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好自为之

萧厌礼退至案旁, 灯光扑在面具上,金光璀璨。

他二话不说,冲着已经拉远了距离的床榻,抬手一挥, 瞬间火光大亮。

他竟是当着天鉴的面, 烧起了玄空的躯壳。

这举动毫无预兆, 令天鉴措手不及,怒道:“你——”

天鉴顾不得许多,捻了灭火的咒诀迅速丢到床上, 大火瞬间压灭。他上前查看, 躯壳上盖着那一层不薄不厚的棉被, 已经被烧黑大半, 躯壳倒是完好无损。

他稍稍安心, 又抬手结印, 将一道泛着微光的半圆封印盖下, 堪堪包裹起整张床榻。

如此一来, 旁人再想暗算,也不容易得手。

他一番动作极快, 不过转瞬便已完成。

然而萧厌礼动作更快,丢下一句“你也闯得不错”,便直接破窗而出。

随后,也不知萧厌礼做了什么, 被放倒的手门弟子们意识回还, 一个个睁开懵懂的眼睛。

他们还未爬起来,就听萧厌礼一声高呼:“外人闯入!掌门有难!”

天鉴又惊又怒,眨眼的工夫,外面清虚宫的弟子喊声四起, 临近的守卫匆匆赶来。

他本打算也跟着跳窗出去,临到窗前,却意识到这个姿态极不体面,又改换路径,仍选择走正门而出。

十几个守门的弟子已然起身,惊道:“你是何人?”

布雾等人从天而降,落在外围,远远瞧见昂然出门的灰衣身影,也各自吃惊,“此人……是天鉴师兄不是?”

行踪已然暴露,好在最重要的东西早已转移。

天鉴也不多言,总归如今这幅躯壳的原主,本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就此一语不发地离开,也能唬住这几个小辈。

他不待布雾等人靠近,便挥出一道气浪,将围在眼前的众弟子震得后退,借着腾出的空地,他足尖一点,飞快地御剑而去。

那邪修的身影,已然在众人不曾注意的的南面夜幕上迅速变小,而天鉴穷追不舍,目不转睛,任由迎面的疾风鬼爪似的在脸上抓挠。

如今与许多人都有深仇宿怨,势必讨还。

此人,便是其中一个!

萧厌礼本不想在天鉴眼皮底下赶回剑林,可是一来,如今不知对方深浅,不好迎头直上。

二来,他作为萧晏的“兄长”,若走得太远、回得太晚,事后又不好为自己分辩。

二者叠加,还是去剑林最为稳妥。

由此你追我赶,不觉走了一个时辰。

萧厌礼回头观望,这一路过来,非但没有甩掉对方,那抹灰影反而如同疾飞的乌云一般,朝自己更逼近了些,隔着数十丈的虚空,那张略带薄怒的面容依稀可见。

由此可知,对方的本事,至少不在自己之下。

他如今的体魄,不宜太过消耗,还要留着余力解决更大的危机。

前方山势陡转,云雾缭绕之中,一座巍峨山门尽收眼底。

剑林到了。

萧厌礼稍稍呼出一口气,正待越过山门,进入护山大阵。

天鉴却如拼命一般,猛地又提了速,将二人距离拉到十丈之内,而后看准萧厌礼的背影,直接挥起一掌。

萧厌礼冷哼一声,闪身回避。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片苍翠的群山里,某一处丘壑当中,忽然飞出一抹白衣身影。

白衣人御剑跃出云层,直接拦在萧厌礼和天鉴之间,又面朝天鉴转身。

在他背后,黑衣人正头也不回地冲进护山大阵,而他仿佛毫无觉察。

他站在乱云中,朝着天鉴拱手,“天鉴师兄,为何去而复返?”

天鉴顾不得许多,目视萧厌礼正在消隐的背影,“萧师弟,邪修又进了剑林!”

萧晏一愣,哑然失笑,“我剑林的护山大阵,虽不及贵派,却也不至于让邪修宾至如归。”

天鉴见他不信,目光转冷,直接越过他,试图再向前冲。

可是护山大阵立时有了反应,以他为中点,周遭十丈见方亮起来,显出一小片圆弧状的透明墙体。

萧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生生止步的天鉴身上,同一时间,黑衣彻底融入剑林苍茫的夜色中。

他勾起嘴角,只望着天鉴,“天鉴师兄看见了,我剑林的护山大阵,绝非等闲。”

眼见着邪修像昨夜那般逃匿无踪,天鉴没奈何,只得压下心绪,敛容落地。

萧晏随后落在他身侧。

高高的山门拦在眼前,天鉴收了剑,轻声道:“方才是我鲁莽,可是邪修事关重大,还望萧师弟速速搜查。”

萧晏刚要开口,山门之中却传出一个声音,替他先一步作答,“有劳提醒,我剑林自会严加防范。”

天鉴瞧见来人,险些直接上前,望见对方眼角被岁月刻印的些许细纹,才陡然警醒,施礼道:“陆师叔,深夜搅扰,深感抱歉。”

萧晏也立时躬身:“见过师尊。”

陆藏锋一挥手,“你今日功课尚未完成,去。”

萧晏立即会意,答应着进了山门。

天鉴紧盯着萧晏急匆匆的背影,“萧师弟修为已然大成,还需要日复一日地做功课?”

陆藏锋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我剑林如何教导弟子,似乎与你无关。”

天鉴撤回目光,点头道:“陆师叔所言极是,只是邪修当前,我辈理应放下琐事,携手共诛之。弟子不才,愿与贵派共同搜查,以尽绵薄之力。”

他一字一句,说得面面俱到,尽是道理。

陆藏锋沉默片刻,“知道了,夜深不便留客,回吧。”

天鉴试图争取:“陆师叔……”

“昨夜不是已经搜过。”陆藏锋语气坚决,“即便今日再搜,我剑林自会关上门来仔细盘查,不必劳烦外力。”

天鉴动之以理,娓娓道来,“陆师叔,正因我是外人,一同搜查,才更能证明剑林清白,否则邪修屡屡进入而屡屡无恙,旁人听见,未免要生出风言风语,误会贵派姑息养奸。”

“风言风语?”陆藏锋目光变得凌厉,“我派弟子知道深浅,自不会说三道四,至于旁人想出去嚼舌根,随他便是。”

“旁人”二字,咬得略重些,天鉴眼神微动,改了口风,“陆师叔说的是,弟子告辞。”

他后退一步,拱了手,御剑而去。

陆藏锋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视线紧锁他的背影。

天鉴身为蓬莱山弟子,擎剑时,却泄出清虚宫的手势。

随后他穿行于虚空之上,身姿飘忽,轻得如同水上飘萍,和蓬莱山迅疾凌厉的步态差别明显。

陆藏锋凝望许久,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又想起方才对方绵里藏针、据理力争的腔调,心里的念头愈发强烈。

像,太像了。

萧晏离了山门,径往鹤峰而去。

他心中窝着一股五味交杂的火气,此刻想追上邪修的迫切心情,远远超过天鉴。

他原就纳罕,好端端地,兄长清晨怎会突然说,不再让自己陪上门陪睡了。

原来诱因在这。

他今日总觉得哪里不太寻常,入夜便过来找兄长,果不其然,兄长又消失了。

于是他四处游荡,试图将这邪修抓个正着。

好在没多久,他便在山门瞧见了邪修,诡异的是,这邪修孤身一人从外头回来,身后又跟着天鉴。

这回,他没再帮天鉴追查,而是昧着身为正派的良心,冒着给师门惹祸的风险,故意装作没看到,放邪修进剑林去了。

萧晏闭了闭眼,为自己违背原则的行径感到羞耻。

但为了兄长,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月照层林。

萧厌礼停在鹤峰下方,正待向上攀爬。

却忽然听到一声喝止:“站住!”

萧厌礼有些意外,萧晏此时此刻,不该正在山门处跟人虚与委蛇?

那个“天鉴”,不像是好打发的样子。

回身一瞧,果然林前月下,萧晏持剑而来,剑锋大喇喇地指着他,“我哥何在?”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若非萧晏半路杀出来,此刻“他哥”已经在回房的路上。“他自会回去。”

这个回答,萧晏并不满意,“你夜间约他出去,又为何丢下他,独自出山乱跑?”

“……我有要事处理,暂离片刻。”

“此举便是失礼。”

“他没意见。”

“……”萧晏无话可说,“烦请即刻带我去寻他。”

萧厌礼兵来将挡,“不必,我二人一起时,他见着第三个人,便觉扫兴,否则这几日,他也不会避着人独自回来。”

萧晏皱起眉,想反驳,可一张口,又不知从何处反驳,连日来,他目之所见,就如邪修所说。

再想起今晚兄长为了见这混账的邪修,都不肯再和他同塌而眠……萧晏心中积压的情绪,顿时如火上浇油,腾腾地烧起来。

他上前一步,剑锋指得更近,“那阁下说个方位,我自己接他回来,你速速离开。”

萧厌礼:“你确定?”

萧晏最看不得他这副不慌不忙、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是仗着兄长撑腰,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似的。

“奉劝阁下,还是不要任意妄为,带累了我哥。”

萧厌礼:“哦。”

他依然云淡风轻,萧晏却几乎气急败坏,“还望你自重,今后离他远些,别再登门滋扰。”

萧厌礼要为“邪修”的出没留后路,“那得看令兄的意思。”

“你……”萧晏思量萧厌礼近日的转变,忽而莫名恐慌,持剑步步紧逼,“大可不必如此自负,他对你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其实心里……另有其人!”

这句话,倒有深意。

萧厌礼不禁怨上叶寒露,此人一派胡言,果然引得萧晏胡思乱想。

“放心,这绝不可能。”他坦然否认,正待以“邪修”的身份向萧晏解释,他的兄长心如木石,谁都不喜。

谁知萧晏如同被“不可能”三个字刺激了一般,抢道:“确有可能,那人是我!”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过来,像是满山落石滚滚而下。

萧厌礼原本随意地靠在崖壁上,不由自主站直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哥心悦的人是我,并非阁下!”

萧厌礼缓了半晌,才能出声,“……可是疯了。”

“阁下才是疯了,竟生出妄念。”萧晏只当他是被真相打击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扬眉吐气,面色都沉静下来,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实则,我哥待我情厚意殷,我却注定不能回应,而你,不过是他聊以慰藉的一个替代。奉劝阁下早些断了,陷得太深,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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