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去找陈信?说自己绝不会泄露秘密?晴云也有秘密握在他们手里,所以双方互相压制?看起来是不错,但是对方已经拿住了寒翠了,自己必须再找个筹码,才能出面跟他们谈判。造个声势?向全城的人说自己知道了萧王爷的一个秘密,让陈信自己把寒翠送回来?不好,到时候,不但是陈信,还是萧王爷都会派人来杀人灭口。他终于想到了萧王爷。陈信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萧王爷的身边,如果去找他,估计有戏。

沸石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冥思苦想,终于脑海里闪现了一道灵光,还来不及思考怎么让萧王爷相信自己,便已经兴奋不已,举起黑玉箫吹了起来。是轻快喜悦的《凤求凰》。

但吹着吹着,便觉得不对劲,另有一个人,吹着同样的曲子,但是比自己快了半拍,但绝非学艺不到家,对方在吹箫上面的造诣,绝非常人,他这样做,仿佛故意跟自己作对似的;沸石如果故意放慢半拍,对方也放慢半拍,始终纠缠。沸石停下吹箫,想循声走去,对方也停止吹箫;沸石故意走开,对方却又重新吹了起来;为了找到这个神秘的吹箫人,只好一直吹着,而对方也一直往前走,若即若离,似乎在故意牵引沸石一样。足足走了有五六里路,走到一处山谷中,虽然是隆冬时节,但此处格外暖和,居然可见绿柳垂荫,有如早春时节,沸石大为诧异,几乎要怀疑自己走入了仙境。

绿柳掩映之处,居然有一栋小巧别致的房屋,匾额上赫然写着“箫馆”。箫声,还从里面源源不绝地传了出来。沸石半信半疑,走进去,却在里间的一间屋子里,看见了睡着的晴云,沸石急急奔过去,却发现妻子的确只是睡着了。相邻的一间屋子里,有个人背对自己坐着,一根长箫垂在腰间。

“翠柳庵太冷了,对病人不适合,我就让人把她搬到了这里,动作很轻,尊夫人都没有惊醒。”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袭玄色袍服,身材高大,容貌不甚丰伟,但是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你是?”沸石问。

“敝姓萧。”对方莞尔一笑。

“萧王爷?!”沸石大为惊讶,自己正要找他,没想到他竟然找到自己了。莫非他对自己有所求?

“我已经是一介布衣了,不是什么王爷。这箫馆是本人早年置下的一个产业,适合越冬,在雪夜里吹箫,最合适不过,不妨借给先生。至于翠柳庵,我已经命人一把火烧了,故意留下一些尊夫人的东西,让别人认为尊夫人已经被烧死了。”

是啊,若是传出晴云已死,她的那些潜在的仇家就不会找上门来了。

“沸某不才,竟然能承蒙萧王爷如此苦心安排。敢问萧王爷所图何事?”沸石一贯不喜欢无端受人恩惠,独善其身惯了。

“至于令媛,先生也无需担心,我已经让陈信派人送过来了,很快就能母女团聚了。”话音未落,便见寒翠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脸上颇有愉悦之色,一看见她,沸石原本皱成一团的脸立刻舒展开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荡漾起来,“爹……”寒翠扑进了沸石的怀抱,沸石把她抱了起来。

大恩不言谢。就算了萧王爷苦心积虑布下的网也罢,沸石已经将断定,有些东西必须要还了。

萧王爷也不说报答,只和他聊了聊音律,沸石对于他的独到心得,敬佩不已。

当时的社会,有一群人,大多身负技艺,为豢养自己的人鞠躬尽瘁,或肝胆相照,或忍辱负重,在青史上留下了无数动人的故事,如赵氏孤儿里面的程婴,如帮助孟尝君逃跑的鸡鸣狗盗,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称为“士”。

在沸石心中,已经将自己视为萧王爷的“士”。

作者有话要说:

☆、张翼开门揖盗,敖赞烹羊煮酒

十几天后,秦律和张翼的手下梁天带领三千乘兵马驻守雁城,雁城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池坚固;敖赞也带着两千兵马,在城外十里处驻扎,图谋攻城。

翌日是月圆之日。天气稍有回暖,虽然是间清壁野,但萧瑟之意略减。雁城外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叶落一地,踏上去绵软,有沙沙之声,枝桠冷清,向天空伸出光秃秃的手指,仿佛在乞求一场大雪或者盛宴。

入夜,树林里响起了一阵箫声。箫声古朴,顿挫,显然是古调。这箫声在别人听来似乎没有出奇,但是秦律一听,便知道是沸石。先生亲临城下,必有要事。以将军之身深入密林,似乎太过冒险,也不知道是否有伏兵。秦律派了几个亲信前去察看究竟,很快接到报信,说周围三里之内都没有伏兵,仅有一个中年汉子,在树林里面吹箫,驱之不去,说要见识一下秦将军的孟劳剑。秦律笑了一下,让亲信们先行休息。他也佯装休息,熄了灯之后,也不带一兵一卒,提着孟劳剑,孤身就去赴沸石之约。

月明,清辉如水。秦律循着箫声,很快就找到了沸石。

“先生,好有雅兴啊。”

“不敢不敢。不知道将军有没有雅兴跟我下盘棋。”沸石说。

“哦?棋在哪里?”

“在这里。”沸石指了指自己的心。

“先生真爱开玩笑啊。秦某不懂。”

“还有另一个下棋的人,在那边。”沸石指了指敖赞的大军驻扎地。

“先生在开玩笑吧?”秦律不解。

“我这里有一封萧王爷的亲笔信,要交给敖赞,将军不妨送我一程。”

秦律一时摇摆不定,不知道沸石是否在玩自己,如果他也是看不过自己的叛变,把自己往虎口送呢?

“半个月前,陈信曾经带着一批人来找过我,”沸石缓缓开口,

秦律一惊,沸石又细述了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只是隐去了晴云与陈信的打斗一节。又说了萧王爷如何帮自己找到女儿,自己因此感激不尽。

秦律总算释然。虽觉两个人孤身入敌营,去说服那只才狼跟自己合作,总是太过冒险,但是沸石不会武功,都能够如此泰然自若,不禁胸口一热,慨然说道:“秦某平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今天不妨破下例。”于是携起沸石,施展轻功,往敖赞的驻扎地飞去。距对方有五里地的时候,沸石让秦律停下了,吹起了箫声,正是他和崖痕一起创作的《花开十八春》。

悠悠箫声在荒野里回荡,正到□□部分时,有敖赞的士兵出来查看,其中,更有一个女子奔出来,正是崖痕。

过了几天,敖赞攻城,但是很快便溃败,又退后十里扎营。不过几日,雁城就向张翼传来喜讯,说敖赞慑于□□威严,没有进攻之意,意欲讲和进贡。张翼大喜,当下定在大寒之日,在雁城门外与敖赞结盟。

是日,敖赞在雁城门外搭了个高台,言高台上十步一兵,身穿盔甲,威风凛凛,旁边还有彩旗飘飘。不远处,是秦律的三千乘车马。而敖赞仅带着十几骑兵马,站在高台下。不多久,张翼带着随从,先登上高台,敖赞随后跟上,登上高台的人,一律解除兵器。

张翼眉飞色舞,以大羽国未来的国君自居,大咧咧地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睥睨着站在不远处的敖赞。敖赞也不卑不亢,说道大漠天寒,不如先烹羊煮酒,把酒言欢。张翼乃是好酒好肉之徒,一听心花怒放,假惺惺地说道久闻唱晚的羊羔好吃,今日就不妨一试,脸上已经是垂涎欲滴的样子。敖赞也说一听说大王有结盟之意,就已经命人赶来了一群羊羔,现在已经在高台下,大王想吃哪一只,就拿箭射,我们给您烹饪。张翼一听是自己展示射箭技术的时候,更是精神抖擞,接过敖赞的人递过来的弓箭,望着高台下的羊圈,意气风发,大喊一声,弯弓射箭,只听“嗖”地一声,一只羔羊背上中箭,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身边喝彩无数。敖赞命人将这只羊拿去烹饪。与张翼在高台上煮着酒,酒香醇厚,浓烈,张翼平生未饮,敖赞说这酒乃是从西域的大食购买而来,如果张翼喜欢,臣子愿意踏平大食,大王要多少酒,就有多少酒。张翼略有酒意,大喝一声“好,”我到时候封你个平西王,我们共偕连理,世代姻亲,共图荣华富贵。

未几,下人就已经抬上来一只煮熟的羊上来,肉质鲜美,芳香扑鼻,香气飘到了几里开外。敖赞扯下一只羊腿,递给张翼,张翼大口大口地咬着,异常满足。这两人都是豪放之辈,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拘小节,因此相谈甚欢。

终于要谈到正事。张翼酒足饭饱,心情大好,许诺将雁城在内的周边十座城池都划给敖赞,而敖赞答应清除萧氏势力,扶持张翼当上一国之君。双方歃血为盟,签订盟书。携手相视大笑。

“你真的答应只给我十座城池吗?”敖赞突然问到。

“这……还不够吗?”张翼略有诧异,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惜啊,有人许诺给我二十座城池。你要不要加码呢?”敖赞叹道。

“这……”张翼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你出卖我?”

“这酒特意放了点东西,这羊肉也特意烹调过,既喝了酒又吃了羊肉,才会中毒,可惜啊,你现在只能代替那只羊了。”敖赞命人拿上来刚才杀的那头羊的羊皮。

张翼带的随从冲上来想擒住敖赞,敖赞却只是淡定地笑笑,踩了下脚下的木板,张翼连同随从便都掉了下去,原来这高台设了机关,张翼和随从所站的那块木板是可以活动的。

留在高台下的随从有的冲上来,有的跑回去报信,但是都被敖赞的手下擒住了。仅有一个将军跑到了雁城门下。

张翼大笑:“你把我擒住又如何,我的三千大军都驻扎在雁城里,很快就会把你剁成肉酱。”

“你那三千大军,早就是我的手下啦,哈哈。”敖赞大笑。

果然三军不举,大开城门,迎接敖赞入关。那梁天早被秦律杀了,他手下的亲信,也悉数被杀,那三千大军里虽然有一半是梁天带出来了,无奈将领换人,也只能听从秦律号令。而且秦律答应他们不打仗,他们自是欢天喜地。其中,是紫心暗中带人杀了那些……梁天的亲信。

而张翼,被披上羊皮,放在囚车里,看着秦律叛变,悲愤、悔恨一齐涌上心头。

不过半月,敖赞帮助萧王爷清除了张翼的残余势力,萧氏扶植妹妹的幼子当上国君。朝廷始定。萧王爷如前所诺,许给敖赞二十座城池。拜沸石为相,沸石坚辞不受;拜秦律为定国大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王,请让我成为你的妻

“崖痕,有人找你!”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划过迷蒙的淡青色的天空,落到古朴的行宫前,溅起一丝轻柔的波。年轻的宫女妍影急匆匆地跑来,弯着腰,喘着气,把这句话吐完,已是倚着门框了。冰俏挑起了柳眉,表示诧异,连年迈的不管世务的老妈妈也停下手里的活,望着立着洗脸的崖痕。崖痕是大王身边的侍女,和冰俏住同一屋,但正值征战,也只好将就了。

“有人找你!”这句话像夜莺悦耳的娇啼,唤起了崖痕内心深处的欣喜。她感觉到自己像是站在一片茫茫的苇地里,不知所归中,面前伸出一枝青翠的苇叶,友好的颤动,带着自身饱满的青春,似是神明灯,为她指明了方向。除了奔跑,还能做什么呢?她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的吸引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天啊,她还没梳妆呢,一声尖厉的叫声在她体内响起;接着,又一声尖叫:她的木屐掉了!但是,如同一列热情的火车,胡哧胡哧的向前跑着,不顾周遭挽留的山峦。

“有人找你!”她的胸腔浮起清新的青草味,撩着她,逗着她,把她扯到了阳光下,柔柔的甜甜的阳光。

从行宫的深处到行宫的仪门。许多的曲折的游廊,许多的小巧的台阶,许多的玲珑的楼阁,像一座座桥梁,而崖痕是轻盈的白鸟,优雅地飞过----她越过千山万水,只求一见。是谁?她忽地羞涩了,脚步也缓了下来。古老的行宫四处散发着腐朽的木头的气味,像一张老巫的脸,沧桑,神秘,而又严厉。崖痕的头发是略微扎着的,大部分的青丝还是垂落下来,不但不显乱,反而有一种青涩的娇美,像清晓带露的梨花。白色的衣服,散发出余温,与这行宫柔软地对抗。

她已经快走到仪门了,仪门前面有一座庞大的空洞的木楼,建在高高的灰色的台基上,底层留了一条通道。从台阶下面往上望,那通道就像是戏台,正有许多悲欢将上场。崖痕穿过宽大的空寂的广场,踏着微湿的星星布着青苔的凸出来的小径,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上面有她的王子,王子……崖痕忽地又伤感起来,前面是一片不确定的云,而她执着地扑过去,恐怕脱不了焚身的蛾的命。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轻而缓,像点水的蝴蝶。她的双手提着裙子,唯恐沾了台阶上的露水,一双白皙的脚却不住地往上透着寒气。

她走到戏台上来了,她放下了提裙的手,她昂起头来。拖到地上的裙子像一群天真烂漫的仙子,欢欢喜喜地簇拥着她。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子,一袭黑袍,像一棵树,庄严,肃穆,而又风雅。即使背对着她,那温厚的君子之风还是直抵心田,暖人肺腑。

觉察到背后有人,他转过身来。是他,果然是他!霎那间,那一个个月夜下华美的萧声又飞过逝去的离别的岁月,在这戏台上飘荡起来。

恍惚中,他向她走来。微笑着,宛如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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