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长得不赖嘛,讨来做媳妇。”有人□□了几声。

沸石厌恶地看过去,象在看一只苍蝇。

回到家,崖痕一眼就看到屋子中央明晃晃地坐着一个人,像一坨泥一样粘在木椅子上,正是衣缘,把崖痕复活的紫衣妇人。她乌云乱挽,衣服也不甚齐整,胸前露出一大块黄皮肤;歪歪地斜坐着,吃崖痕蒸的番薯。见崖痕进来,她只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蒸的番薯怪好吃的。”“婆婆--”崖痕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本来崖痕想叫衣缘“姐姐”的,不料被衣缘一口打断:“叫婆婆,什么姐姐不姐姐的,论年纪我可以做你几世的祖母了。”

“婆婆,听说皇上病了。”

“知道了。”衣缘不耐烦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番薯,粗声粗气地说:“最近洛城死了太多人,每天都在安抚亡魂,累得我屁股都开花了,难得来你这里走一遭。”她突然一把揽过崖痕的腰,一摸,叫起来:“怎么还这么冷啊?”“有几个晚上没有月亮,婆婆。”崖痕柔声说。

---她的身子仍旧是冰冰冷冷的,需要靠月光取暖,是以每至深夜,荒郊外,渡口边,月下弹箜篌---月光乃至圣至洁之物,箜篌乃至灵至纯之音,二者相击,相辅,相融,能聚成甘香纯美的通灵之气,尔后注入崖痕的四肢百骸,能令其气血畅通,呼吸自如,最终恢复常人之身。

“给我来一首吧。”衣缘打了个哈欠。

崖痕便款款坐下,宽大的衣袖一挥,怀里便宛然多了一把箜篌。她低眉,敛目,信手弹拨起来。先是一首《盗月》,声音华美,诡异,凄凉。一曲既罢,衣缘听了心里戚戚的,道:“再来一首吧。”

崖痕于是又弹了一首。

起先,乐音繁复多变,杂而不乱,宛若春谷深处,一地碎花,只是深深浅浅地缤纷着,浓浓淡淡地芬芳着,教人迷乱,不知所归。在这乐音浸润下,人也变得慵懒散淡,浅黄色的阳光落在心里,很空,又很满,有所思,亦有所失。

接着,乐音陡峭起来,不在意料之中,却又曲意天然,如一汪水,起了万尺浪,喷珠溅玉,晶莹亮洁。人似也搅在其中了,浑身湿润,只是惊颤。忽而有刀,剑,火。锋刃雪白,简洁,干净;火焰猩红,狂乱,□□。它们互相纠缠,呼号,壮烈,悲凉。

然后,乐音又变得温柔,纯真。佛语曰:繁华之后见真淳,此之谓也。悄声细语,诉说爱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红尘之暖,莫过于此。

但是,一声尖利的高音仿若屠刀,把一切美好打破了:人走了,宴散了。怨,恨,悲。错,错,错,莫,莫,莫。

最后,声音又归于平静,残缺即是最好的圆满。恍然间,烛下斯人犹在,抬头望,绮窗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许久许久,衣缘才平静下来,用衣袖抹了一下眼泪,嗔道:“怪小□□,弹这样的曲子,把我眼泪都勾出来。叫什么名字?哪学的?”

崖痕敛衣整容,笑道:“这套曲子大致可分三段,可以填十八段词,所以我叫它‘花开十八春’。”

“好,好。只是有点耳熟,前几天夜里我经过若河时,听到一阵箫声,跟你弹的很像。”

崖痕的脸一红,道:“那该是有缘人了,改天要去会一会。”

衣缘拊掌大笑:“丫头怀春了,不要爱上他哟,人家可是有妇之夫。”崖痕的脸更红了,她撒了个谎。

眼前又恍恍然现出那片苍茫的月色,那条清浅的小河。她是每天必到古渡口边去弹箜篌的;而对岸,朦胧间也有一个男子在吹箫。箫声悠扬,哀婉,而又大气,令人心动,神往,布满苍凉。箜篌与箫声缠绕在一起,激荡出华美异常的乐章。

她在此岸,他在彼岸,从未谋面,也从未交谈。河面浮着迷雾,闪着清冽的波光。半弯月亮映在水里,裂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像橘子,酸,甜,暧昧。

他们慢慢弹奏着,乐音交会,仅半个月的时间,竟无意间编成了这首曲子。

在那样喧闹的茶楼,他站起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她走进去,对那番言论稍作增减,然后,两人目光相接,四目晶亮---在这短暂的遇合中,他们认出了彼此:他就是他了,她就是她了。笑。然后她低着头转身离开。还能怎样呢?

神思恍惚间,崖痕听见衣缘说:“好了,说正事。明天敖赞要进洛城了。”

“敖赞?歌月的王?他来做什么?”崖痕惊问。

衣缘却没有回答她,而是正色道:“崖痕,你应当去北方。”

崖痕心头一颤,道:“我明白了。”

衣缘慈悲地笑了。

荒原上只剩下雪了。白茫茫的雪覆盖了一切,石头,尘土,枯草,全都粉饰成模糊的行迹可疑的模样,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棱角。只有光和影,可以让人分辨出远处一大片凸起的是山,近处凹陷的是路。

没有风,自然就没有雪舞;没有鸟飞,自然也不会有鸟鸣。没有明晰的路,似乎也就不会有人行。时间是静止的,空间是空白的,没有历史,没有回忆,也就没有悲欢和离合。

一行脚步逶迤而来,是沸石。昨夜他仍旧去郊外吹箫,不知不觉逐着风雪,踏着箫声走了好远好远,居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山谷。他在一个山洞小睡了一会后,醒来已是天明。

雪霁的清晨,一切都很安静,空气纯净至空灵,苦寒而冰润。沸石一步步往高处走去,四野无人,无烟火,无任何不洁之物。沸石举起箫,吹了一曲,箫声清淡悠远,如这雪地。一曲终,却听得附近有衣裳唏嗦之声,不禁一惊,四下张望,无遮无挡的,确实没有人;莫非在雪下?

骤然间又传来一声叹息。声音很轻,沸石却冒出一身冷汗。叹息的人显然不在身边,但何以一声轻轻的叹息都可以传得如此之远,仿佛就在耳畔。

“天下初定的感觉,真好。”是一个女声。贫弱乏力。显然是自言自语。沸石四下寻找,终于在三里外的一个小洞穴里,看见了一个白袄红裙的女子。在她的身上,闻不到丝毫的烟火气息,仿佛只是一个幻影而已。看见沸石,她只是吃了一惊,却并不慌,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落和大方。

“真的有人来了,看来天不灭我。”她对自己说。

“你是?”沸石惊疑道。

“我是……”女子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一朵浅浅的百合。

“我忘了我是谁。”

这么冷的天,她讲话居然不会冒出白烟来。而寒冬腊月,她却如处盛夏,那身装束,未免太单薄了。显然,她不是人。那么,她是谁?难道只是魂?

“这里是哪里?”女子问,一脸茫然。

“这里是……下雪的地方。”

“那你是……”女子又问。

“我是吹箫的人。”沸石苦笑。

“那么,我想听你吹箫。”

沸石于是吹了一曲《春晓》。

“温润如玉,宛若三春。”女子评价。感觉呼吸平稳了许多,力量充盈起来。

沸石又吹了一曲《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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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浩荡,心境大而雅,可惜无人能懂。”

一句话便把沸石说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心里的领土分崩离析。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沸石再吹了一曲《探月》。

“得却不得,失却不失,得失莫定,你很是惆怅,甚至忧愁郁结,夜夜不知如何排解。”

“这个人,难道会悟心术?为何每每道中我的心事?”沸石惊惶了。

女子站起来,向沸石走了两步。她的身体里,有轻微的水声,透着阴邪的寒气。这种水,不似人间有?难道是……冥河?沸石骇然了。

等到女子的微笑近在眼前了,沸石才想起,或许她,就是师父曾经说过的“再生人”。而她,显然还未成人。

“我叫你‘崖痕’吧,石崖边上的雪痕。”

“雪痕,也可以是苔痕,泪痕……”女子低下头喃喃自语。

“我叫沸石。明天,我会再来看你。”

“好。”女子轻弱了应了一声。

沸石在洞口布了结界,又踏着箫声走了,再不回去,妻子又要怀疑了。

次日,沸石又来到这里。却见崖痕已经自行打开结界,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仍旧是白袄红裙,怀里拨弄着一把箜篌。铮铮作响,甚是好听。

看见沸石过来,她停了下来,说道:“石哥,我为你弹奏一曲吧。” 声音华美,诡异,凄凉。是《盗月》。

“这种调子,为何我从未听过?”

“崖痕是异域女子。前尘往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些曲子。你听听,或许能帮我想想。”

“好。”

崖痕于是正了正身,弹拨起来。

起先,乐音繁复多变,杂而不乱,宛若春谷深处,一地碎花,只是深深浅浅地缤纷着,浓浓淡淡地芬芳着,教人迷乱,不知所归。在这乐音浸润下,人也变得慵懒散淡,浅黄色的阳光落在心里,很空,又很满,有所思,亦有所失。

接着,乐音陡峭起来,不在意料之中,却又曲意天然,如一汪水,起了万尺浪,喷珠溅玉,晶莹亮洁。人似也搅在其中了,浑身湿润,只是惊颤。忽而有刀,剑,火。锋刃雪白,简洁,干净;火焰猩红,狂乱,□□。它们互相纠缠,呼号,壮烈,悲凉。

然后,乐音又变得温柔,纯真。佛语曰:繁华之后见真淳,此之谓也。悄声细语,诉说爱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红尘之暖,莫过于此。

但是,一声尖利的高音仿若屠刀,把一切美好打破了:人走了,宴散了。怨,恨,悲。错,错,错,莫,莫,莫。

最后,声音又归于平静,残缺即是最好的圆满。恍然间,烛下斯人犹在,抬头望,绮窗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曲终了,沸石犹自沉湎,不能忘却。他知道,遇上知音了。

“怎么样?”崖痕问。

沸石不回答,只是举起箫,说:“你仔细听我的箫声。”

崖痕温驯地坐好,一抬头,青天之上一轮明月。

是《问前世》。箫声清寒,只听得心里凄凄的。

接着是《叹今生》。箫声时而热烈而温厚,听得心里暖暖的;时而又低沉婉转,听得崖痕几乎要落泪。

然后是《续前缘》。又是清远悠扬的箫声,可见茫茫烟波水。

“你把这些曲子在月光之下弹奏几遍,或许,一个月后,你就能恢复常人之身了。”

——她的身子仍旧是冰冰冷冷的,需要靠月光取暖,月光乃至圣至洁之物,箜篌乃至灵至纯之音,二者相击,相辅,相融,能聚成甘香纯美的通灵之气,尔后注入崖痕的四肢百骸,能令其气血畅通,呼吸自如,最终恢复常人之身。

原来如此!崖痕终于明白了沸石的用意,素不相识,只一曲便成知音,因此才如此大力相助。

“我会在河边护着你,以防不测。”

作者有话要说:

☆、捡来的妻子

5年前沸石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着墨绿色的华丽的袍子,躺在一片衰败的草地丛中。当时是暮春时节。沸石只是出去找个空旷的地方吹箫。四野无人。

四野无人,而一片衰败的绿草丛中,躺着一个身穿墨绿色华丽袍子的女子,昏睡不醒。沸石用了所有自己知道的方法试图唤醒她,然而徒劳无功。很快天就黑了,沸石只好顶着夜色,把她抱回了家。

请来了本地最有名的郎中,但仍是素手无策。白发苍苍的老人只留下一句话:“顺应天意吧。”女子无疾,然而不醒。看她的衣着相貌,均不是寻常人家的人。留在这里,会给沸石带来什么,是吉是凶,也只有天知道。

沸石明白老人的意思,送走老人后,就站在明月之下,吹起他的箫来。箫声忧愁孤绝,吹毕,乐音依然缕缕不绝。沸石叹了一声,转身欲回房,却见槐树下面,婷婷站着一个绿衣女子,虽然是背对着他,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一种妙不可言的优雅。沸石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兴许是觉察到背后的目光,那女子回过头来,一张明媚的脸庞掩在一头乌瀑中,连明月也要逊色三分。沸石一下子看呆了,世间怎可以有这样美丽的女子!你究竟从何而来?

“明月。”她似乎觉察到沸石的疑问,指指明月,轻启朱唇,声音婉转若黄莺。

“什么?明月?”看她的神色,并非在说笑。沸石又是一惊。

“那么,你是?”沸石又问。

“明月。”女子笑了。她的笑容纯真无邪,让沸石无法不相信。

“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名字。”女子幽幽地说。

沸石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空上绕过一缕白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从今以后,你叫晴云吧。”

三个月后,陶匠沸石有了一个妻子,叫晴云。她不再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袍子了,改穿粗糙的农家衣服,然而依然不改丽色。她也温婉贤惠,不但帮忙料理沸石的陶坊,也把沸石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沸石的桌上开始有了美味的饭菜,身上有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就连院子,也不再空旷荒芜,仅有一棵槐树,而是种满了花朵,使得门里门外,一年四季都飘散着花香。人们都说沸石捡到了一个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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