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愧是我

虽说没能从邪修那打探到百里仲想要的情毒, 萧晏却还是感谢道祖、菩萨、诸天神佛。

在兄长命悬一线之际,竟奇迹般地得到了解药。

他还有何所求?

回到大琉璃寺,高低要将香火贡遍大小殿宇。

他携萧厌礼回到小昆仑,只觉月色澄澈, 海风温和, 心头盘踞数日的急火尽数熄灭。

就连一贯冷淡的兄长, 话都多了些。

比如,兄长一路都在向他打听那邪修的底细,但他也毫无头绪。

若真如邪修所言, 对方并未掺合桑河镇的行事, 那兄长当时又是被谁折磨得遍体鳞伤?

他反过来细问萧厌礼, 在桑河镇那一晚的遭遇。

萧厌礼却又惜字如金起来, 只说:“不想提。”

萧晏并不责怪, 只觉心疼。

兄长身中剧毒, 都不肯屈服于齐家父子, 如此刚直坚毅的一个人, 竟也有噤若寒蝉的时候。

可见,那一夜兄长受了多大的惊吓和委屈。

不愿提也罢。

好在萧厌礼没有缄默太久, 在迈过房间门槛那一刻,又突兀地问道:“那魂枷,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晏沉默片刻,关闭房门, “我如今, 也不清楚。”

这是实话。

魂枷不疼不痒,与人无害,若非巽风指出来,他只怕到死都蒙在鼓里。

真正令他毛骨悚然的, 是无声无息给他施加魂枷的人。

那人既有给他下魂枷的本事,便有要他命的本事。

更有夺舍他这幅躯壳的本事。

目前来看,解开魂枷或是找到的魂枷的来处,唯有清虚宫一条路。

兹事体大,他本不想惊动萧厌礼,毕竟对方是凡人,也不懂仙门与邪修的深浅轻重,知道魂枷的存在,不过是徒增烦恼。

谁知那邪修却当着兄长的面,大剌剌揭了出来。

萧厌礼将他的踟蹰看在眼中,“要不要去禀告玄空真人,请他帮忙?”

萧晏断然否决,“师门与你之外,我谁都不敢尽信,何况……”

“何况什么。”

萧晏叹了口气,终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玄空真人清明通达,身边却好似有一团迷雾,虽然巽风被逐出师门,死因无懈可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盟主有异,我自不能说。倘若他言行如一,我便更不能说,万一惊扰了那团雾,岂非害了他?”

萧晏并不爱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如今说起来,也是相当隐晦。

萧厌礼却听得明白,对方这是也怀疑起清虚宫了。

他被萧晏搀扶着坐回床榻,继续试探,“你那些梦里,可有关于清虚宫的后事?”

萧晏便摇起头来,“没有,我只看到,我被放出隐阳牢城,得知师门倾覆,师尊死在泣血河……我在风雨泥泞中等死。”

这一字一句说得沉重,萧厌礼听在耳中,只觉痛快,但痛快不过一瞬,近乎病态的不甘又接踵而至。

的确,终于有人和他领略了一样的痛苦。

可那都是梦,梦醒之后烟消云散,所见的,不过是更加光明平顺的人生。

清醒着饱受煎熬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萧厌礼近似无情地追问:“然后如何?”

“没有了,我已经很久没再做过梦,最多不过是……”

“是什么?”

萧晏面色变得复杂,仿佛想起极为不堪的事,“没什么……”

萧厌礼怎肯轻易放过,抓起他的衣袖,“告诉我。”

萧晏苦笑,“我怕吓着你。”

萧厌礼语气坚定,“不会。”

萧晏仍是摇头,“算了哥,你剧毒才解,该好生休息。”

他越是不说,萧厌礼越是疑心膨胀,直接丢出杀手锏,“你我同气连枝,若我连一个口述的梦境都怕,我便不配做你兄弟。”

萧晏浑身一震,直从心头热到眼眶。

他忍了半晌,待要轻拍萧厌礼手背以示安抚,却又想起了什么,触雷一般撤开了手,像是萧厌礼身上长了荆棘刺。

好在他终于松了口,“我梦到自己变得残暴噬血,将仙门弟子抓来,徒手挖出根骨泄愤……那光景,与魔头没有分别。”

因觉得这一幕上不得台面,他眉头拧得极重,一度不敢和萧厌礼对视。

就连萧厌礼的语气陡然转冷,他都没听出来,“然后?”

“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后一个梦境。”萧晏起身点亮烛火,有些自嘲,“也许那一世的我……不久便死了吧,那样的我,定然逃不过仙门的围剿。”

萧厌礼在心里冷笑。

萧晏终究是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萧厌礼。

不知往后数十年岁月,他四处流窜,在仙门手下活了许久,甚至……还活到了这一世来。

他望着全身被光辉遮罩的萧晏,“你怕不怕死?”

萧晏错愕:“哥何出此言?”

“纯属好奇。”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我报复齐家,防备祁晨,都是因为不想重蹈梦里的覆辙,想来是怕死的。 ”

萧厌礼同样认真地琢磨一番,又觉得说不通,“可你舍命救人,又舍命夺魁,却是为何?”

萧晏闻言,不由望向萧厌礼。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接。

不知何时,萧厌礼目光里带了几分凌厉,竟显得周遭那点烛光微不足道。

萧晏不禁心虚,兄长这是在责问他的以身犯险?

但细嚼这个问题,他旋即变得坦然,“哥,我知道你是怪我鲁莽,唯恐我有个闪失,你不好向故去是双亲交代。”

萧厌礼:“……嗯。”

萧晏轻轻勾起嘴角,“我做这几件事,原是出于本能,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对,为何我有时怕死得很,有时又不要命,自省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我不想死,但死得憋屈,远比死更可怖。”

这个论调,倒有几分意思。

萧厌礼略作沉思,再次抬眼。恰好萧晏在他身侧站定,二人一坐一立,萧晏朝他看来时,呈现出居高临下的俯瞰之态。

“我可以死在擂台上,也可以死在诛邪除恶的路途上……却绝不能死在宵小算计之下,悄无声息,任人歪曲。”

萧晏声音不大,却在说完之后,瞧见萧厌礼双瞳微缩,略有动容。

这个神态搁在别人身上,或许稀松平常,但放在萧厌礼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却格外生动、也十足地像个活人了。

俨然是振聋发聩的成效。

仿佛这短短几句话携带者风雷之音,震醒了他的魂魄。

然后,萧晏便听见来自他口中,微不可闻的几个字,“不愧是……”

萧晏不禁侧耳,期待萧厌礼将这一句夸赞说全。

一则,兄长面冷心热,鲜少夸谁。

二则,对方是他如今最亲的人 。

该会如何夸他?

不愧是你?

不愧是萧仙师?

又或者……不愧是我的至亲兄弟?

可是萧厌礼的声音戛然而止,垂目低头。

瞬息之后,只依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当下静得落针可闻。

萧晏唤他:“哥,你……”

萧厌礼抬手,露出彻底的疲惫之色,“我想静一静。”

萧晏为他把过脉,知道他撑着叙了这么久,已是不易,便将那些许失落尽数压在心底,“好,那……我去找找百里,给你寻些补药。”

“嗯。”萧厌礼不置可否,翻身上床,只给萧晏留一个不甚清晰的背影。

等人走后,他才又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灯辉似能直接照进心底。

他方才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不愧是我”。

好在及时收口。

天边泛白,即将破晓。

萧晏迎着带着晨起的咸湿海风走出几步,忽然想明白了。

兄长被剧毒折磨多时,昨日还吐了好些血,可说是油尽灯枯。

即便如此,才刚吃了解药,兄长便不住的找由头和他叙话……直到撑不住。

那句夸赞没尾也罢,他已心领神会,不会再介怀。

萧晏不由加快脚步,只待兄长养好身子,日后有的是机会对他发出溢美之词。

不出意外,守在门前的神农山弟子不给通传。

“萧师兄快别难为我们了,你也知道,师兄他素日好说话,性子上来有多吓人。”

萧晏点头表示理解,于是扯开嗓子,冲着百里仲的房门大喊:“百里,是我,快出来一见。”

那紧闭的房门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萧晏于是又喊:“不用再钻研解药了,我哥他已经吃了。”

房门立时开了。

眨眼间,百里仲带着两枚暗淡的眼袋,闪身到他面前,“……什么?”

两旁弟子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四下退开,防止自己被殃及池鱼。

萧晏硬着头皮,如实相告,“我怕你像上回那样白忙一场,这不天一亮,我赶来告知。”

百里仲用力眨了下酸涩的眼,却难得没有发火,“我还没有任何眉目,令兄没事就行……只是那解药,从何而来?”

事关重大,萧晏将百里仲拉到屋内,关了门,才简要讲了昨晚那神秘邪修找来的事,但原因、经过、内情等一概隐去不提。

百里仲愣了半晌,“他就是绑走我的那个?”

“应该是。”

百里仲拽着萧晏就要走,“找他去,我亲自问他要那两样东西。”

萧晏纳罕:“两样?”对方不是一直只对那天杀的情毒魂牵梦萦?

百里仲两眼泛着执着的神采,“情毒,还有你哥中的毒,我全都要。”

“……”萧晏无奈,“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我想想办法,引他现身。”

百里仲狠狠一挠头,只觉桌上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药瓶药草,全都成了虚设。

又听萧晏提道:“百里,可否帮我看看这个。”

百里仲刚想说没心情,却见萧晏手中拿着个小药瓶,材质普通,是再常见不过的瓷瓶,可他嗅觉极其灵敏,当下便闻到隐约透出的药香,“快,给我!”

萧晏见他迫不及地抢过去,正待发问。

却见百里仲拔掉瓶塞,小心地看了看,又在虚空中拂两下试着吸嗅,顿时喜不自胜,“萧大,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便是情毒,你先前中的情毒!”

日上三竿,萧厌礼的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瞧,果然是萧晏和百里仲。

萧晏还在百里仲那里歇了两个时辰,如今二人面上都是神采奕奕。虽然开心的不是一件事,却也算殊途同归。

百里仲得偿所愿,眼下阴影都淡了,“萧大哥,听说你身上剧毒已解,我来看看。”

萧晏在一旁点头微笑,“是啊哥,虽说时辰尚早,扰了你休息,但早些让百里仲过目一观,还是放心些。”

萧厌礼不动声色,放他二人进门之后,伸出手去。

他自然清楚百里仲在高兴什么。

原本,他并不知道百里仲托萧晏寻找情毒的事,但见百里仲心心念念叶寒露身上的药香,才知道他研制出的情毒解药无从验证,至今心意难平,便向叶寒露要了一瓶,让李乌头顺手扔出来。

前世百里仲对他有恩,这区区一瓶药,不算什么。

百里仲探了片刻,撒开手,眉心舒展。

萧晏忙问:“百里,你看如何?”

“嗯,令兄的脉象的确已经恢复。”

萧晏终是能安心露出一个正经笑容,“那便好。”

“只是虚弱得很,这是我才调配的气血丹,先拿去用着,改日我再开些调养滋补的方子给你们。”百里仲一面说,一面取出个药瓶来。

萧厌礼先一步接下,诚恳道:“多谢。”

百里仲微微一愣,“萧大哥客气了。”

说归这么说,百里仲的语气也客气得过分,转头望向萧晏,却是热络且随意,“萧大,那我走了。”

萧晏知道他在着急什么,摆摆手,“快去,祝你马到成功。”

百里仲一笑,飘然而去,“借你吉言。”

萧晏一颗心彻彻底底落在地面,终究踏实了。

明日仙门尽可撤回大琉璃寺,稍作休整之后,待盟主一声令下,各自踏上回程。

回到剑林,再不让兄长出来涉险,安安稳稳待在鹤峰,一辈子才好。

却见萧厌礼拿着药瓶,并不打开。

萧晏便温声道:“哥,这药出自百里之手,功效极佳,快吃了吧。”

萧厌礼心里清楚,仅仅吃这个,治不好他的根本,方才那脉象,不过是他以自身之力强撑的假象。

萧晏只当他是不放心,便从他手里拿起药瓶,亲自拔开,倒了一粒出来。

他本想亲自喂到萧厌礼口中,却蓦然一愣,目光擦着萧厌礼的嘴滑过,只觉后背一麻,寒毛直竖。

萧晏强行扯起一抹笑,费尽心机想到个由头,“你瞧,我也吃。”

就像往常安抚不肯听话吃药的小师弟们一样,他做了个表率,仰头先把丹药吃了。

而后亮出空了的手,“哥,甜的,不苦。”

萧厌礼抿了抿嘴,无言地去他手中拿药瓶,因动作略快,二人指尖略碰了碰,他不以为意,直接倒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萧晏极快地收手,“一日三粒,哥千万不要忘了。”

“知道。”

“那我……去帮着晶晶照料百姓。”

萧晏将手缩在袖下,匆忙而去。

萧厌礼望着虚空中御剑而去的白衣身影,只觉对方离开前态度敷衍,还有些……心虚。

那药是百里仲给的,不是毒药。

如今局势安定,众掌门还在隐阳未归,暂无要紧的事。

他跑什么?

萧厌礼思来想去,觉得大抵因为萧晏对他讲述了梦境里挖人根骨的部分,感到难堪。

不由冷笑。

这便受不了,那萧仙师若知道那“魔头”常伴身侧,是他兄长,也是他自己,怕是会羞愤自尽吧。

萧晏没有骗萧厌礼,他的确直奔正殿,去搭手帮忙。

但之所以突然回避萧厌礼……

是因为他险些酿成大错。

兄长保下一命,往后相处的日子便长了。

自己既然知道兄长对自己存着那种心思,就该自重才是。

方才自己上手喂药,若碰着兄长的嘴唇……何其暧昧,何其不该,万一惹得兄长胡思乱想,如何是好?

若换个人,兴许他一咬牙,也便接纳了,往后相敬如宾,也算圆满。

可那是他亲哥,血脉同源,传扬出去,他们兄弟该在天下如何自处?

兄长这份痴心,他注定无法回应。

只能……在别处,加倍偿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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