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直面邪修

萧晏只觉脑袋嗡嗡响, “你、你要我从了他?”

“对啊,横竖你又不吃亏。”

“这怎么行,我可是……”萧晏本想说,我可是男人。

可如此一来, 就暴露了喜欢他的人也是男身, 短期救过他命的男子, 唯兄长一人,唐喻心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唐喻心却心领神会,自行补全了他的后半截话, 桃花眼当下眯成柳叶粗细, “你莫不是想说, 你可是堂堂萧仙师, 怎么能和她混在一起?呵, 肌肤之亲都有了, 还拿乔?”

萧晏解释不清, 一甩袖子, “不同你说了。”

唐喻心只当他不想面对,不禁恨铁不成钢, “我竟不知,你萧大是个在情事上没担当的,既然不喜欢,一开始又何必招惹人家, 现在又不想负责, 晚了!”

二人自幼交厚,唐喻心鲜少对他疾言厉色。

萧晏愣在原地,久久不言。

唐喻心以为对方是震惊于自己这通不留情面的抢白,却并不打算安慰, 直接桌上拎起小菜,“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却不知人家姑娘苦等你多时,又该多难过,这些吃食我自去找别人同享,你呀,就自己好好地……”

话未说完,萧晏就劈手揪起他,表情却是欣喜,“老唐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唐喻心“嗬”了一声,“这才像话。”

萧晏双手抱拳,郑重答谢,“多谢点拨,我这便去了。”

“去吧去吧。”唐喻心拱手回他。

萧晏步伐匆匆,直奔萧厌礼的住处。

唐喻心这话虽然鸡同鸭讲,却颇有几分粗砺的道理。

此事放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娘身上,他萧晏就成了始乱终弃的人渣,连唐喻心都要打抱不平。

更何况,那是他亲哥萧厌礼。

难道换成是男人,碍于人伦纲常,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不用负责了?

不是这个道理。

萧晏打定主意,一定要对兄长负责到底。

即是兄长对自己有那份心思……

不如今夜自己便忍耐一下,由着兄长任意妄为便是了。

只要能提起兄长的求生意愿,帮着兄长多扛几个时辰,挽回兄长的命,也算是他萧晏浅浅地还了兄长几分恩情。

思及此处,萧晏先前那些犹豫,逃避和羞耻,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自我献祭一般的壮烈和坚定,走道稳如朝圣。

到萧厌礼房中时,已近黄昏。

门虚掩着。

萧厌礼靠在床头,垂着双眼,像是疲累地睡了过去。

萧晏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为他盖上薄被,而后坐在床沿,望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这张脸愣神。

上一回细看萧厌礼的睡颜,还是在仙药谷外。

那时萧厌礼中了弹指梦,睡得深沉安恬,哪怕客栈老旧的门扇由于开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也浑然不觉,一直睡到次日。

此刻的萧厌礼,哪怕一脸倦色,却也眉心微皱,睡得极不安稳。

萧晏大气也不敢出,可是萧厌礼却像在梦里中了一箭似的,浑身一震,陡然惊醒。

二人四目相对,萧厌礼眼中寒意尚存,仿佛还立着一身的冰刺。

萧晏看得心里微痛,竟也来不及思索什么责任,什么纲常了,几乎是出于本能,张开双臂抱过去。

萧厌礼猝不及防,只觉热气腾腾的身体盖过来,融了自己一身梦里带出来的霜寒。

他听见萧晏极其轻柔地告诉他,“没事没事,哥,我在这。”

近来殚精竭虑,加之体力耗费过多,萧厌礼在房中等待萧晏时,竟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自然而然又梦到那些陈年旧事,哪怕这一世都已更改,却因为亲身经历一遭,那些实实在在的、凌迟一般的痛感难以磨灭,还在噩梦之中等他造访。

比如他方才梦到的,就是破开丹田挖根骨之时,一刀剜进去,皮肉从两旁翻出来,铺天盖地的痛感伴随绝望裹挟而来。

往常他强行醒转后,一个人定定神,也就熬过去了。

此刻身边多个人,他自己没开始缓和,躯体却先一步被对方用体温软化了。

对此,萧厌礼相当不适应,“放开。”

向来百依百顺的萧晏却破天荒的违拗了他,“我不想放。”

“……”萧厌礼还当自己听错了,“什么?”

萧晏有些哽咽,“哥,你不必害怕,也不必提防什么,今夜我哪也不去,你尽可以安心入睡。”

萧厌礼不懂他何出此言,明明方才还烂醉如泥,怎么就突然跑来说这些话。

肉麻,且多余。

他萧晏自己做了那些梦,都如履薄冰,几乎变了性情。

若他知道眼前之人经历了什么,还会不会在这里信口雌黄。

世间群狼环伺,自身油尽灯枯,让他萧厌礼拿什么安心入睡?

何况,今夜也由不得他哪也不去。

萧厌礼存着别的盘算,也不再纠正萧晏言语上的纰漏,只道:“嗯,多谢。”

当务之急,是稳住萧晏,只要哄得萧晏受用,何愁计划不成?

萧晏果然欣慰的笑起来,自己悄悄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方才放开萧厌礼,“哥,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补补体力。”

萧厌礼仍是点头,“好。”

萧晏起身便去寻齐雁容了,此刻萧厌礼愿意听他的,肯吃肯睡,他半是欣慰,半是唏嘘。

方才自己情不自禁给的那个拥抱,以及后续的安抚,搁在往日,兄长必定要冷言冷语地拒绝。

如今却事事柔顺,可见,兄长自己都不相信能活过今夜。

借着给萧厌礼备饭的由头,萧晏抓紧去找了一趟百里仲。

可是对方才闭关不久,毫无头绪,守门的弟子不给通传。

他便凉着一颗心折返回来,齐雁容让厨房送了两样清粥小菜,他顺便带到房中。

果然萧厌礼也毫不拒绝,忍着反胃用了半碗粥,吃了两筷子菜,便躺在床上慢慢运气克化。

萧晏因百里仲那头暂且无望,自己是一丝胃口都没有,着人收拾了碗筷,他便陪萧厌礼继续坐着。

及至入夜,他也不走,说是要陪着萧厌礼睡。

萧厌礼也不多言,毕竟在对方看来,如今即将“兄弟死别”,强行撵萧晏离开,一来反常,二来残忍。

于是萧晏脱去鞋袜和外衣,穿着单薄的中衣上了床。

萧厌礼挤在内侧,安静如斯。

萧晏本不想熄灯,但室内亮着,不利于病人休养,他便心一横,吹灭了烛火。

眼前陷入无边黑暗。

两个人各自无言,又是无边的沉寂。

萧晏不禁浑身紧绷,全神贯注,侧耳去听。

一则,是听萧厌礼的呼吸声,如今他命悬一线,吊着的那口气随时可能断了。

二则……萧厌礼时日无多,很有可能抓住最后的机会,对他……

时辰一点点流逝,萧厌礼始终静静躺着,气息微弱,再无动作。

萧晏几乎出汗,眼皮也撑得几乎酸涩。

终于,外头巡夜敲过一更的梆子后,床内的萧厌礼动了。

萧晏立时闭了眼,佯装睡着,一颗心却随着萧厌礼的每个举动七上八下。

萧厌礼缓缓坐起,他动也不敢动。

萧厌礼将双手撑在他枕畔,他轻轻咬住牙关。

萧厌礼跨在他身上,停了下来,似是在盯着他看,他屏住呼吸,全身毛孔一发缩起来。

萧晏担忧地想,兄长会不会再来上手解衣服。

前两回,那微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处,今夜兄长会不会因为“命不久矣”而大胆一些,进一步往下……

又或者,兄长对他不止上手?

可是除了用手之外,别的,具体要如何实施?

萧晏脑海里好似一片空白,又像全是杂念,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恐惧。

他觉得这样不行,万一自己控制不住,挣扎起来,岂非让兄长难堪?

兄长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自己这点牺牲算什么?

他强行唤起一丝心声,不住地默念: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波澜不惊,波澜不惊,波澜不惊,波澜不惊。

波澜不……如果兄长真的控制不住那份扭曲的情意,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如何是好?

……左右兄长大限将至。

自己便随了他的意,也算功德一件。

罢了!

萧晏心一横,打算破罐子破摔,就依唐喻心说的,任凭萧厌礼处置。

身上却猛地一轻。

萧厌礼居然越过了他,翻身下了床。

萧晏紧绷的心弦蓦然一松,愣在当场。

兄长竟没有对他……

顷刻间,浑身的热汗悻悻消散,竟像是白出了。

萧晏回过神来,忙叫了一声,“哥,你去哪里?”

他一头喊着,一头也忙不迭地翻身下床。

萧厌礼却充耳不闻,梦游一般开了门,又反手关门。

萧晏紧随其后,冲过去开门。

奇的是,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所隔不过两三步,萧厌礼居然凭空消失,檐下连个影子都不见。

他一慌,正待唤萧厌礼。

斜刺里有细微的气浪扑面而来。

萧晏微微偏头,一个白色的小物件掠过他的耳侧,与身后的窗棂相撞后,直直坠地。

低头一瞧,竟是个纸团。

兄长前脚消失,这纸团随后便到。

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为防有诈,萧晏抬手将这纸团招起,在虚空中以灵力摊平。

果然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后山海岸,孤身来见。

须臾之后。

萧晏孑然一人,直奔东海岸。

他不是没想过,此行保不齐撞进对方的埋伏中。

但兄长落在对方手中,他没得选。

更何况,如今齐家倒台,最大的仇敌荡然无存。

躲在暗处操纵局势的,只剩下一个立场不明、动机不明的……

那个邪修。

会不会就是今夜约见的人?

萧晏生出些许即将揭晓谜底的期待,在海边落地。

此刻月光明亮,海面波澜起伏,碎金似的沙滩上一排细碎的足印还未被海浪带走,一路蜿蜒到拔地而起的山崖旁。

萧晏闪身上前,待要转入折角时,蓦然听见一句,“萧仙师,久仰。”

他立时止步,但见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低着头从崖边的阴影走出,而他手里还攥着个人。

赫然便是脚步虚浮的萧厌礼。

萧晏脱口而出,“放开我哥。”

“放心,我若想伤害他,还会等到现在?不过是,引萧仙师过来一叙。”那人低低地说着,果真撒开放在萧厌礼脖颈上的手,将人往萧晏这里一推。

萧晏忙上前半步,扶住踉跄而来的萧厌礼,“哥,没事吧?”

萧厌礼摇头,似是向他解释,“我起身如厕,不想落在他手里。”

和萧晏猜测得差不离。

“没事就好。”他放下心来,和萧厌礼一道望向对面的黑袍人,“不知尊驾找我何事?”

对方沉默片刻,转过身去,面朝山崖拐角,“萧仙师不妨把一把,令兄的脉象。”

萧晏不解其意,但见萧厌礼已经抬起了胳膊,将袖口提高,他也便顺势搭了手上去,下一刻,他几乎狂喜。

萧厌礼脉象虽然缓慢偏弱,却没了那些杂乱的表征,如更漏一般清晰有序。

分明是没了中毒之相。

他又怕自己把错了空欢喜,不禁用另一只手攥紧萧厌礼的手腕,细细再探。

但结果没有变化,萧厌礼除了极度虚弱之外,脉象和常人无异。

直到那黑袍人亲口告诉他:“我给令兄吃了解药,他的命,保住了。”

萧晏才的心才实实在在落定,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萧厌礼,嘴里不住地道:“哥,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当着旁人的面,萧厌礼不愿跟萧晏这般拉扯腻歪,待要皱眉将人推开,但听见他话里有些颤音,最终还是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嗯,知道了。”

萧晏自然也知道分寸,生生压着鼻尖的酸涩,放开萧厌礼,将人护在身后,冲对面躬身施了大礼,“多谢尊驾出手相救。”

黑袍人忙挪开目光,继续以背影对他,“举手之劳而已,我今夜寻萧仙师,不过是想为自己正名罢了。”

“正名?愿闻其详。”

黑衣人眼睛紧盯一侧的山崖深处,“有几件事,我敢做敢当。比如,齐高松是我杀的,七宝仙宫是我烧的,将路掌门送去大岗村的是我,散布童谣煽动流民的也是我,还有,毁了小昆仑护山大阵的,砸烂结界让流民乱杀齐秉聪的……你想不明白的十之八九,都出自我手。”

萧晏心道,果然,你就是传闻中那个神通广大、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可是还有几件……似乎对方没有说全。

却听黑衣人接着道:“但是,我没杀招云。”

萧晏望着他的目光顿生疑惑。

“还有率领邪修入侵桑河镇和仙药谷,我也不曾做过。”黑衣人说得缓慢,却也清楚,“所以,这些我不认。”

萧晏将信将疑。

信吧,自己没理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邪修深信不疑。

可若不信,对方若是十恶不赦,又何必雪中送炭给兄长解毒,又何必在意头顶多几项罪名?

萧晏不禁问对方,“尊驾既有心辩白,何不去寻盟主,在下到底人微言轻,就算有心为尊驾美言,也未必有多少人信。”

“旁人青眼还是白眼,都无所谓,我只在意萧仙师如何看我。”

“ ……我?”

黑袍人淡淡道:“因为,我想要萧仙师帮我一个忙。”

“请讲。”萧晏谨慎起来,“正道之事,我尽力而为。”

“我要进清虚宫的藏经阁。”

萧晏微微一愣,面色变得凝重。

对方图穷匕见,竟是动了这个心思。

可是清虚宫乃仙门之首,仙门弟子非召难于拜谒,更不必说那藏经阁是重地中的重地,内藏海量的邪修典籍,被清虚宫的长老和阵法层层看守。

巽风不就是因为频频进入,坏了规矩,被寻了由头逐出师门了么?

莫说他萧晏帮不上这个忙。

就算能帮,他帮着一个邪修进入清虚宫的藏经阁,万一对方修成了什么绝世功法,为祸人间,他萧晏万死犹轻。

思及此,萧晏断然道:“请恕萧晏,爱莫能助。”

黑袍人试图争取,“萧仙师不必多虑,我不害人,只想知道魂枷是什么。”

萧晏的瞳孔骤然缩起。

他如何知道这个?

黑袍人虽然背对着他,却似乎能察觉他的震惊,紧跟着便给出了解释,“那一晚,巽风意图夺舍萧仙师,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后来放倒萧仙师,想探探魂枷究竟什么样,却一无所获。”

萧晏恍然,又感到后怕,“原来那是你……多谢尊驾,没有趁人之危。”

若对方存了杀心,自己死得会比梦中更加不明不白。

黑袍人道:“所以萧仙师大可放心,我只是想去藏经阁学学,毕竟……学海无涯。”

萧厌礼眉心微动,轻轻咳了一声,赶在萧晏之前接下话头,“都说了,我们帮不了,你若苦苦相逼,我拿命还你便是。”

闻听此言,黑袍人竟是知难而退,“罢了,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告辞。”

说罢,向萧晏丢来一个小药瓶。

趁着萧晏侧目去接,他向着山崖折角一转,没了踪影。

萧晏待要去追,想看看能不能要些情毒给百里仲。

萧厌礼却拉起他,“他给的什么。”

萧晏摇头,这瓶中不知是毒是烟,不便轻易打开,还是交给百里仲查验为好。

耽搁了这么一瞬,萧晏再向崖边去看时,但见礁石错落,波涛千重,却没了那人的影子。

黑袍人背着个人,顶着海风一路绕道山崖另一侧,确定萧晏没有追来,方才止步,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还未呼出一口松懈的气,背上就被捶了一下。

他有些懵,“叶哥,打我做甚。”

叶寒露白他一眼,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萧厌礼的字迹,“演得也忒差了,主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硬是看不着,我一处一处给你指出来都白搭,你还自行发挥,学海无涯都出来了,瞧见主上的脸没有,都黑成煤油了。”

李乌头有些委屈,“我……我害怕萧晏,我紧张。”

“怕个鸟。”叶寒露腰背挺得笔直,极有底气,“他萧晏仙云榜第一怎么了,还不是在主上面前做小伏低的,你啊,安心当主上的替身便是。”

李乌头不禁瑟瑟,主上的替身,也只是替身,比不得主上万分之一的本事。

被萧晏拿住,还不是只有挨劈的份?

可主上的吩咐,除了尽力去做,别无他想。

叶寒露却兴致勃勃,拉着他起身,“走,烧青楼去,干完这票,哥再给你打个黄金面具,将你打扮得体体面面,管保你配得上大魔头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出自道家《清心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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