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废其根骨

此时此刻, 大部分人群都在大殿、庭院和部分园舍内游荡,毫无疑问,是为财物。

基于此,有些人的踪迹便不难寻找。

萧厌礼见着祁晨时, 他正跪在无人问津的祠堂中。

一盏孤灯有气无力地燃着, 祁晨膝下垫着个缎面蒲团, 面朝密密麻麻的牌位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不肖子孙祁晨,今日改回齐姓, 回归本家。”

“恳请列祖列宗度情开恩, 收容阿晨生母牌位……”

“阿晨必当万死不辞, 扶小昆仑将倾之困, 重振我齐家昨日盛荣, 以报列祖列宗慈恩垂爱。”

他手中抱着个不足一尺的红木方牌, 边缘整齐, 有棱有角。

俨然是从哪处寻来的柜门, 拿剑切成牌位的廓形。

看来他极为看重这个仪式。

哪怕四下无人。

萧厌礼悄无声息,在门口布下一道结界, 转头直奔齐家的坟地。

这可是祁晨魂牵梦萦多年的认亲场面,未免过于冷清。

不如给他找几个看客助助兴。

满地的土馒头中,齐秉聪正跪在亡母坟前发呆。

他御剑功夫不行,此处位于小昆仑向北七里之遥的孤山上, 一路走走停停, 爬山越岭,大抵是刚到,尚且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萧厌礼从他身后悄然落地, 弹了道睡眠咒将人放倒,拎起来便御剑返回。

来去不过半炷香,快到祁晨将将从满目的牌位中寻到疑似齐夫人的位置,把手中“牌位”摆到一旁。

他压根还未察觉门口布了结界。

萧厌礼撤回禁锢齐秉聪神智的咒诀,对方随即悠悠睁眼。

不等他清醒,萧厌礼便一把丢了进去。

“哎唷!”

齐秉聪猝不及防,直接摔在地上,半张脸与青砖磕碰,疼得精神抖擞。

祁晨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牌位,听见动静,悚然回身。

二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祁晨欣喜地弯腰去扶,“大哥来了。”

齐秉聪却挡下他的手,自己爬起来,面色不善地拍打身上尘土,“你把我弄来的?”

祁晨对方才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大哥何出此言?”

齐秉聪已从离火口中得知,前夜的祁晨疑似不明人士冒充,但依然怨恨祁晨无能,害得他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见着人,语气不免带着刺。

“我才刚到我母亲坟前就两眼一黑,莫名其妙被弄了来,不是你做的,又是谁?”

祁晨心里纵然犯疑,头等大事却是先撇清干系,“大哥,我可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他诚心诚意解释,齐秉聪听到最后,却发出突兀的一声笑,“你哪来的祖宗牌位,这些吗?”

祁晨点头不迭:“不错,如今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自然要回来辅佐大哥,列祖列宗看着,也会感到欣慰的。”

灯焰光芒在齐秉聪面上摇摆不定,他目光在那阵列似的牌位上落了片刻,蓦然变了脸色。

一个粗陋草率的木牌,挤在他生母的牌位旁。

他生母的牌位同列祖列宗的一样,以上品沉木雕制,名讳更由族长手书镌刻。

反观这木牌,不知是何处搜刮来的便宜木料,用利器生硬地刻了个含糊其辞的“齐周氏”,像是叫花子误闯天宫,脏了仙家的好地方。

齐秉聪快步上前,伸手一抓。

不待祁晨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脆响,那块木牌便已在他手中掰成两片。

祁晨颤声问:“大哥你做什么?”

齐秉聪赶在祁晨来抢夺之前,朝着房门随手一扬。

可是那木牌轻飘飘地,竟是被虚空冲回来,落在满地青砖上。

祁晨想去捡,却又觉得低头弯腰的姿态太不体面,只得攥紧双拳,愤而质问:“你为何毁我母亲牌位!她也是你姨娘啊!”

他义愤填膺,齐秉聪却迸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呀你呀……”

这个反应,和昨晚崔锦心何其相似。

祁晨有些恐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同样的疑问:“我说的有错?你又是笑什么?”

齐秉聪指指自己的额侧,双眼却是盯着祁晨,“动动脑子,你要是真姓齐,那老东西不早就把你带回来了,哪还舍得你在剑林那破地方遭罪?”

祁晨振振有词,“爹亲口承诺,只等我在剑林里应外合,立下大功,我便能抱着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进祠堂,回齐家!”

齐秉聪笑得更大声,“进祠堂?不如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吧?”

祁晨满腹疑云,不能立时作出回应,但齐秉聪也并不打算等他回应,戳心窝子的真相连珠炮似的往外送:“我小时候身子弱,不好养活,周姨娘听信齐高柳的鬼话,把齐高柳给她的药给老东西吃了,她想收收老东西的性子,让他别趁着她有身子拈花惹草,你猜怎么着,那是绝育的药,哈哈哈哈……老东西那个气啊,一掌下去,把周姨娘的脑花都打了出来,一尸两命!”

祁晨像坠入了不会醒来的噩梦一般,不住地摇头,“他们可是亲兄弟,叔父没道理这么害人。”

“呵呵,争起掌门来谁还管亲不亲。”齐秉聪冷笑,抬脚踢开地上的木板,“婶娘生了个丫头,老东西这边却有我,周姨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能不狗急跳墙?”

祁晨张了张嘴,却发现对不出一个字来。

诚然。

齐家外斗凶狠,内斗也丝毫不弱。

为了个掌门之位,齐高松两兄弟算计了莫无定之后,又反过来互相算计。

齐高柳令齐高松断子绝孙,齐高松直接要了齐高柳的命。

就连周姨娘,都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搏一把。

这哪是仙门世家,分明是个养蛊之地。

齐秉聪白他一眼,“就死了进我家门的心吧,又不是老东西的种,别在这赖着了。”

他说着,一头出门,一头开始在嘴里骂骂咧咧,“个老不死的,那晚就该假戏真做,**他,也算报了仇!”

祁晨无暇理会他那些污言秽语,“又不是老东西的种”这一句,还在他耳边不绝回响。

他摇着头,仿佛走投无路似的,说起了曾经的车轱辘话,“你和婶娘一样,都是见不得别人好,你编出这些来骗我,不就是怕我回来和你争……”

最后一个字还不及落地,却听“咚”的一声。

明明大门敞开,齐秉聪却像撞了南墙一般,打着趔趄,仰头往后栽,后脑着地,比方才进门时摔得更重。

可他也比先前爬起来得更快。

在祁晨愕然的注视下,他再次冲向门槛,双手并用,朝两扇门中间的虚空大力锤击。

“哐哐哐!”

明明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横着一道厚实的墙壁,连外头的浓烟飘过来,都像流水撞了闸似的,被硬生生碰回去。

是结界。

祁晨回过神来,也慌忙上前查看。

他拼尽全力挥出掌风,却发现纹丝不动,看样子,对方修为远胜于他。

祁晨感到脑子快转不动了。

一个高手,暗中把齐秉聪强行带来,又布下结界将他二人困囚此间。

……安的什么心?

齐秉聪咬着牙,狠推祁晨一把,“是不是你做的?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祁晨正待分辩,忽然觉察身后火光闪烁,回头一看,竟是供桌起了火,那牌位一个接一个地烧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慌忙去灭,祁晨使咒诀,齐秉聪用衣袖扇风,却无济于事。

红光呈燎原之势,扩散得飞快。

齐秉聪率先鬼哭狼嚎:“走又走不掉,灭也灭不了,你快想个法子啊!”

祁晨强作镇定,额上却冒出汗来,“不……我不能死,我是齐家二公子,我还没有堂堂正正地回来!”

趴伏在屋顶的萧厌礼盖上瓦片,缓缓收起五指。

此刻,他竟顿悟了前世遗留的一点疑惑。

为何祁晨不是齐家的种,上一世却还留在了小昆仑。

并非上一世的齐家更加心慈手软,而是他自欺欺人的本事了得。

只要他不接受事实,他便有的是法子赖在小昆仑不走,不然,剑林不计其数的藏剑,又是谁帮着齐家搬空的?

瓦缝里渗出不甘心的哀嚎声。

萧厌礼如今明白,让一个人心如死灰、尤其是要祁晨这种无耻之徒绝望而死,并不容易。

远空传来细密的声响。

风声之外,还有无数道的“嗖嗖”剑声,极目而望,各色衣衫的仙门弟子如同满天飞星,乌压压地朝这里逼近。

仙门的支援到了。

如今祠堂重地起了火,齐家的残余势力必然坐不住,会协同仙门一道来救。

萧厌礼从屋顶轻手轻脚地跃下,找了房后一处阴影藏身。

一桩他期待已久的戏码,即将开演。

可他前脚藏匿身形,后脚便有个人匆忙而来。

对方一身白衣,长眉紧蹙,口中大叫着“齐秉聪”,手持有恒对准门前结界用力劈砍。

不是萧晏,又能是谁?

萧厌礼感到匪夷所思。

虽说他火烧祠堂,为的就是引人过来。

眼前一幕,却令他始料未及。

莫不是萧晏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喝了劣酒,竟想不开过来救仇人齐秉聪?

他努力忍着上前打翻萧晏的冲动,继续旁观。

直到萧晏飞快地破开结界,冲进祠堂内,把齐秉聪连拖带拽地拉出火海,一边连珠似的质问:“齐秉聪我问你,你们给我哥下的那毒,解药呢?”

萧厌礼无言地挪开目光。

这荒唐的场面,竟是他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

齐秉聪呛了浓烟,好容易止住咳嗽,听见萧晏的质问,登时直起腰来,“你倒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萧晏当他耍无赖,眉心皱得更紧,“问我?”

“呵,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能输?”齐秉聪被萧晏攥得手腕剧痛,却又强撑着,扭曲地笑,“你萧晏神通广大,说不定你哥早就吃了解药,你是上门讹我们的吧!”

“……一派胡言!”

“反正解药没有,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萧晏一咬牙,竟用另一只手提起有恒。

剑锋压上脖颈,冰凉刺骨,齐秉聪惊了一跳,“萧晏你干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身侧的火光映照,萧晏眼中也像含着两团火似的,“你们一味害我,连我手足至亲,都要遭你们毒手……为何要如此相逼!”

齐秉聪的目光一缩,还未开口,忽然望向夜空,面露惊喜。

一声厉斥自萧晏后方传来:“还不住手!”

萧晏面色微变,回身一瞧,一队仙门中人从天而降。

有关早,有徐定澜,有唐喻心等等,更有包含他师尊陆藏锋在内的几位掌门。

离火一马当先,御剑时,手上还携着个老者。

萧晏不情不愿地撒开手,齐秉聪却如同见了救星似的,两眼放着光,扑向老者直接跪下,“叔公!为我做主啊叔公!”

那老者脖子上缠了圈纱布,却仍是派头不减,向着离火疾言厉色地问:“这人意图谋害小昆仑继任掌门,该当何罪?”

不待离火开口,陆藏锋便已为了徒弟挺身而出,“齐族长言重了,不过是年轻人一点口角。”

“族长叔公!”

一声呼唤阻断了陆藏锋的袒护之词。

众人闻声望去,祁晨从窜着火苗的祠堂中蹒跚而出,整个人从脸到脚蒙了层烟灰,斑斑驳驳。

萧晏神色微变。

方才全部精力都在齐秉聪身上,竟没注意这人也在里头,否则出门之时,必定要反手再扔一道结界挡门。

其他人见着祁晨,也是面色各异。

但祁晨全神贯注地盯着齐族长,也不顾自己满身狼狈,如同世家公子那般长揖作礼,“阿晨见过叔公。”

先前因为天鉴寻衅,暴乱乍起。祁晨来时,还未及和族里的人打上照面。

这齐族长疑惑:“这小子是谁,为何叫我叔公?”

齐秉聪清清嗓子,凑到他身侧,小声道:“他就是剑林那个……”

浅浅几个字,如同一句暗号,齐族长瞬间明了。

当下露出十分的鄙夷和不屑来,从祁晨身上将视线连根拔起,“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吃里扒外的。”

当着众人,祁晨急急地道:“叔公,我可是为了齐家!”

“冠冕堂皇!”齐族长不愿同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牵扯,直接转向离火,低语几句。

离火目无波动,只点了下头,“如此,倒也省事。”

齐族长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通身赤红的杯盏来,交于离火。

旁人或许有不认得的,陆藏锋和萧晏却不陌生。

此乃赤灵盏。

这齐族长竟是有备而来,不简单。

祁晨虽不熟悉此物,却在离火刺破齐秉聪手指、齐秉聪皱眉的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一滴血液落入盏内,下一刻,离火便向他看来:“你也来,滴血验一验。”

祁晨脑中空空如也,不知如何回应。

此刻如同被推在悬崖边上,要他亲自跳下去,验证究竟会不会粉身碎骨。

齐秉聪甩着手指,幸灾乐祸:“怎么,不敢了?”

祁晨手攥成拳,真想光明磊落地伸出去,让离火取血,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脚下却是后退半步。

关早和萧晏交换眼神,伴随着齐秉聪冷冷的嘲笑声,他二人即刻上前,一边一个地拽起祁晨,将其一直拖到离火面前。

离火手起针落,鲜血入盏。

众人屏气凝神,一时只剩风火声动。

两滴血初时缓缓靠近,却在接触的瞬间,如同受惊了似的,竟双双弹开。

随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止不动。

透明的清水隔在两片鲜红中间,清晰明了,像一道越不过的鸿沟。

齐秉聪呵呵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不是我家的种,非在这自取其辱,这下丢人了吧?”

齐族长淡淡道:“若没别的事,你就走吧,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货色,我齐家可不敢留。”

这二人先后发话,因言语刻薄,有意拖长了重音。

可直到说罢,祁晨仍是不见反应,

他保持着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如同石化。

萧晏和关早松开钳制他的手,他竟像吃了软筋散一般,软趴趴地,瞬间瘫倒在地。表情却依然不变。

半晌,他才喃喃地发出声来,“当年,也曾滴血验亲过……”

“那个啊。”时至今日,齐秉聪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真假参半地说出内情,“不过是我小时候不懂事,随便找来了一碗清水,滴的鸡血跟你验,闹着玩的,你还信了。”

“你!”

祁晨怒目圆睁,想要上手去掐齐秉聪,齐族长一声令下,几个尚且忠心的门人冲过来,将他死死拦住。

齐族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当年小孩子玩耍胡闹,你自己深信不疑,为了荣华富贵背弃师门,怨不了别人,还不快滚。”

当年花园之中,分明是齐高松听闻他是来自剑林的“祁”姓弟子之后,忽然改换面孔,作出一副大惊失色之态,喝止正在大肆羞辱他的齐秉聪,让他们“兄弟相认”。

那水和血,也全是齐高松吩咐备下的,却被齐秉聪故意抹去,说是儿时的游戏。

齐家族长仗着自身威望,也指鹿为马堵他的嘴,当真令人百口莫辩。

好歹毒的计谋,毁了一颗赤子之心,也绝了他的大好前程!

祁晨几乎将后牙咬碎,“你们……还是人吗!”

齐族长置若罔闻,转而询问陆藏锋,“不知他是陆掌门当年,从何处捡来的?”

时隔久远,陆藏锋回思片刻,才想起来,“西南边陲一处荒村遭逢瘟疫,一户农妇垂死之时,恳请我收养了她的幼子。”

齐秉聪便嗤了一声,“那也不算是捡的,是别人白送的,我要是他娘,知道如今他削尖脑袋想认别的野娘,当时就掐死算了。”

祁晨一句一句听着,脸上火辣辣地热起来,如同挨无数道耳光。

他抬起无神双目,竟质问起陆藏锋:“师尊为何从前不告诉我?”

陆藏锋坦然接下他的目光,“你也从未问过。”

祁晨一噎。

陆晶晶在一旁冷笑:“你一门心思攀高枝,早就认定自己是齐高松的种,就算我爹告诉了你,你信么?”

“信!”祁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朝着陆藏锋扑通跪下,“师尊说的我都信,都是齐家!他们骗得我好苦!从今往后,我只听师尊的话!”

剑林众人面面相觑。

萧厌礼躲在暗处目睹这一切,心里有些没底。

祁晨如今狗急跳墙,竟又开始向剑林表忠心。

而师门宽厚良善,万一心软接纳了他,岂不是要皆大欢喜,其乐融融?

萧晏也悬起了心,转而去瞧陆藏锋的态度。

师尊虽说面上严厉,心里却念旧情,当年自己那位犯了弥天大罪的小师叔,师尊尚且在后山一处角落,为其悄悄立了个衣冠冢。

何况,眼前是师尊一手带大、悔不当初的小弟子。

陆藏锋眉心紧锁,似是在艰难取舍。

祁晨觉得有戏,又忙去央告关早,“关早师兄,你别不理我,求你发发慈悲,帮我劝劝师尊吧,让我回云台吧!我们师兄弟,可是一家人啊!”

关早道:“一家人?”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不曾正视祁晨,此刻却也终于撩起眼皮,朝他看了过来。

祁晨捣蒜般猛点头,“对,关早师兄你看看我,我是你祁晨师弟啊!我们一起回云台,马上立秋了,我去后山摘枣子给你吃!又甜又脆的枣子!”

“枣子,还有你……祁晨师弟。”关早望着他,目光粗喇喇的。

祁晨只当自己的苦苦哀求生了效,心里热乎起来,将头点得更快更狠,眼中也泛出微红,哽咽起来,“是我是我!关早师兄……”

关早一把撤开他的手去,“都是着相,不过如此。”

祁晨的声息梗在喉中。

“我勘破了!”关早将这几个字干脆利落地砸出去,退到萧晏身后站定。

祁晨的手晾在半空,当中一无所有,空落落的。

心里也空了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断得一干二净。

陆藏锋似乎有了决断,总算目视祁晨,微微一叹,“那日与你断得草率,的确有些后悔。”

身后几个徒弟暗道不好:师尊这意思,莫不是后悔撵他走了?

祁晨同样如此解读,大喜过望,保持跪姿,迅速挪向陆藏锋,“不打紧的师尊,弟子永远都是您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试图去触碰陆藏锋的衣摆,打算哭跪一番,与对方师徒言和,重归旧好。

至于其他人,以后慢慢拉拢,还有的是机会。

岂料陆藏锋一个后退,让他愣在当场。

陆藏锋面上现出一丝不忍,口吻却是强硬,“先例惨痛,剑林断不能重蹈覆辙,不如我来……绝了后患!”

祁晨只觉一个抽气,凉风入肺,忙抬起头,目之所见,却是陆藏锋压灭所有感情、冰冷坚决的一双眼。

他大概猜到了师尊的意图。

可是来不及起身奔逃,下一刻,他便被陆藏锋一个掌风扫翻在地。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陆藏锋冲着他抬起手。

那灵力降落的位置,赫然是他下腹丹田之上!

祁晨目眦欲裂,听见一阵鬼叫似的哭嚎,仿佛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股灵力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丹田,像是一道愤怒的雷霆,又像是一股强硬的飓风,将他的根骨牢牢攥住,猛力撕扯。

他痛得浑身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如同在沸水中垂死的虾子。

顷刻间,这数年精心滋养的根骨已被硬生生扯断。

旁人只听得他凄厉的惨嚎,而根骨碎裂消散的声响,却只有他听得见。

震耳欲聋。

“望自珍重。”陆藏锋极快地收了手,再不看他,只冲着离火交代一声,便迈步而去。

“我剑林自去安抚流民,告辞。”

除萧晏之外,其他人也立时跟上师尊的步伐。

如今流民尚在滞留,四下起火,众人无心再看笑话,也都跟着散了。

留下的寥寥无几。

祁晨眼神几近涣散,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气力消失无踪,仿佛烂泥一摊。

而这些失去的气力,连同他被褫夺的根骨一起,不会再回来。

一滴泪在他眼角凝聚,夺眶而出。

齐秉聪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纷呈的闹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丧家之犬哈哈哈哈!没了根骨,不就跟乞丐一样的吗,啧啧啧,不如赶快爬到街上去讨口子,留在这,我可不会给你扔钱。”

祁晨沾满灰尘的手,无力地蜷缩了一下,眼泪接二连三地往下掉,落地滚成泥珠。

此时此刻,来自齐秉聪的嘲讽,令他痛不欲生。

因为那些嘲讽,几乎预示了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人生。

祁晨努力抬头,瞧见一个熟悉的白衣人影,登时嚎啕大哭,“大师兄,是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的……你一定是舍不得看我流落街头对不对,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了,你快救我啊,带我回剑林吧大师兄!”

此情此景,何其凄惨。

可是他有些模糊的视野,却似乎觉察不到萧晏投来的目光。

只听见来自于萧晏的声音平静沉稳,近乎冰冷,“若你身上真有齐家的血,只怕我永生永世,都得不到你的忏悔……所以,我不想听。”

“不!”祁晨眼看萧晏转过身去,以为他也要离开,慌了手脚,“大师兄你别走,你一定想知道齐家为什么害你吧,我帮你啊,我也学萧大哥,我去使反间计!”

明明是慌不择言的一席话,齐秉聪却像是怕他往下说似的,喝令左右,“愣着作什么,把他嘴塞起来,扔到东海的大街上去!”

“都别碰我!”祁晨费力地抽出剑来,在虚空中狂乱地挥,然而两下之后,剑却脱了手。

两个小昆仑弟子不由分说,强行将他拎起来。

挣扎中,祁晨竟依稀看见半个人影。

那火光满溢的祠堂,那正被众人七手八脚扑灭火势的祠堂,侧边栽着几棵稀有的崖柏。

浓密枝叶投下的阴影中,萧厌礼蛰伏其中。

明明轮廓模糊,只露了半张脸出来。

可偏偏两道毒针似的目光,直直地朝他刺来,清晰可见。

萧晏走到齐秉聪身侧,还未开口再次索要解药,就听见一声破竹似的尖叫,“大师兄!”

萧晏竟被吓了一跳。

转身一瞧,祁晨竟在拖拽中放声大笑,“两个!哈哈哈哈哈我有两个大师兄了!一个是人,一个是鬼魂,难怪我斗不过你,哈哈哈哈还是你厉害!”

萧晏不明白他在疯什么,只觉得这转变尤其突兀。

祁晨脸颊被泪水冲刷,黑一道白一道,却笑得开怀,“哈哈哈哈两个萧晏,两个大师兄,关早师兄,你快来看哈哈哈哈!”

他满口说着疯话,两眼却直勾勾盯着祠堂外的一角,当中俨然满是恐惧。

萧晏纳罕对方瞧见了什么,竟被吓得疯癫无状。

“两个大师兄”,又是从何说起?

他不禁舍下齐秉聪,循着祁晨的目光,快步上前查看。

可是那里空旷无人,只有树影在风中摇晃,宛如鬼舞。

而祁晨哭着笑着,像一捆破败的稻草似的,被越拖越远。

趁着萧晏转身的空当,齐秉聪由一众门人弟子簇拥着,匆匆踏上连接山门的路。

一块篆刻着“小昆仑”三字的桃符,被他漫不经心捏在手中。

这是小昆仑的掌门信物,前夜离火护送他回东海时,亲手转交与他。

是何意味,自不必说。

此刻他已然大权在握,迈着四方步,如同帝王巡游龙庭。

两侧是灰头土脸的流民,他玩味地看上两眼,忽然灵光乍现,开始学着他父亲齐高松那般指点江山,“那个妞长得不错,就是脏了点,还有抱孩子的那个,也带过来,记得把那小畜生给我扔了,哭得人心烦。还有,他们手上拿的珠宝,有多少算多少,全给我夺回来,人么,一个都别留。什么东西,也敢来碰我齐家的东西!”

他宛如发泄似的,对着一众流民东指西指。

三言两语,便定了别人的去向和生死。

他觉得自己心里苦。

打记事起,齐高松那个老东西便不住地给他灌输,他的父母多么恩爱,老东西对他的亡母又是如何怀念。

等他自己娶了正妻,也当如此,方为小昆仑的表率。

他以为这是言传身教,多年来奉为圭臬。

那亡母的形象也在他心中无限拔高,比王母娘娘高贵,比九天玄女贤淑,比观音菩萨貌美。他也暗暗遐想,一定要比照亡母娶个正妻。

陆晶晶虽美,出身却不够高贵,孟家小姐虽出身高贵,却醉心商道,不够贤淑。

全都是庸脂俗粉,玩一玩罢了。

余下的那些,除了模样一无是处的贫贱女子,全都由他发泄的空壳。

他愿意发慈悲碰她们,是她们修来的福气!

如今他也看透了,老东西对自己的正妻尚且薄情寡义,随便拿来当肉盾。

他又何必听老东西的鬼话?

横竖他已是掌门,往后说一不二,什么正妻,不要了!

女子不分贵贱,全是玩物!

对,他还要玩男人!

天底下男男女女,包括他自己,没一个好东西!

齐秉聪几近癫狂,不住指挥着手下趁乱抢人。

殊不知这些流民肯排着队,有序涌向山门,乃是仙门众人费心劝解和疏导的结果。

为今之计,已顾不得追回宝物,数以万计的流民聚在此处,若被有心之人煽动,极易引发更严重的暴乱。

齐秉聪却不懂这些,见到个漂亮姑娘,还“屈尊纡贵”地弯下腰去,亲自上手,扯对方的脏衣服。

姑娘挣扎尖叫,反被他打了一耳光,“见人!小爷看上你,乃是你的福气,还敢叫!”

这动静将所有人的目光吸了过来。

流民们更是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齐秉聪傲立台阶,强行拖拽姑娘,一身绸面在夜色中熠熠流光。

属他最显眼,属他不像仙门中人。

也属他结仇最多。

不知流民里头,谁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出来:“是齐秉聪!齐家那个畜生!我闺女就是被他害死的!”

有人怔怔道:“我丈夫就是他活活打死的,就为着他看上了我家那几只蛐蛐儿。”

又有人哭起来:“就是他!纵马撞死我的孩儿!”

可说是一呼百应,各有各的冤仇。

众人红着眼睛,如同逆飞的狂蜂,瞬间调转方向。

他们也不顾仙门弟子的嘶声劝阻,一股脑地涌向齐秉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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