二人真的来不了,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可巧说话间,半空里两道身影飘然而至。

唐喻心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哦,没事了。”

萧晏笑着摇头,拉了座椅打算落座。

这也不怪大家一惊一乍,实在是如今多事之秋,意外太多。

但他还不及坐下,就见眼前光影变幻,天鉴在他附近落地之后,径直穿过人堆,来到他跟前。

萧晏重新站好,先招呼道:“天鉴师兄来了。”

天鉴略一颔首,“状态如何?”

萧晏闻言,先暗暗观察了天鉴的状态。

对方难得眼下有些黯淡,像是睡眠不足,心绪不佳所致,但他目光锐利,下巴微抬,根本还是平日那副目中无人的高傲劲儿。

问起这个,想来是准备充分,过来试探自己虚实。

萧晏如实道:“尚可。”

若是萧厌礼能安然前来,他的状态必能直达巅峰,如今……只能说尚可。

天鉴淡淡道:“与我最后决战时,不必保留,全力以赴。”

决战历来的规则,乃是以抓阄为准,两两随机对决。

赢的进入下一轮,输的止步,由此逐层淘汰,直至最后选出魁首。

他说得很明白,这是要和萧晏顶层相见,争夺魁首。

虽说就当下而言,的确他二人的实力略高些,但直接宣之于口,未免过于唐突。

唐喻心品茶的动作骤停,刑戈侧头看来。

“多谢师兄看重。”萧晏笑了笑,试图帮天鉴圆回来,“只是仙门人才辈出,最后由谁对决,尚且难说。”

“除非你不走运,提前遇见我,以至淘汰。”天鉴非但不领情,反而进一步指明,“否则最后一轮,唯有你我。”

这铿锵陈词一扔出来,周围静了一小片。

莫说是唐喻心、徐定澜、孟旷、关早这些参与决战的,就连再远些的各个掌门、弟子、看客等,听了这话,也纷纷朝这边侧目。

刑戈终于按捺不住,扬了扬下巴,“咋嘛,别人都不是人,不能到最后?”

话虽粗糙,却无人劝阻。

虽说众人都没把握赢了天鉴,却也受不了他这份张狂,能有人帮着呛一声,还挺痛快。

天鉴瞟他一眼,又拿目光在其余十几个参战者身上走了一圈,最后重新盯向萧晏,“专心迎战,看我今日赢你,需要几招。”

上回天鉴夺魁,是用和萧晏的一场苦战换的。

二人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最后萧晏虎口生疼,灵力耗空,被他拼力一掌击落台下。

而天鉴也没好太多,气息极度紊乱,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萧晏只当天鉴夺魁之后,得偿所愿,争强好胜之心能淡一些,却不料他还记着上一场的艰辛,如今憋着一口气,试图更快地拿下此战。

徐定澜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此时不由站起来,“天鉴师兄此言差矣,我等自会……嗯?”

只见天鉴转身就走,一概不听,迎着日头走回座位,整个人如同一朵镶了光边的乌云。

徐定澜的话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瞬间憋得脸色微红。

他也是天之骄子,出身世家名门,哪个见了,不是对他吹捧有加?

这么被人下面子,还是头一回。

孟旷扯了扯他,微笑道:“你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稍后遇着了,请不吝赐教。”

这台阶送来的及时,徐定澜略有缓和,却依然对天鉴怒目而视。

随后百里仲也上前小声劝说,他才悻悻落座。

萧晏也对天鉴摸不着头脑。

虽说此人一贯仗着自己天资超群,目空一切,但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鲜少主动跑过来张牙舞爪。

今日竟然锋芒大露,像是吃了枪药。

他也正待也去宽慰徐定澜一番,唐喻心却凑过来,拿折扇捅他一下:“萧大,等下擂台上若遇着,你给我杀一杀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晏哭笑不得,“老唐,这可不像好话。”

“不管,你若输了,我都不答应。”唐喻心给他鼓舞士气,“你哥不也盼着你夺魁?”

提起萧厌礼,萧晏立时看向入口处。

看台坐满了人,该到的都已到齐,此刻几乎没有入场的人了。

难不成,萧厌礼真的病倒了,来不成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不如厚着脸皮请青雀帮忙照看,即便青雀重伤在身,行动艰难,遇着突发状况,也能帮忙喊个寺里的小沙弥过来。

忽然有人从另一边拍了拍萧晏。

他侧目一瞧,回神笑道:“怎么了百里。”

百里仲看了看唐喻心,小声回萧晏:“萧大,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令兄……萧大哥的。”

他神神秘秘,唐喻心本想揶揄,一听“令兄”二字,便朝二人扬了下折扇,自行退回位子上。

萧晏也已然悬起心来,“你说,我哥怎么了?”

百里仲低低地道:“他身中剧毒,你可知晓。”

萧晏点头,还当是萧厌礼总算回心转意,去找百里仲求医了。“他自己告诉你的?”

百里仲眼神微闪,转过身去,“你既知道,那就算了……好生迎战吧。”

“你吊得人不上不下的,我还如何迎战。”萧晏见人要走,慌忙拽住,“究竟发生了何事?”

百里仲微微一叹,只得凑上前去,附耳低语一番,而后拍怕萧晏。

“先别想了,待盛会结束,你多劝劝他,他若有心自救,我必竭力相帮。”

萧晏在原地静站许久,一时忘了何去何从。

直到巳时钟响,陆晶晶小声提醒,他飘回客舍的那点思绪才收回来,默默落座。

只是玄空真人在前排说的什么,他一概听不进。

方才百里仲告诉他,今日和天鉴一道,在剑林园舍东边一处偏远的竹林里发现了萧厌礼。

彼时萧厌礼前襟沾血,却不肯交代缘由。

天鉴强行给他把脉,若是身上有伤还罢,倘或没有伤,就说明他伤了人,需要交给常寂发落。

结果却让天鉴也大吃一惊。

萧厌礼的脉象复杂,像是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百里仲虽未亲手把脉,但结合这些蛛丝马迹和自己多年的经验,得出进一步的揣测:萧厌礼身上剧毒尚未完全发作,却也饱受摧残,他怕弄出动静惊扰旁人,只得悄悄深入竹林,独自忍耐。

前襟的血污,应是他呕了血,沾染上的。

作者有话说:看云疑是青山动,谁道云忙山自闲。

我看云山亦忘我,闲来洗砚写云山。

——出自明·沈周,题《云山图》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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