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哼!”声音却是来自哑婆婆。而阿布,又突然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勾住阿寒的脖子干什么。与秦律兄妹一样,都看得目瞪口呆。

“婆婆,原来你会说话的啊!”阿株惊奇道。

哑婆婆却不予理会,“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你何尝看过我一眼。我长成这个样子,你断然不会喜欢我。”声音充满了悲沧。“是以我从不开口说话,一说话就会泄露我的身份。不说话,才能让你有个念想。”

的确,哑婆婆——这时候应该改口叫婆婆,就是寻常的老太婆的模样,有点佝偻,皮肤松弛,脸部有如老树盘根。但是她发出来的声音,却异常甜美,摄人心魄。只看人,你绝想不到她的声音这般好听;只听声音,你也绝想不到声音的主人这般苍老。

“你也曾救过我,是以我不声不响在你身边服侍了十几年,要说报恩,也足够了。现在到了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是跟着我留在浣花洞府过神仙日子呢,还是去下地狱看守冥河?”

说到后来,声势威严,让人心头一凛。

作者有话要说:

☆、孽海情渊

“鱼意,”阿寒法师说道,“你听我说,君子一言,自当驷马难追。只是孝道未尽,我尚有大仇未报,我的父兄都死得不明不白,我须回到绵云查看仔细……鱼意,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不放心,大可跟我一起,助我一臂之力……”他自知全然不是鱼意的对手。这些年来她居然不声不响地在身边照顾自己,无微不至,这般隐忍,世上委实少有。自己虽然对她全无夫妻情义,但是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还是可以做到的。试问普天下的夫妻,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不离不弃?如果能说动她留在身边,以她的聪慧和文才武略,定可助他达成心愿。这样也能不违背自己的承诺,真是一举两得。

但鱼意不为所动。“哼!你想到倒很周到啊!”她握起拳头,让自己身上一拉,围绕在火圈四周的腐尸,好像都复活了一般,那断了脚的老虎、只剩下骨架的大象等等,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越过火圈,冲过来。秦律挥舞着断情剑,尽情厮杀。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大象从嘴巴到尾巴,被劈成了两半。接着,一头狼冲过来。而阿寒法师挥动双掌,虽然刚才收了点伤,但掌风依然强劲。秦燕和阿布背靠背,驱赶奔过来的野兽,阿株夹在他们中间。

“啊,大象又活过来了!”阿株大叫,果然,这些腐尸都是杀不死的。

斗了半天,其实胜负已辨。但腐尸阵显然不是以杀他们为目的,而是把他们往花丛中驱赶。那个方向,正是浣花洞府的所在。

激战中,大家才意识到身边尽是花丛,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居然有精心布置过的花丛,真是怪异。白天大家经过花丛时,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头昏眼花,所以没有注意到它的布置之巧妙。整个花丛居然如同迷宫,岔路极多,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绝路。这些花颇有些古怪,但是由于是晚上,周边树木又茂密,因此倒不惹人注目,杀伤力也就减半。

注意到了其中机关,秦燕大喊:“大家聚拢在一起,不要走散了。”但是要说聚拢,谈何容易,眼看秦律与一头狼搏斗不已,如与人搏斗,尚有招数可言,但是与野兽搏斗,全无招数。秦律虽然于这手金刚四十二式套路极熟,但也野兽搏斗,发现所用者,不是劈、砍二式而已。而腐尸杀尽又复活,只是白白耗尽体力而已。

是了,鱼意正是要大家筋疲力尽,再无反抗能力,然后将大家带入冥河。且慢……真的有冥河吗?

正自思索间,他听到了一声稚嫩的童音:“燕姐姐,这里有水。越往上走,花的味道越淡,我们往水流的上游走去吧。”这正是阿株的声音。阿寒法师一直以来都打着救死扶伤的旗号,不结仇家,是以这种打斗的激烈场面,以及幻花、腐尸这些怪异事物,他们都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犹惊慌不已,而阿株这小丫头,居然如此镇定,且不说她的嗅觉是否正确,单是这种处之泰然的样子,就好似历经过风浪的人一般。师父对她青眼有加,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分心,断情剑一招砍偏,自己肩头上被抓了一道,顿时鲜血直流。他急忙聚集精神,狠命往狼身上砍去。力道过大,居然连对面的花丛都被连根砍掉。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那花的根部,居然长在一个骷髅上面。秦律又齐根削断另一丛花,这次,花朵的根部连着一直血淋淋的手臂。原来这满山的奇花,是用人的尸体作肥料的啊。秦律大骇之下,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碰到了花丛。尚未回过神来,已经被花枝紧紧绑住。初时并不觉得花枝长,这时才发现花枝碰到自己之后,竟然自行伸长,如有灵性。他挥动断情剑,想要砍断花枝,却发现全身的真气都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泻,不禁大骇。如果真气泻完,自己势必力尽而死,那是就真的“花下死”了。

“秦哥哥,你把脚下的水泼到自己身上。”又是阿株的声音。从这声音判断,自己离他们又远了好几丈。阿株身材未长,中间又隔着诸多花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自己的境况的。但情态紧急,也不能多加思索。他这才发现脚下居然有一湾涓涓细流,他暗暗运动内劲,将水奋力踢到身上,果然被水淋过的花枝在一瞬间尽皆腐烂。而衣服被水淋湿后,其他的花枝只在旁边蠢蠢欲动,不再缠绕。眼看下身稍得束缚,他再奋力踢水,终于将全身的花枝都弄腐烂了。而更神奇的是,之前攻击自己的狼,居然也只是在面前虎视眈眈,不敢近前。秦律这才醒悟过来,所谓离毒蛇最近的地方,往往长着克服蛇毒的良药。阿株较矮,又有秦燕和阿布保护,所以才有余暇观察花丛及水流。而这两者的秘密,或许是阿株偶然得知的吧。不管怎样,眼下奇花和腐尸都不成问题,这时应该是赶去与师父他们会合才是。嗯,师父和鱼意呢?

“哥哥,我们往水源走去吧。”正是秦燕的声音。秦律听得精神一振。但是一回头,咦,刚才自己身后是没有路的,怎么突然多了条岔路,而前面的路,轰然堵上了。

这花丛居然是会动的!

“哈哈哈,情天少爷的孽海情渊阵,果然名不虚传啊!”一声狂笑,正是来自鱼意。光听声音,居然无从判断远近。

“老太婆,你出来!”秦律大喝一声。

“没用的,孽海情渊阵向来没有人能够逃出来,花下的尸身,都是慕名而来闯阵,而不幸身亡的人。”

秦律不信,往有路的地方尽情闯过去。狂奔了许久,又看见了被自己撬掉的花丛底部,显然又回到了原点。

“哥哥!”一抬头,居然是秦燕他们。现在他们只隔着两道花丛,但竟如天边远。

阿株坐在阿布的脖子上,显然是为了看到远处。现在大家都觉得这小丫头有某种奇怪的本领。

“万宗归心!”她突然说了这句话。

秦律顿时醒悟,当下收摄心神,将内劲都集中在丹田,一运劲,下脚漂移起来,花丛尽管在移动,但秦律在其中快速漂移,而且看准水流的方向,往源头走去。

秦燕和阿布、阿株也用了一样的方法。

“燕儿……”在漂移的过程中,阿布突然痴痴地看着秦燕,深情地叫了一声,然后把阿株直接从肩膀上掀下来,仿佛在卸一条毛巾似的。阿株一下子就栽到了地上,身上全是泥。刚想骂阿布,结果一爬起来,就看见阿布和秦燕居然相拥在一起,神态亲昵。一个是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中老年男人,一个是正值青春大好年华的贵族少女,两个人抱在一起,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原来,这花丛还有催情的功效啊。在花香中闻久了,定力再好的人,也把持不住。只不过阿株还是情窦未开的小丫头,秦律孤身一人,所以还看不出效力。

此番情节,阿株还不懂,只惊讶地觉得原来阿布喜欢秦燕啊。正在惊叹间,一道花丛移过来,把阿株和他们隔开了。

阿株独自在移动的花丛间穿行,身边花团锦簇,她只觉得每一朵都是和蔼可亲的笑脸,阵阵幽香袭来,沁人肺腑,心旷神怡。阿株觉得很开心啊,不知道白天的时候,他们为什么那么惊惶。

走着走着,她便觉得头昏眼花。一阵困意袭来,她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身子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载浮载沉,感觉非常奇异。待睁开了眼睛,却见头顶有一大片乌云,云动我动,仿佛在云中穿行。又看了下,这云居然会上下翻滚,啊……它还长了个鸟头!

阿株这时才有点害怕的感觉。看看下方,离地不知有多远,但见那一片花海姹紫嫣红,美丽得不像人间。

此时已经是黎明,一束太阳光射进云层,霞光变幻莫测,五彩纷呈。阿株此生从未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日出,看得出神,竟然忘记了身处险境。霞光和花海,到底谁美丽呢?她又看看下方,但是下面赤壁千里,黄沙曼舞,在一瞬间,花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天夜里都是一场梦。

恍惚间,她被巨鸟放到了一座高峰的凸台上。还以为自己会成为巨鸟的早餐,结果巨鸟放下她就走了。她在旁边走了下,发现整座山寸草不生,也没有任何虫蚁,岩石颜色赤红,没有任何缝隙,整个山仿佛是由一块大石头雕琢而成的,真是怪异。走了不多见,便发现有个洞口。洞口虽小,走进去却别有洞天,高而且深远。洞穴的顶部缀满了紫色的晶石,闪闪发光,有如繁星。她找到了一个平台,是汉白玉做的,光滑细腻,她躺在上面,喜不自胜。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王子生涯一朝断

待她醒来,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语声。仔细一听,声音来自洞穴深处。她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越往里走,光线越幽微。穿过一条长廊后,她见到里面居然分布着许多格子,声音正是来自中间的一个格子。

那是师父阿寒和哑婆婆鱼意的声音。她对鱼意大有惮意,在探明真相之前,她决定小心行事。因此她并不走近,只是贴着墙壁仔细听。

原来,阿寒法师原名崖石,乃是绵云国的二王子。容貌俊雅,才华横溢,口吐莲花,每一个见到崖石的人,莫不为他的神采所倾倒。绵云国历来都是立长子为太子。也许是没有继承王位的责任和压力,也许是盛极必奢,崖石每日风花雪月,甚至纵情声色,所有的女人都爱慕他,他又何必拒人千里呢,于是夜夜笙歌。他从全国各地甄选了一批能歌善舞之辈,豪饮之辈,

某一天,他照样与一群宫廷歌舞团唱歌跳舞纵酒狂欢。美酒佳肴,任取任拿,酒池肉林,歌舞升平。后来,大家都倦了,或坐或卧,意识模糊。我们的崖石王子也斜倚着汉白玉床榻,疲惫不堪,昏昏入睡。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射进来,照在崖石洁白如玉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众人的疲态,感觉如梦似幻,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他。

人生如梦,什么才是永恒呢?

对了,绵云国的神圣领地茕那里,近十年来出了个厉害的教派,叫雪衣门。这雪衣门似武侠,又似巫术,教主朱雅琼高举“大爱”的大旗,一路行善,救死扶伤,匡正道义,倒发展了不少教众。因为他们的宗旨和斧王的以儒为纲的施政理念没有冲突,也没有做什么威胁斧王统治的事,初时斧王也不加干涉。这朱雅琼据说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可以在人间、地狱间自由行走。又因专注行善,深受教众爱戴,人称“雅王”。斧王才开始有所忌惮。不过斧王忌惮是他的事,我只是个没有继位权的二王子,前去询问他人生和永恒的问题,父王应当不会怪罪吧?不过得先去请示父王。很快,就有随从报告:斧王正在御花园。

崖石整顿了下衣裳、面容,清醒了点,才速速走去后花园。

一进后花园,便觉不对劲,平时在园里的守兵都候在外面,一问,原来是父王说想一个人静静,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他已经在里面呆了一个时辰了。崖石也没多想,就径直走进去。

但见玉树琼枝间,斧王与一个相貌清雅的男子正絮絮私语。那男子背对着崖石,是以看不清楚他的颜色。但是斧王的神色焦虑,这与他平时的样子大不相同,崖石心想难道出了什么连父王都决断不了的大事。依着父王的脾气,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扰他。于是他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隔着重重花枝看父王。

突然一眨眼间,在那名陌生男子旁边,多了个身穿貂皮大衣的贵妇,看容貌也不过二十来岁,圆脸,微胖,憨厚可爱。她怀里抱了个婴儿,看样子正自沉睡。她在那名陌生男子的授意下,将婴儿给了斧王,显得很是不舍。眼睛里泛着泪光,似是生死离别。她又低头亲了下婴儿,才和陌生男子一同施展上乘轻功,一瞬间就不见踪影。按理说他们既然是斧王的客人,大大方方地离开就行了,居然要施展轻功,显然此行极为隐秘。

崖石正想走过去与父王说话,却见父王旁边突然又多了个身量短小的姑娘,容貌清丽,只是眼睛里有凌厉之色。她出手极快,迅速点住了父王的穴道,把父王怀里的婴儿给抢走了。也是施展了和刚才那对男女一模一样的轻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崖石心下大骇。这群人的武功修为,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如果他们想加害王室,那这些守兵根本无还手之力。他急忙走过去看看父王有没有收到伤害,但父王显然已经能活动自如。崖石与他说起刚才的事情,父王竟然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连说:“石儿,你最近太过纵情声色,都出现幻觉了。我罚你禁酒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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