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长夜自明

胜负既分, 擂台外的结界便没了存在的必要。

众位掌门撒开手,任由那道透明的屏障裂痕扩大,从一道淡银色的珊瑚,变成狭长的蜈蚣, 再向外蔓延成蛛网状。

直至最后, 那巨大的“蛛网”轰然崩裂。

大小碎片边缘泛着银光, 如同漫天碎冰,静静飘散。

这本是盛会一个边边角角的景观,仍令无数看客叹为观止。

而莲台上的人目不斜视, 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姿势, 如同静止。

天鉴收紧握在剑柄的手, 尽管已经力竭, 指腹却还是被摁得微微发白。“你说你……自创?”

萧晏点头, 有恒上还有一丝残余的灵力, 在剑锋滴溜溜地转动, 仿佛润过叶片, 在叶尖将落未落的一滴春霖。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 焚尽自身,亦是光明……我给这此招命名为,长夜自明。”

恰逢结界消隐,众人贪看, 正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中, 萧晏的这一句“长夜自明”,堪堪传到了看台上。

声音不大,却足够耳力过人的仙门众人听得清楚。

于是许多人也像那些凡间看客一样,进入瞠目结舌的境地。

仙云榜前十的是翘楚, 夺得魁首的更是凤毛麟角。

能自创招式乃至功法的,便是仙门凤毛麟角中的翘楚。

萧晏居然跳脱出照本宣科地修习成书,做到推陈出新,已然摸到了“宗师”二字的门槛,和寻常的高手不可同日而语。

擂台边缘,徐圣韬轻声提醒:“陆掌门。”

陆藏锋才察觉自己还高举手臂,保持着修补结界的姿势,便垂下手去,自始至终,目光不曾离开莲台。

看台上传来关早发出的第一声欢呼:“大师兄赢了啊啊啊啊啊!”

登时引爆了所有的声响,众人如梦初醒,开始跟着大呼小叫。

天鉴的剑被打落,萧晏自创新招,结界煌煌撤下……这些许小事都不重要。

此刻天大的要紧事,便是萧晏夺了魁!

唐喻心把折扇一扔,拍起手,“萧大你了不起!”

徐定澜和孟旷不住点头,也跟着拍手。

以他们为中心,四下里许多人反应过来,随之拍手高呼,细密的掌声如同潮水一般,在半围的看台上涨起来。

仙门之外,数几个开赌坊的跳得最欢,恨不能把巴掌拍烂,今日他们稳赚不赔,盆满钵满,都是托了萧仙师的福!

刑戈拍了几下,大抵是觉得不够来劲,将腰间长鞭扯下,跑到场边举过头顶,一圈接一圈地狂甩,噼里啪啦如同燃放炮仗。

地动山摇般的声势中,陆晶晶紧紧捂起嘴,试图表现得不那么兴奋,可是大幅起伏的双肩和夺眶而出的热意,让她无计可施。

陆藏锋也想拍手。

剑林的上一个魁首,出自他的师辈,迄今为止,已有近三十年。

而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人险些代表剑林夺魁,却阴差阳错成了仙门的千古罪人。

如今……

如今终于跨出一大步,不知抱憾而去的师尊师叔等人泉下有知,能否展颜一笑。

可是众掌门都站得沉稳,或颔首,或向莲台投以赞许的目光,一个个都为人师表,恰到好处,陆藏锋也便从善如流,任凭思绪滔天,只在心里狂跳。

玄空拍了一回手,冲他们颔首,说了句:“归位吧。”

隔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众掌门辨出他的口型,也便依言往看台走去。

陆藏锋越过慧明真人时,发现对方还留在原地向莲台注目,灰色衣袍无风自动,便好意说了句:“慧明真人,该回了。”

慧明真人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不仅没领情,反而拂尘一甩,足尖顿地,飘然而起。

竟是直奔莲台而去。

陆藏锋微微一叹。

对方比他年长四五岁,算是同辈,自幼便是蓬莱山首徒,仙门的佼佼者。

其争强好胜的做派,比天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他寄予厚望的弟子落败,心里也必然不是滋味。

但陆藏锋并不打算跟上去为萧晏撑腰,转身向着欢呼雀跃的人潮走去,头也不回。

一则,慧明真人刚直磊落,不至于为难萧晏。

二则,胜者当有胜者的风范,堂堂仙门魁首,身后却站着自己的师尊,像什么话?

莲台上,萧晏还在试图搀扶天鉴。

可天鉴钉在原地不肯离去,仿佛留在莲台上,就不用接受这个结局,“须臾转瞬,创下此招,你让我如何相信?”

“天鉴师兄,我素日便有所钻研,只差临门一脚未能突破,方才不过是灵光乍现。”萧晏诚恳解释,“我若凭空就能造出长夜自明,岂不是成了大罗金仙了?”

天鉴又是一阵沉默,“如此说来,竟是我成就了你……”

萧晏知道,如今怎么劝都是枉然,只能天鉴自己克化。

好比他上一回惜败天鉴,也耿耿于怀了好些日子,但那次终究是跃居第二,并不算什么打击,天鉴则不同,是被人拽下了头把交椅。

只是……

天鉴的心性向来沉定,在上届夺魁之前,也不是没输给谁过,很快便能振作起来闭关苦练,此刻未免太过颓丧,就好像是最后一次参会似的。

灰色道袍的慧明真人落在二人身侧,莲台上仿佛出现一团浩渺雾气。

这位蓬莱山的掌门不似平时那般板着脸,眉梢微微垂着,扯开萧晏,亲自去扶天鉴,“起来。”

“……师尊。”天鉴终于不再执拗,但也不敢受慧明真人的力,死命撑着绝暝,颤巍巍起身。

萧晏给慧明真人施了礼,无言地退在一旁。

他记得上一届盛会,慧明真人还淡淡指摘了天鉴两句,认为他的招式还有待提升,否则不会与自己陷入苦战。

如今天鉴败给自己,慧明真人反而好声好气,实在叫人意外。

但是反观天鉴,也不知是否因为慧明真人的突然出现,给他添了几分负疚,他忽然捂住胸口,被上腾的血气冲得脸颊微红。

萧晏越发觉不对劲。

对方今日的心性格外反常,决战之前已露出好斗的苗头,如今又是这样,身为强者,不该如此。

出于对对手的惺惺相惜,萧晏劝他:“天鉴师兄,来日方长,待你我各自苦练三年,下一届再战便是。”

“下一届……”

天鉴喃喃一句,忽然眉心蹙起,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晏一愣,“天鉴师兄!”

慧明真人上手给天鉴把了脉,瞬间沉下脸,“你清早瞒着为师去了何处,吃了什么?”

天鉴一味摇头,答不出来。

他也被自己吐的这口血惊着了。

如今慧明真人又问他这些,他更是错愕,才发现自己脑中完全没有两日来的记忆,只有一股血性直冲天灵,督促他夺魁。

慧明真人见问不出什么,带着薄怒,携天鉴飞回看台。

眼见百里仲在邻近的座椅旁边怯怯地,试试探探想过来,他便没好气道:“那神农山的小子,你做的好事?”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唤了过来。

百里蔚然一瞧,慧明真人正冲自己的儿子横眉怒目,慌忙上前询问根由。

眼见即将闹出误会,不好收场,百里仲叹了口气,顶着慧明真人的冷眼,挪到了天鉴身旁。

天鉴见着他,一如既往地冷漠道:“你有何事。”

百里仲从袖中取出两个物件来,试图递给他,“天鉴师兄,收好。”

天鉴瞧见,是一张字条和一个药瓶。

他并不去接,“是什么?”

百里仲有些无奈,“果然最了解天鉴师兄的,还属天鉴师兄自己。”

他只得将那字条打开,再给天鉴看。

为防止旁人瞧见造成非议,这一通动作极快,白纸黑字在天鉴视野里飞速掠过。

但凭着天鉴的眼力,一下子就断定那是笔迹是出自己之手,登时浑身一震,劈手夺下字条。

在此期间,慧明真人垂着眼睑,有意不去窥探。

待天鉴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呆呆地接下药瓶,取出一粒丹丸打算往嘴里塞时,慧明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何物?”

“师尊勿怪……容弟子随后解释。”天鉴低低地说着,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手,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掉丹丸。

自始至终,他都在回避慧明真人的目光,似乎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敢正视师尊。

慧明真人愈加狐疑,再看天鉴服用了丹丸之后,以手扶额,眉心紧皱,仿佛头疼欲裂。

他再顾不得什么修养与礼数,当即夺下那张字条亲自来看,脸色亦是大变。

众人不明白那字条上有什么玄机,唐喻心乜斜着眼,试图看清一半个字,却见慧明真人的手指一搓一扬,那张字条化作尘灰,在虚空中飘散殆尽。

而后他双手扶起天鉴,一语不发,又或者,不知该说些什么。

蓬莱山一心追寻天道,超然物外,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掌门慧明真人更是不染风霜,乌发童颜,数十年如一日,如活在天上一般。

此刻,他却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染上了一丝来自凡俗的复杂情感,并且拙于应对。

天鉴忍痛许久,终于在师尊手里安静下来,慢慢抬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惊了众人一跳。

唐喻心大张着嘴,“喂,你不会也为情所……唔——”

在不着调的言语出口之前,百里仲堪堪捂住他的嘴。

当着所有人的面,天鉴原地跪倒,战前的趾高气扬、战后的愤愤不平,此刻在他身上消失无踪。

他声音嘶哑:“弟子无能,有辱师门……”

慧明真人一味摇头,半晌,俯身拉他,“罢了,罢了。”

众人只当这句“罢了”,是不怪天鉴落败的意思,眼见他师徒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看台,他们也没了兴致细究,继续欢呼起哄去了。

百里仲却站在原地,还在目送那对师徒落座。

明明他们坐姿笔直,一如往常,却莫名透着几分萧条,如同结了霜的秋草。

百里仲不禁回忆起破晓时分。

彼时天鉴在后山的荷塘寻着他,他正忙于采摘荷蕊,无暇分心。

一贯眼高于顶的天鉴,竟站在风露中等了他半个多时辰,哪怕被草叶上的露水沾湿衣摆,也不见一丝不耐。

竟是诚心诚意地来求他。

百里仲不觉发出一声轻叹。

直到此刻,想起天鉴所托之事,他还是震撼不已。

天鉴以极其诚恳的姿态,请他开一样能令人短暂失忆的丹药,药效不必持续太久,只要撑过今日决战的即可。

彼时的天鉴,意志消沉,眼带血丝,神色悲苦愤懑……像是被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夺了舍。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想夺魁。

他要借助药力,忘却那些扰乱神魂的杂念,以最好的状态迎战萧晏。

只是服用丹药之后,虽说如愿失去记忆,那些错乱如麻的情绪却依然存在,仍在干涉他的一举一动。

因此他变得格外好斗,也难以接受失败的结局。

那张字条,也是天鉴给他自己留的。

他似乎揣着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需要在决战之后抓紧服用解药,把丢掉的记忆立刻捡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近人情,百里仲跑过来送药,失忆状态的自己肯定不会吃,便写了白纸黑字提醒自己,事实证明,果然好用。

唐喻心凑过来,给百里仲扇了两下风,“我说百里,他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古怪。”

百里仲摇摇头,讳莫如深。

他也不清楚,会是什么打击,能让蓬莱山这位天之骄子消沉至此,管中窥豹之言,难免有失偏颇,还是给人留些体面的好。

掌声呐喊声还在持续,密密匝匝融为一片,明明看台只有半围,那动静却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要将头顶的万里晴空尽数掀翻。

这时萧晏从莲台上飞身而下,层层叠叠的莲瓣在他身后款款摆动,由蓝色转为亮金色,一层一层地合上,收成一朵金灿灿的蓓蕾,万道光芒铺满这方天地。

他在绚烂的光彩中落地,白衣欲燃,像是一轮温厚的旭日降下尘埃。

刑戈放下鞭子,迎上前去,他二人勾肩搭背往看台走了几步,看看道贺的人蜂拥不绝,便又撒开了手。

萧晏接连和唐喻心、百里仲等人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前排,和玄空见了礼,迫不及待地赶到陆藏锋身侧,纳头便拜,行了弟子的大礼。

陆藏锋在夸赞徒弟时,向来是慎之又慎,此时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全不担心大弟子会志得意满、忘乎所以。

萧厌礼仿佛才回过神来,俯身捞了茶盏来喝。

由于指尖微微打颤,凉透了的茶水不断震起波纹。

眼前是金光璀璨,耳边又是地动山摇,心里也跟着一阵猛跳,萧晏夺魁成功,他竟不是彻头彻尾的高兴。

直到人群又发出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萧晏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回到他的面前来。

萧厌礼默默放下杯盏,直起身来。

萧晏望着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总算……我没让你失望。”

对方也不过二十岁,哪怕平素老成持重,撑着作为大师兄的襟怀,此刻处在喜悦之中,也不免像个寻常的年轻人一般喜形于色。

萧厌礼机械一般地点头,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辉,照得他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的沉默,萧晏也不意外。

兄长得偿所愿,几乎是拿命博来这个结果,此刻一定是激动坏了。

人在这么激动的情况下,又怎能对答自如?

萧晏自认体贴周全,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你我兄弟心意相通,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一定是想说,我一朝夺魁,光耀门楣,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他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浑身滚烫,还泛着从刑戈身上沾来的一丝羊膻气。

萧厌礼本来有千言万语要问,却被萧晏这一顿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忽而钟鼓再响,一片“叮叮咚咚”突如其来,盖过满场喧嚣。

决战已罢,这是要全场肃静的意思。

萧晏暗暗抹了一下眼角,再轻拍他一下,“盟主怕是要讲话,坐吧。”

萧厌礼闭了闭眼,整顿心绪落了座。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方才没有画蛇添足地问出来。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给自创这一招“长夜自明”的释义,不像出自一个未经低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之口。

二十来岁的萧晏,能有什么“至暗之中”?

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变。

而这个巨变,只凭一张嘴干巴巴地空问,一定得不到答案,得给萧晏下一剂猛药,逼他自己说。

不久钟鼓声歇,全场肃静,盛会到了尾声,无非是照例宣读这一届的仙云榜位次。

魁首非萧晏莫属。

往下依次是:天鉴、徐定澜、唐喻心、孟旷、刑戈、关早、何守墨、李司枢、布雾。

除了将应有的排名登记在册,其余的一应奖励诸如数量可观的丹药、法器等等不一而足,按照排序先后分发。

每一届的这个环节都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悬念,只是今日才到黄昏,大琉璃寺便急于清场。

一群小沙弥敲着磬,满场吆喝着“盛会已毕”,委婉地催促众人离场。

看客们终究是肉体凡胎,纵然在台下有吃有喝,间或到场外遛弯散步,到底也在这里耗了一整天,不免精疲力竭,此时也不甚留恋,散得匆匆。

萧厌礼作为萧晏的亲眷,不必回避,萧晏担心他身体吃不消,问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招呼小沙弥过来,为他添了壶热茶,二人便原样坐着。

看客散到一半时,萧晏忽然听见后方传来几声呼唤:“萧大哥!”

他正在琢磨叫的是谁,身侧的萧厌礼已先站起身来,向后张望。

于是萧晏也看过去,但见几个稚嫩又矫健的身影逆着人流,费力地往这边挤,着急清场的小沙弥还隔着人群,冲他们不住地呵斥。

萧晏认出他们,是先前接济过,并且约好盛会之后收为弟子的几个小乞丐。

不过,如今也不能叫他们小乞丐了。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用麻绳绑着,上面连一丝油花都不见,想必来之前认真清洗过。

萧晏立时勾起嘴角,站起身来,打算问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进入盛会要供奉些香火,他先前给的那点钱,买过吃的穿的,只怕是所剩无几。

却听萧厌礼不悦地开了口:“叫我什么。”

少年们吐了吐舌头,身量最高的那个挠头道:“你看着不比我们大几岁,管你叫叔叔……怪别扭的。”

另一个瘦些的,一边点头,一边看向萧晏,“萧仙师,你前些天在大门口跟我们说的那话,还做不做数?”

关早不明就里,也回头看过去,“大师兄跟他们说了什么话?”

高个小孩本要开口,瘦小孩看看四周都是人,拍他一下,冲关早神秘兮兮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关早乐了:“这毛小子,嘴还怪严实。”

萧晏也笑,但神情郑重,“放心,一定作数。”

瘦小孩想了想,看向萧厌礼,“那没事了,以后我们叫你萧叔叔。”

萧晏听明白了,若他们几个上了剑林,日后自己便是他们的师辈,那时再称呼萧厌礼为“哥哥”,岂不是差了辈了。

确认之后再改口,心倒挺细。

萧晏便轻声询问萧厌礼:“莫非是哥帮着他们进来的,什么时候?”

几个小孩抢着道:

“早上!”

“我们钱花完了,进不来,萧叔叔路过看见,给我们拿了银子!”

“对对,他还给我们买了茶水和饼子!”

“萧叔叔人真好,跟萧仙师一样的好!”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垂下眼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他给了几个钱而已,萧晏给的,可是一望无边的前途。

瘦小孩想了想,摇起头来,“有什么区别吗,做好事难道还分高低贵贱?”

萧晏看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说话竟有模有样,便笑着转向萧厌礼,想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

却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觉得有个瞬间,萧厌礼垂下的眼睫毛似有颤动,如同轻风飞快地拂了一下细绒草。

那瘦小孩还在喋喋不休,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要是萧仙师跟我的头那么大,他做的好事,就跟我的嘴这么大!萧叔叔若是没有萧仙师那么大,跟我的巴掌这么大,那你做的好事,就像我的大拇指这么大,看着小些,其实算一算,也一样了。”

他解释得费力又认真,动作夸张起来,显得有些滑稽,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萧晏也摇着头笑,到底年龄还小,就连真知灼见都是如此天然纯真。

小沙弥终于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手里的罄敲得铮铮作响,“什么这么大那么大,还不快走,就剩你们了,耽误了大事,可别怪盟主责罚!”

萧晏冲小沙弥拱了手,正待安排他们:“你们且回,明日……”

却见萧厌礼已经离开座位,去到他们跟前,摸出几块碎银,“找个地方住着,三日后再来。”

几个小孩露出迷惑的神色,却也没有多言,在小沙弥忍耐的眼神中,他们接过银子,冲“萧氏兄弟”弯腰作了长揖后,轻快地跑走。

萧晏也没听明白,萧厌礼这个“三日后”有何深意。

按照原定计划,明日略作休整,即可返回剑林,又何必让那几个小孩子多等两天?

可是萧厌礼不言不语,坐了回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揣着疑惑,打算会后再行询问。

落日西沉,最后一撮停留的看客退去,看台上只剩下前排的仙门众人。

整个演武场彻底清净下来。

缺席了一日的离火,此刻终于露面。

他站在玄空身侧,面向后方,沉沉的语声加了灵力,字句清晰地送到所有人耳中:

“如今闲杂人等都已清退,当着所有同门,弟子代师尊玄空真人宣布一桩要事。”

“齐高松为争夺掌门之位,无所不为,构陷其师兄莫无定在前,谋害其弟齐高柳在后,如今又倒行逆施,做下违背人伦纲常之事,败坏我仙门德行与声名,断不能容。”

“其人对一应罪行供认不讳,现已羁押隐阳牢城,择日公审,望诸位同门引以为耻,引以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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