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马非马。崖石派过来监视他的。

又是监视!大丈夫岂可活在牢笼中!

秦律心中一懔,乘着酒兴,拔出秦剑,对准了马非马。

马非马冷笑了一下,掏出一对短刀,与秦律喂招。刀对剑,在残雪的长街,如同三只耀眼的银色蝴蝶,翩跹起舞。

“听说你投靠张翼了?”接着刀剑互砍的声音,马非马低声问秦律。手上丝毫没有停下来。

“是萧王爷的主意。”秦律在崖石面前不敢说谎。

“原来如此,那你好自为之。我和杜兄最近都在洛城天元寺,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马非马说完这几句话,就走了。

那几个张翼派来的随从也跟了上来,远远目睹了这场战斗,虽然是对方先跑了,但如果秦律有三长两短,也逃脱不了干系,因此都很紧张地过来问秦律有没有受伤,卑职保护不力之类的。秦律摆摆手,说自己弃暗投明,却受到了全城的唾弃,刚才那个人就是看不惯自己而出手的。自己不认识他。

回到家,秦燕的阁楼依然亮着油灯,妹妹果然还在等她。秦律站在楼下,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想了想,还是上去了,却见闺房古朴,妹妹脸趴在刺绣上,白皙的脸庞旁边,盛开着一朵娇艳的牡丹,她又瘦了,脸庞变尖起来。一个婢女走过来,想请安,但秦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打扰秦燕睡觉。

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岁开始就陪自己在大羽流落多年,沉沦到茕之后,又不幸中了孽海情渊的烈火情人的毒,与阿布生了个女儿,她心气很高,始终不可承认这段往事,后来自己中了莫剑萍的斑斓手掌,也是亏得她,带领一帮兄弟,千里奔波,才把自己救活。自己,必须许给她一个幸福的下半生。

一转身,却被一把剑横住了脖子,是陈信。他也是跟随自己从绵云来到大羽的兄弟之一。“你是看不过我叛变吧?”秦律丝毫没有做出反抗的样子。

“嗯。”对方如此坦白,陈信反倒气短了一截。

秦律有苦难言,刚想跟他坦陈,却看到张翼的随从依然在不远处监视自己。

他心一横,挥动秦时剑,霎时间陈信笼罩在一片剑光之中。

“萧萧风雨,王者伐道,命不在天,秦时明月!”

这四句话都是秦时剑的四种招式,秦律一边使出来,一边把招式也说了出来,声音朗朗,兔起鹘落,陈信很快就落了下风,一只手臂被齐根切断,鲜血如涌。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好自为之!”秦律说完这句话,陈信便捡起那根断了的手臂,跑了。

“哥,怎么了?”秦燕走出来。

“啊,”一直静静观看打斗的随从叫了一声,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子,比张正卿的几个妻妾都要美貌。

一叫方知失态,他连忙又说:“秦将军辛苦了,请及早安歇。”然后退下了。

秦律抚摸着秦燕的头发,柔声道:“没什么,你早点睡吧。”

秦燕却是环抱着秦律,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温柔,“哥,你不要太辛苦了。我在家里好想你啊。”

秦律默默推开了秦燕,眼前浮现出那个紫衣的姑娘,一颦一笑。

回到自己房间后,尚未点灯,就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秦律刚想反击,却被接下来的一声叫唤,叫得全身酥软:“律哥哥……”

“紫心妹妹……”秦律全身一热,拉过那只小手,紫心顺势就倒在秦律怀里了。他拥着她,嗅着她身上的体香,只觉得窗外风雨琳琅,都不及此刻温乡。

缱绻过后,紫心依偎在秦律怀里:“律哥哥,我这番来,是给你报信的。萧王爷的信。”

“你这小妮子,怎么就混进萧王爷那里了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止我,我们几个姐妹都来这边了,我们要找那个失踪了的晴云……”

次日,张翼又召秦律进府,同坐的还有他的几个心腹。秦律知道,经过昨晚的打斗,他已经初步获得张翼的信任了。他们在商讨立嗣及对应外敌的事情。

秦律说服众人,先借敖赞之力攘外,彻底清除萧王爷的势力,然后借绵云之力清除敖赞,最后坐拥大羽。绵云的崖石想推翻敖赞久矣,相信会一拍即合。

如果直接对抗萧王爷,则国人的人心会偏向萧王爷,况且两人势均力敌,先发制人的话后果难以预料;如果引狼入室,借力打力,则国人不复有怨言,关键是要瞒住国人。并且,如何制住敖赞,也是问题的关键。秦律说,以敖赞对付绵云为例,他所图的,也只是财宝和粮食,相信只要给他相应的东西,就可以满足啦。

于是约定,由秦律和另一个大将张无谋一起前去雁城,和敖赞碰面。秦律知道,张无谋也是用来监视他的。

谈到最后,张无谋突然提到:“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没有婚配,是吧?”

秦律心中一懔:“是的。”

“听说长得漂亮得很啊,讲话很温柔。”张无谋习惯讲粗口,要这么斯文地讲话,真是为难他了。

“啊,这样啊,那我倒想见一见。”张翼迫不及待得接话道。

秦律内心打了很多次小鼓,最后低声道:“我知道了。”

到了晚上,秦燕就被送到了张翼手上。

次日,张翼的老婆们都很焦虑地等张翼起床吃午饭,张家规矩,要老爷在场才能开饭。但张翼竟然连续宠幸秦燕三天三夜,房门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

☆、施恩

雪融后的空气,冷冽得带点苦。四周景物一片清明,像木刻的风景一般。一群人聚集在古巷口,犹豫了一阵,进入了沸石的家。沸石作为箫医名满天下,但他的住所又是这般简陋,混在贫民窟里,浑然一体啊。陈信等人进去后,只觉得局促,几乎站不下去。

“我们有事要找先生商量。”陈信毕恭毕敬。的确,“先生”是多数人对沸石的称呼,以示尊敬。

“嗯,说吧。”沸石非常寡言少语。

陈信于是说了事情经过。沸石乃是无立场人士,睿智不偏颇,又善于保密,因此陈信想来想去,决定找沸石商量。

“萧萧风雨,是这样吧。”沸石站起来,用筷子当剑,舞了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想不到先生竟然还会剑法。”

沸石不理他,“王者伐道,是这样吧。”他又示范了这一招。

陈信又点头称是。

沸石又继续演练了剩下的“命不在天”,“秦时明月”。虽然手上几乎没有力道,但是姿势、体态无不惟妙惟肖。沸石并不是真的会这套武功,只是见过罢了。

“这有什么玄机吗?”陈信问。

“这些招数平平无奇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留下?”沸石讥笑道,看见陈信等人脸上有尴尬之色,他又补充道:“我不懂武功啦,只是觉得这几招没有什么美感,也不够凌厉,平庸之极……”好像越抹越黑了,沸石只好打住。

“他说要记得他说过的话。”陈信道。

沸石示意晴云研磨,等研好后,沸石在白纸上写下这四招的名字,顿时大悟:从左往右,每一行的第一个字连接起来就是“萧王命秦”。

陈信尚在犹疑,沸石只好再进一步解释道:“他说这一切都是萧王爷让他做的。萧王爷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啊。”

陈信恍然大悟,“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先生能否知道萧王爷的计谋呢?”其他人也纷纷出口相询。

“我也只是找出了其中一种可能性。至于到底怎么做,我不是贵教中人,也不是朝中人,无权过问。如果没有其他要咨询的,请回去吧。拙荆要休息了。”众人的眼光投到晴云身上,她整个身体几乎都隐没在黑影中,脸色及其苍白,只站了会,便额头上直冒汗,显然是有顽疾。

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陈信等人也不方便逗留,留下了十两黄金,但是沸石坚辞不受。陈信也只能作罢,但是临出门一刻,他返回来问:“你知道我们是拜火教的?”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沸石傲然答道。拜火教在大羽有深厚的群众基础,人数众多,但是不受朝廷待见,朝中有权有势之人若是说自己是拜火教的,那会令龙颜不悦。

“烦请先生为我们三缄其口,包括今日之事。这其中干系很大,稍有不慎,便会血流成河。”陈信刚开始还说得很恭敬,但是一想到如果泄露出去后造成的后果,便热血喷张,拔出一把短刀,嗖地一声,飞入墙中,没入三寸。“如有泄露,有如此刀!”

不料一道白色的光闪过,卷住了那把刀,轻而易举地把它拔了出来,并飞向陈信,牢牢插在他的发髻上,这一连串动作如迅雷不及掩耳,漂亮、准确,一群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来不及反应。出手的人不是沸石,而是那个躲在黑影中的女人。

“我们不受威胁。要是不信任我们,又何必过来。”声音冷冷的,弱弱的,显然中气不足,但是态度坚决。是晴云。

“你们走吧。我家娘子生气了。”沸石笑笑道,走过去,帮陈信把刀□□,整理下头发,用袖子把刀擦拭干净,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陈信。他为人虽然傲岸,但是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陈信朝沸石拱了拱手,带着人灰溜溜就走了,末了,留下一句:“没想到先生已经和绵云国的雪衣门有联系。”

晴云闻言变色,她想起了莫剑萍的那张脸,自己是莫剑萍苦心孤诣要保守的秘密,如果泄露了行踪,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此节,她顿时全身都颤抖起来,

白绫一出,勾住了陈信的下盘,陈信顿时被绊倒在地,一行人“啊”地一声叫出来,晴云想杀人灭口。

晴云前招刚出,后招已至,分别打在陈信的肩膀和腰间,陈信已经反应过来,抽出双刀,与晴云的白绫,一刚一柔,攻势甚急,别人只看得眼花缭乱。晴云毕竟沉疴在身,精力不济,非常想速战速决,因此攻势非常凌厉,招招都是狠招。而陈信也看准了这一点,虽然武功修为远远不及晴云,但是他是壮年男子,体力充沛,双刀互相配合,沉稳有力,拖住晴云的白绫的攻势,虽然速度不及晴云,但是晴云也始终找不到突破点,双方胶着中。晴云的喘息越来越急,苍白的脸上沁出点点香汗,对方却依然游刃有余。

沸石并不知道晴云从哪里来,师从何派,武功修为如何。在他眼里,她只是他温柔的妻,只可触摸不可亵玩,那有什么打紧呢,只要看着她,他就觉得安心。而此刻,妻子的门派,经由外人说出来,雪衣门的名头,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一个带着三分邪气的古怪门派,现任掌门人是个老处女,脾气古怪,好管闲事,自以为替天行道,其实干了不少民怨沸腾的事情。晴云,竟然是从这里来的?骇然之下,竟然忘记出手。待到察觉到晴云在不停喘气,才醒悟过来,拿起黑玉箫,一曲《雨中诗》缓缓吹送出来。沸石并不擅武功,但是擅长吹箫,这箫声乃是帮助晴云调节经脉所用,而且它有一个特点,只对需要的人有作用,是以对陈信并无影响。只是这吹箫太过耗费元神,并不能随意使用。晴云听了之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渐渐扭转了颓势,反守为攻。

“娘……”从里屋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形容消瘦,只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格外明亮,“你看我刚才画的画……”她手里举着半张宣纸,上面涂得红红绿绿的,不明所以。

“翠儿……”晴云话音未落,陈信的一个同伙已经劫持了寒翠,飞奔出去,陈信也趁晴云愕然之际,以一招“金蝉脱壳”,当胸打了晴云一掌,摆脱了她的纠缠,一群人迅速离开,留下愕然的沸石和倒在地上的晴云。

“晴云,你没事吧?”沸石冲过去,察看晴云的伤势。只见她脸色发青,额头上青筋暴出,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喘个不停。沸石为她把了下脉,然后举起黑玉箫,为她吹一曲《章台问柳》。过了好一会,晴云的气息才平稳下来。“石哥,你去看看翠儿……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我是雪衣门的人,我会有性命之虞,所以我才非杀了陈信不可……石哥,你帮我杀了他!”“这……”沸石实在是没有杀过人,像晴云这样动辄出手伤人的事,他做不出来。“那我便自杀吧,免得连累了你。”晴云语气坚决。沸石委决不下,只好说:“你先别着急,凡事总会有办法。翠儿的事,我自会去解决。你先住在城郊的翠柳庵吧,那里清净。”说罢,沸石便扶着晴云,携着简单的行李,走入了外面的残雪中。雪融后的世界,格外黑白分明。

他们本就住在洛城的边缘,很快就走到了城郊中,道路苍茫,荒草披雪,到处可见水洼,众鸟高飞尽,行人断绝。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着,往更深的荒芜中走去,翠柳庵,就如一颗芝麻粒一样,立在远处。

把晴云安顿在翠柳庵之后,沸石柔声安慰晴云,说陈信既是秦律的人,如果去找他,他念在当年的救命之恩的份上,大概很容易解决。这句话其实只要明白人一想,就知道绝无可能。但晴云似乎也别无他想,很快就在生的火堆旁边睡着了。刚才的狠辣突然不见,她又是他柔弱的妻。他发现,他还是喜欢她柔弱的依赖他的样子。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陈信看不过秦律的“叛变”,出手袭击秦律,但反而被秦律打伤,现在陈信明白了秦律只是在做戏,但是,碍于目前的形势,他们只能继续保持对立的关系,只有等萧王爷的计谋成功了,他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恢复上下级关系。即使秦律心念旧恩,他也不可能去和陈信有分毫的纠葛。这条路,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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