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王大力穿着府里给匠人们定制的厚棉服,整个人更显得山一般高壮,见到李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踌躇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小人实在没有办法,这次下这么大雪,军器所里在小人手底下干活的铁匠有几十户家里屋子都被雪压坏了,小人的银子全借了出去也不抵用,只好来求王爷恩典,不然他们一大家子年都没法过。”

原来是这个事。之前刚下了几天雪,李晏就派人去把自己和亦辉哥庄子上的住户都加固整修了一通,铺子里干活的管事伙计也每家都送了木料木炭和过冬银子,所以没有一家出事的。军器所虽然是朝廷机构,工匠自己毕竟是主管,底下人出事了还是要帮一把的。李晏就点头:“你既然求到我这里了,这事我应下了。一会儿就叫府上人去给他们修屋子,实在修不了的,就先在城里赁房住。”

王大力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给李晏作揖:“谢王爷大恩,回头小人带他们来给王爷磕头。”

“磕头就不必了,以后尽心给朝廷办事比什么都强。”李晏抬手,示意他不必这般,王大力仍又道了几回谢才退出去。

“这次大雪许多地方受了灾,就是京城也冻死了不少人。”程亦辉神情有些怅然。他时常在外面走动,见到的许多场景是李晏想象不到的。

李晏就握着他的手:“要是心里不舒服,那我们就出点钱,给受了灾的人家多送些东西,慈幼局、养济院都捐点银子。”慈幼局和养济院都是古代的福利机构,管孤儿老人的,朝廷出一部分钱,京城的大户人家也会定期捐款,博个善名。

谁知程亦辉思忖片刻,还是摇了头:“之前都有捐钱,再多就算了,免得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市恩买好。”

皇室宗亲就是这么麻烦,前朝甚至有太子因买好朝廷官员而被废的事,如今太子年幼,程亦辉又得贺琇的信任,自然惹人忌惮,所以事事都不能太过突出,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小心。

“天下事就没有样样合心意的,我们尽心了就好。”李晏笑嘻嘻地抱着亦辉哥的脖子晃了晃,“我们不费力气就能过上现在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当然要付出点代价。”

“我只怕你拘束。”程亦辉也搂着李晏的腰,两个人并排坐着,依偎在一起。“等太子过了十岁,加了冠,就能出来理事了,到时候我就辞了大将军的位置,你看好不好?”

李晏自是满心同意。正因为握着兵权,亦辉哥才受人猜忌,卸去那副担子虽然失了权力,却能轻松过他们的小日子。“我当然觉得好,只要你不怕清闲就行。”李晏顺势往亦辉哥腿上一躺,伸了个大懒腰,“而且闲下来我们还能四处去逛逛。从一个四方城换到另一个四方城,我早都住烦了。”

“行,到时候咱们就策马走天涯去。”程亦辉笑着摸了摸李晏白净的小脸。

进了正月,新年里两人除了必要的应酬,其余时候都腻在一起,信王府住几天,李晏的王府过几天,两边都不落下。

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过了正月十五,快活的假期也结束了,又开始了上班族的生活。

李晏的府上倒是接连迎来了几门喜事。

在崔嬷嬷等人的张罗下,内院有好几个侍女都定了亲。李晏府上名声不错,主人家年纪小又只爱搅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他家的侍女们在外面很是抢手。

有的近水楼台,定的就是府里的小厮侍卫,还有田庄、铺子里面也有几对,实在是外面的人,李晏都让打听清楚,还大方地说了,将来会给她们添嫁妆。

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又伺候了自己一场,李晏也希望她们能过上好日子。

很快到了二月,李晏派去雍国送年节礼的人也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节礼,照镜子,突变

十月份的时候,李晏就派了车队回雍国送年节礼,也顺便让人看看自己留在雍国的铺子和京城里的形势。虽然两边联系不断,隔一两个月就有信送来,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也能够知晓一二,不过毕竟离得远,总要派个得力的人回去问一问才安心。

至于节礼,李晏并没有让人送多少贵重的东西回去。他一个质子,每年的份例都是雍国那边送来的,哪里会有多余的银子?给便宜皇帝老爸和宫里那些人带些昭国的土特产就不错了。怕招人眼,冯才人和冯海那里送的东西也很寻常,反正有那几间铺子,只要他们不是花钱如流水,也绰绰有余。

车队送了礼去,返程就带了数千两银子的份例和宫中的回礼,还有几箱子雍国的丝绸等特产。长辈们的回礼自然是要加倍的,雍国的丝绸在昭国很受追捧,倒是让李晏小赚了一笔。

冯才人也给李晏写了信,信里就是让他在这边乖乖的,多读书、注意身体、不要闯祸之类,只提了一点自己的事。李晏却从手下人那儿得知冯才人因为想念自己,冬天里病了一场,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虽然他和冯才人只相处了几年的时间,但冯才人对他从来没有半点私心,他对这个温柔的女子印象无疑是非常好的。

程亦辉看小晏有了烦心事,就给他出主意:“叫太医多做些清心安神的丸药,我库房里还有几只五十年的老山参,都一并送回去。再叫人给你画几幅画像,等冯才人看了,知道你现在还是那么白白胖胖,肯定喜欢。”

李晏听了也不知该不该高兴,好看的眉毛都扭成一团,嗔怒道:“白白胖胖?我有那么胖吗?”他明明瘦了好不好,虽然冬天里羊肉暖锅稍微吃多了一点,又没怎么运动,可跟从前比起来根本不算白胖!

程亦辉瞧着李晏腰上那一圈的肉,抿着嘴直笑,连连点头:“不胖,一点不胖。”可表情看起来根本没有丝毫说服力,李晏就扑过去揉他的脸。

等天气暖和些,李晏和工部的人一起商量着在军器所附近盖学堂的事。

李晏的设想是按照现代那样,至少要盖个有操场、食堂的学校,学生也有个活动的地方。他和工部的人商量了面积,除了利用军器所的部分空地,还要占用周围的一些民宅。

李晏当然不会干强拆这种事,所幸学堂是建在外城,占到的房子不是多值钱,除了照价补偿以外,李晏还许诺会优先招收这些人家的子弟。

要知道,他的学堂不仅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成绩优异的还能获得各类奖学金,只是学成之后要在军器所底下的作坊里作两年白工。

这样好的条件对于寒门子弟来说当然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所以李晏的招生标准也比较苛刻,暂时只招八至十岁的男孩。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定型,学东西也快,更容易接受新事物,学习几年之后出了校门就是劳动力。至于为什么只招男孩,实在是时代所限,李晏也不想跟整个大环境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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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课程,李晏准备分文学、算学、自然、手工、绘画等科目,手工又分木工、雕塑、陶艺等,可以选学。学堂中文化课占的比例并不大,反正他的学校也不是为了培养科举人才。

至于教材,之前李晏想的简单,还兴致勃勃地要自己写,真到动手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幸好他已经找来了二十多位准备在学堂任教的老师,就拉了他们一块做苦力。

这些人中没几个有正经功名的,都极为擅长那些“旁门左道”,正合了李晏的心意。李晏和他们目前已经写出了一本识字书,李晏自己是连百家姓、三字经都背不完整,就没有抄什么“床前明月光”之类的出来丢脸。

学校要到秋天才能盖好,这之前李晏正好还能对老师们进行“岗前培训”,务必阐明学校的教学宗旨和教育目标。他找来的这些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观念一时间还改变不过来,少不得多费些口舌。不过有高薪、高福利在那摆着,想来他们接受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而这些人里最让李晏欣赏的是一位出身农家的秀才。这人名叫杨景云,刚过而立之年,生得十分斯文,却对地理感兴趣,还花了几年的工夫走遍了附近的数个州府,考察各地的山川地貌,对各地的植物、矿物都十分了解。

李晏和他聊过之后,发现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就准备资助他把这些年里的发现都撰写成书。这人得了一名王爷的青眼,却既不拿乔,也没有感激涕零,不卑不亢地接受了馈赠,就更让人另眼相看了。

从杨景云口中,李晏得知了几个地方出产石灰石,就想开几个石灰窑。石灰能消毒,还能做水泥,都非常有用。

因为最近总考虑这些事情,李晏好几天都是直到半夜的时候才睡着,结果都有黑眼圈了。如今摆在他卧室的镜子是程亦辉送过来的西洋穿衣镜,照起来自然一清二楚。李晏最注重形象,看过镜子后心都碎了,回头抱着程亦辉就大声哀嚎:

“我都变丑了,大王会不会嫌弃人家啊!”

程亦辉好笑得很,揉揉他的头,顺着他的话说:“当然,要是没有了花容月貌,本王是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的,还不好好保养?”不过他笑过之后马上就换了语气,对李晏说:“庄子上送了几对乳鸽过来,正好一会儿煮汤喝,补补身体。晚上早点睡,我再给你用热鸡蛋敷一敷,很快就没了。”

李晏最喜欢跟程亦辉闹着玩了,闻言表情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我得好好维护我的美貌,要不要明个去买点珍珠粉敷脸呢?”说完,自己倒先绷不住笑了起来。

在琉璃宫灯的柔光中,李晏的笑容显得干净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看得程亦辉心中热乎乎的。虽然他上辈子已经见惯了,还是会觉得他家小晏实在是好看,他两辈子也没有看过比小晏更出色的人。

程亦辉捧着李晏的脸温柔地亲了几口,李晏却笑着搂回去,来了个深吻。

亲完了,他又窝到程亦辉怀里,很不满足地抱怨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哎,我都多久没吃荤了,老天爷一定是在整我。”

“真不知足。”程亦辉点了点李晏的额头,“我不知有多感谢老天爷能再一次把你送到我这里来。那次在郊外见到你,回来我就去护国寺和白云观各捐了一千两银子。”

后面一句程亦辉压低了声音,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李晏却是又感动又好笑,直说亦辉哥竟然那么迷信,早知道该把银子省下来给他:“要是你一早就挥着几千两的银票来我这,我肯定把你奉为上宾,哪里还会拒绝你!”

他俩正嬉笑着,忽然有内侍隔着门帘通报,说宫里来了位蔡公公,求见信王。

李晏略一思索,就想到这个蔡公公应该是紫宸宫的管事太监蔡怀恩。蔡怀恩自贺琇还是皇子时就一直服侍左右,其人不贪财、不擅权,一心忠于贺琇,所以极得贺琇信任。这会儿已是傍晚,蔡公公这样位分的大太监突然过来肯定是宫里出了大事。

李晏和程亦辉对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丝不安,简单梳洗过后,就一块去到花厅见了蔡怀恩。

蔡怀恩不过三十出头,生得十分干瘦,样貌也很寻常,笑容亲切得体,给人一种邻家大叔的感觉。他穿着常服,显然是不想大张旗鼓,见了程亦辉就直接说道:“信王爷,陛下身体有些不适,召您即刻进宫。”

若只是身体不适,又怎么会在宫门落钥后还召见臣子?可无论发生了什么,程亦辉也不可能拒绝皇帝的召见,给了李晏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就带着侍卫,随蔡怀恩进宫去了。

李晏一个人心绪难宁,也没心思做别的事,就留在外院等消息。后来肚子实在饿了,才喝了一碗厨房给他炖的鸽子汤。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程亦辉身边的侍卫统领秦东海过来传话,说信王晚上宿在宫里,今天就不过来了。又低声对李晏说:“陛下突然晕阙,至今未醒,也没有查出病因,怕出什么事端,王爷要在宫里坐镇,请清宁王爷放心。”

李晏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让人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出来,叮嘱秦东海:“有事给我递个信。”又塞给他一个厚厚的荷包,里面放了几十张十两、二十两面额的银票,“王爷什么都没带,你拿去打赏宫里人。”

秦东海当然知道信王有多信任清宁王,全副身家都托给清宁王打点,当下也没有客气,接了荷包冲李晏拱手称“是”。

这一晚,也不知有多少人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探病,肉卷饼,时疫

第二天一早,李晏就换了身素净的郡王常服进宫探病。

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国公、侯爷,还有官宦大臣,很多都带着护卫仪仗,看起来浩浩荡荡的。这么多人的目的地都是一个,不过文臣和勋贵外戚向来是两个圈子,互相客套几句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路人。

在承天门外,有资格的直接进皇宫,还有些人就递牌子求见,剩下的只能在宫外等消息了。即便进了皇宫,大部分人也只能候在外廷。

李晏有御赐的金鱼符,也随几位位高权重的文臣和皇室宗亲到了紫宸宫问疾。只是他们没有见到贺琇,只是齐齐站在紫宸宫的影壁前,来招待他们的是丞相齐泰和程亦辉,这两人都是昨晚就被请进了宫。

李晏抬头瞄了亦辉哥一眼,看他身上衣服倒是换了,不过眼睛下面有些青,显然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亦辉哥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神色如常地同齐泰一起,客客气气地对众人说,皇上只是偶感风寒,让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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