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昨天宁四爷的马场郡主和郡马爷翻脸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事在街头巷尾就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南国历朝历代这么多年下来,谁家郡马爷没纳过妾,屋子里没个把通房的,也就到了北疆侯府的宥嘉郡主这儿,硬生生地把自家郡马爷看管了这么多年。

说实在的,大伙儿心里头也都明白,人郡马爷不是没在外头混迹过,实在是一直小心翼翼怕被郡主抓到错处,这才大多都是露水情缘,没个长久的。

这会儿把事情闹得满城尽知,显然大大超出了郡马爷的意料。

那个怀孕的娘子后头是怎样了,别人可能不知道,偌大一个西京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谁也不会注意到,可这事儿,宁家四兄弟心里清楚得很——那人最后还是跟了阮庭,至于肚子里的那团肉,也不知阮庭是怎么哄郡主的,总之是大人小孩全都留下来了。

也是,郡主这么多年也没孩子,阮庭盼了这么多年的子嗣没到底就这样让他流落在外或者说直接落了胎。

于是乎,在外头风向纷纷倒向阮庭,觉得一个男人这么多年正妻没给生下孩子,外室有了子嗣理应抬进门生下来的时候,作为议论中心的郡马爷早年跟人生下的孩子,十七正陪着杜氏坐在庭院里喝茶。

“外头那些事,你真不在意?”杜氏说着又往十七手边塞了一块糕点,“说起来,那孩子日后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就算你没认回生父,这血缘关系在那儿摆着,那是脱离不了的。”

十七笑着将从前郡主的那些话说了,又说了那碗药的事。虽没下了胎,但那药喝下去,只怕孩子也没多久能活,说不定就算生下来了,也不会是个好的。

杜氏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都是女人,我能理解郡主的心思,只是……她太强势了,郡马爷就算这回不把那外室抬进门,说不定过几年就直接拉着半大孩子回家了。”

十七笑起来,动手给杜氏剥了些瓜子仁:“娘,咱们吃瓜子,不管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这孩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杜氏笑着嗔怪。

婆媳两人说说笑笑,不多会儿就把外头的那些事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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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嘉郡主肯让外室进门,又允许她把孩子生下来,其实也生了自己的心思。北疆侯当年同先皇关系匪浅,郡主出生时负责接生的婆妇便是来自宫中,八岁以后,更是有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专门教导。

大家闺秀的礼仪学了一些,更多的是学到了宫里那些女人勾心斗角的本事。

只是北疆侯府这么多年只出了她一个子嗣,那点本事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久而久之竟也渐渐忘在了脑后。这会儿,郡主终于想起了个把的事情,认下那个外室的当夜,她回头就找来自己贴身的几个婢女,二话不说,便开脸送到了阮庭的身边。

与其让一个外人得宠生下儿子,倒不如让自己身边的婢女做庶子的生母,至多一个不小心生母“病逝”,然后把孩子记在自己名下,总归是比外人好掌控。

阮庭对郡主转念间的“大方”表示十分欣喜,一连三天同几个新纳的妾混迹在一处,丝毫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他夜里抵死缠绵,白天照旧出门不知到底去做些什么。郡主如今也不管他外头的事了,只一心一意提防着那个时不时摸着肚子从眼前晃过去的妾。

此般日子,如此约莫过去了一个月,那几个妾陆陆续续都有了消息。西京城的公子老爷们都知道,最近的郡马爷心情很好,出手也十分阔绰,时不时就在上阳春里一掷千金,今天捧的是那个花娘,明天就是请大伙儿喝酒,日日夜夜一脸喜色。

反倒是一反常态,偶尔才露个脸的宥嘉郡主,脸色越变越难看。十七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一个多月前还跟见着杀父仇人似的郡主,最近却似乎态度大变,时不时就邀她出门喝个茶,看场戏。

就连左相也有些摸不着郡主的意思,只能叮嘱十七小心谨慎。

于是乎,又如此小心谨慎地过了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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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看戏散场的时候,郡主突然在十七身前站定,沉默不语,久到十七都要觉得站不住脚的时候,这才听到她长长叹了口气,沉沉道:“你愿不愿意喊我一声娘?”

十七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又听郡主续道:“今非昔比。我从前一直绑着他,他多看哪个婢女一眼,我就杖责哪个婢女,他去外头喝酒同谁搂抱,回头我就找上那人狠狠教训。可到结果,他还是找了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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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她话说到这里,眼睛看着十七,一丝一毫没有移开视线。

“人究竟是怎么到他身边的,你我都清楚,到现在这一步,我也没力气去责怪什么,即便没有你那四位舅舅的推波助澜,早晚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认一个庶子是认,认三四五六个也同样是认。”郡主顿了顿,瞧着十七,淡淡问,“不如你也一并认回来,也算是帮你阿娘正了名。”

郡主原想着十七这会儿不说话,可能是改变了主意,不像之前那样强势地否决了,刚要笑着说话,却见她忽然斜睨了自己一眼,冷哼道:“正什么名?我阿娘当年遭歹人蒙骗,流落荒山,身为女儿这是要为她正什么名?私奔之名,还是有个狼心狗肺、抛妻弃子的男人需要我帮着证明一下?”

经十七这样一说,宥嘉郡主顿时想起自己之所以会嫁给阮庭,说实话也是遭了蒙骗,转念之间冷笑:“是了,我竟然忘了这么一茬。也罢,你不想认就不认,想必与其做北疆侯郡马的庶子,远远不如左相府孙小姐的名头更令你觉得高兴。”

“郡主想的极是。”十七装模作样行了个万福,转头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底忍不住又想念起远在边关的顾绍礼来,“郡主今天应该不仅仅是请我看出戏,然后问我要不要认亲这么简单吧?”

似乎,一瞬间街道上仅仅只剩下她们二人。

十七淡定地看着郡主,等待她后面的话。

“当初去霞州城,是真的单纯为了散心……大夫说我身体虚寒不适怀孕,故而这么多年都没能怀上一儿半女,成亲头两年倒是无妨,时间久了难免心里有疙瘩。”郡主的声音悠长,像是回忆起什么,“北疆侯府的宗亲都在西京,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夫妻俩回趟西京,在城中住上一段时日,看看宗亲里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可以过继到侯府。”

十七豁然从这话里听出了端倪。四位舅舅的揣测她也是清楚的,可没想到,追根究底这对夫妻俩之所以会从北疆侯府到西京住这么久,只是为了挑选一位合适的继承人。再看郡主的神色,分明是后悔自己迟迟不肯定下人选,结果让阮庭找着机会养了外室。

“郡主日后要如何?”

笑话已经让人看够了,难不成继续留着,等几个妾肚子里的那块肉瓜熟落地,再让人陆陆续续上门安抚一番不成。郡主抬起头:“过几日我们就走。”早些回侯府,有父亲在,料想阮庭也不敢再有别的什么举动,等到孩子生下来,那几个妾是生是死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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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现在最要做的是怎么劝说阮庭尽早回去。想起他这几日早出晚归,郡主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倒不是怕他又在外头拈花惹草,而是担心他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的和人交往,结果被人结结实实坑了一把。

十七见她心思已经不在这儿,当即唤来车夫,命婢女扶郡主上马车:“送郡主回去。”

该客气的时候,十七还是谨遵姥爷姥姥的嘱咐待人客道的。大约是摸清楚了郡主那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在经过姥爷再三警告后,十七对她的不满迫不得已略微收敛了不少,不然这会儿要她帮忙喊马车,打死她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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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郡主送走,十七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精神抖擞起来。

有句话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阮庭攀附上宥嘉郡主,便是活该被人看管着,到今时今日忽然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估摸着除了尝到鲜肉外,兴许私下也得了什么甜头。

不然,一贯那么强势的郡主,没道理会在这时候压不下他。

至于,阮庭跟郡主的关系慢慢发生了什么变化,无关乎十七什么事。见人走了,掸掸衣裙上的尘,回头就对这跟在后头的婢女嘱咐两声,而后自己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地往街上溜达。

十七这才溜达了没一小会儿,原本被嘱咐先回府的婢女不知怎的又一路寻了过来,见着正坐在路边馄饨摊上等吃食的十七,赶紧上前:“夫人,宫里送消息来了,老夫人要夫人您赶紧回去,人还等着呢。”

十七愣了愣,顾不上刚端上桌的热腾腾的馄饨,扔下馄饨钱,赶忙带着婢女上了回府的马车:“知道是什么消息吗?”

婢女摇头:“宫里来的那位没说话,只是瞧着脸色不大好。”

十七心里咯噔一下,一路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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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三月的风温煦的拂过面颊,三月的暖意似乎在十七下马车看清宫里来人的那一刻,瞬间没了。

十七下了马车,不安地往院里走。花厅前站着一个身穿银甲的背影,杜氏也在一旁立着,脸色有些忧心,见十七过来了,忙道:“可算回来了!”

在见到那身穿银甲的背影转过身来,十七心底再度不安起来。若说宫里有什么旨意,理当由新皇或是皇后身边的公公女官过来,怎么着也不该是一位刚正坚毅的军爷。

“夫人。”银甲军爷沉着脸,沉默许久,握拳告罪,“属下保护不力,致使军师遭人偷袭落水失踪!”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十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杜氏猛一下心头一紧,厥了过去,身旁的曹妈妈赶紧扶住她,慌忙让婢女去请大夫。冬至离开前安排在府里的几个暗卫,这时候从四处现身,帮忙将杜氏扶回卧房,又护着十七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从军爷的嘴里问了个仔细。

等到十七回过神来,那传消息的军爷已经一脸愧色地被人送出府去。

几个暗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把事情同十七说,几个人推推搡搡最后还是踢了人出来。

“夫人。”

十七抬眼,她心里疼得很,衣袖下交握的两只手,青筋根根绽起。

遭人偷袭落水失踪?虽然一早就知道,边关那种地方步步危机,一不小心就可能出事,可之前的家书里明明写着战事一帆风顺,枭族接连大败,为什么突然就……

“夫人,宋将军和严将军原本已将枭族控制好,不成想,还会有漏网之鱼伺机暗杀,公子是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遭人偷袭落水失踪的。”暗卫如是说,瞧见夫人脸色还是惨白的,忙又安抚了几句,“小的瞧方才那位军爷的模样,似乎公子仅仅只是失踪,并未受伤,或许这会儿宋将军那边已经找到公子了,夫人还是先别担心……”

“服侍我更衣!”

十七忽地开口,打断暗卫的话,身后的婢女怔了怔,一时反应不过来赶忙看向那几个暗卫。

“夫人?”

“服侍我更衣,我要进宫面圣!”

“夫人!”

噔噔噔几步回了房,门“砰”一下关上。几个暗卫追得紧,差点没被门甩鼻子上。

“夫人!没有传召,私自进宫,怕是会有麻烦!”

“顾不了这个!”

外头的暗卫喊一句,十七在屋里应道一声。不多会儿,十七换上了诰命夫人的衣饰,嘱咐婢女看顾好杜氏,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头走。暗卫不得法,只能备好马车,护送她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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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究竟是如何安然无恙地入宫,又是怎样同皇后说的话,而后面圣的。宁家人谁也不知道,等到顾绍礼失踪的消息传到左相府,白氏匆匆找到十七的时候,她已然忍着泪,将西京城里的事做了周密的布置……

顾绍礼这些年手里握着不少的人脉,同样也积累了不少的仇人。他一出事,必然有人会在底下趁机起来,或许还会污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来。又从顾府的暗卫中拨出一行数人,命他们即可着手调查。

做完这些,面对白氏担忧的神色,十七俯身给她沏了杯茶,坦白道:“姥姥,我要去边关找子仪。”

三月末桃花开,窗户外头那一树桃花,灼灼其华,自窗口向外看,正好能瞧见桃枝上停着只红嘴黄背的鸟雀,叽叽喳喳叫唤着。

白氏握着茶盏,指腹下是滚烫的,却烧得她后脊背生凉。

白氏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问道:“你当真?”

她知道,十七从前生活得辛苦,所以忽然有一日有了喜欢的人,便整颗心都贴了上去,如今顾绍礼出事,难免心浮气躁想要赶紧去到爱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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