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刀接一刀,手法极缓慢,疼痛的感觉被无限放大,刀锋触碰肌肉的冰冷触感真实而强烈,我紧紧咬着下唇,额上汗珠逐渐渗透出皮肤,密密麻麻铺开一层,聚集起来滴滴落下,带走身上所剩不多的体温。

刀法很巧妙,险险避开了血脉。持刀的人每切下一片肉,便在我眼前展示一番。

几番疼痛欲绝,右边一整条胳膊的肉已被削下,徒留骨骼连着血脉孤单单悬吊在铁链之上。

黑衣人贴近我耳边,“你说是不说?”

我努力保持着右手不动的姿势,狠狠闭了闭眼,将刺骨的疼痛压下去一些,挤出一个艰难的笑,“不。”

他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快得我来不及分辨,向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只听见门砰的一声响,只余一室清寒。

胳膊上有麻痒的感觉传来,那是肌肤在新生的触感。

我看了眼脚边那小桶的碎肉,终是忍耐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仍是那五个黑衣人。

我细细端详眼前持匕首的人。同样色调的一身黑衣,面上银色面具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黑色的长衣紧紧裹住身体,腰间系一条银纹的腰带,露出一双黑底红纹的靴子。与他人不同之处在于,他的黑衣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连着他颈间的一起,和谐而阴冷。

仔细查看了我的右手,他很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只不过一日一夜的时间,胳膊上的肉已长出了三分之一。因受伤面积太大,这已算很慢的速度。

我冷冷一笑,极慢极慢地开口,“今日又要割哪里?”

他看向我的眼中眸色复杂,却并不言语,沉默着拿出匕首,开始第二次的酷刑。

也许是觉得不尽兴,今日又加上了左边胳膊。

途中痛晕过去一次,又马上被新的割裂痛楚唤醒。

他走前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不愿再看自己的手臂。低着头,任凭身上痛楚在血脉中流窜。

透过窗外,能看到那一大片的曼陀罗花。狭窄的小道上,鄢青与持刀的魔族男子在交谈。

“桑木。”她朝我的方向瞟一眼,“她可有说?”

那名唤桑木的魔族男子摇摇头,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鄢青面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真是固执啊……”

她往我这里走,被身后的桑木叫住。她回过头去看他,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他欲言又止的一个顿足,再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

她像是低头沉思着什么,却也只是一瞬,唇角绽开一个无谓的笑容,身姿曼妙地向我走来。

门锁转动,而后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我没有抬头,低低注视着地面,也不打算开口。

她的声音却响在耳畔,“已经五天了。”

是啊,五天了。算上最初被幽禁的三日,再加之受刑的两日,我在这暗无天日的魔界,已经呆了五天。

我还在等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眼前闪过那样一张脸,总是含笑的眼,专注而细致地盯着我,极认真地许诺,不会再让我受到伤害。

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我真就苦笑出了声。动作牵动两旁的胳膊,又是一阵撕心的疼。

因不愿在她面前示弱,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她搬了凳子,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窗外,以这样不和谐的姿势,像是要进行一场长谈。

“他一定会来救你。”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低着头,不出声。

“我既盼着他来,又盼着他不要来。你说,这是不是很矛盾?”

那一个午后,她在我面前坐了许久,一直看着窗外的彼岸花,或许问过些什么,我不回答,她也不在乎。

沉默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恣意流淌,配合着窗外无风自动的曼陀罗,以及流窜在血脉中不休的痛意。我想,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午后。

最后,她声音有些哑,似不经意地问,“华阳天劫的事,你当真全不记得了?”说罢,又像是得了回答,自顾自地喃喃,“若是记得,又怎么肯再嫁给他。”

她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我,“你想知道吗?”

那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将视线投入她暗红色的眼眸中,虚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想知道,可是不是从你这里。

她轻笑一声,“其实你这样的性格也挺好,像鸵鸟一样窝着,好歹能过些安稳日子。”

那是我唯一一次与她单独呆那么长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救兵

在魔界的第六日。

我醒得很早,窗外有隐约的天光透射进来,让人忘了身处何地。然等了许久,那光芒始终淡淡的,只够室内勉强分清事物轮廓。

一眼望去,仍旧是暗沉的天,意识渐渐回笼,只好面对这个避无可避的事实。

这是魔界。

我依旧在这里,没有逃脱,没有获救。

依旧在等着刑罚。

今天又会是什么?或许再加上一条腿?

头转向两边,稍稍活动,新长出来的皮肉还很脆弱,不能承受任何力量。我想着以往手持冰刃纵横在天地间的日子,仿若隔世。

我几时,这样狼狈过。

窗外有整齐而沉默的脚步声。

我看着门自外面被推开,那名唤桑木的魔族男子拿出匕首,检查着两边手臂的复原情况,比划着从何处下手。

似乎有阵若有若无的气息十分熟悉。我疑惑地抬头,一一看过立在桑木身后的四个黑衣人。

其中一个,银色面具下的眼,闪过一抹沉痛的光,熟悉至极。

我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随即装作不知,冷笑着问桑木,“你是魔族,她只是一个化身为魔的仙,你为何听命于她?莫非,你是曾经鄢姝魅在魔族时的家臣?”

他淡淡看我一眼,“你很聪明。”

我恍然,“所以,当初也是你去救的她么?我很好奇你用的什么法子,能在碧波云海不动声色地把人带走。”

他已将手中匕首抵上了我新生的肌肤,刀尖阴寒,一阵冷意自接触处传遍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只是一个瞬目的时间,未看清后面那黑衣人如何动作,其余三个已经倒地。桑木警觉回身,迅速抽出腰间佩剑,一个闪身,躲开了呼啸而至的银丝鞭。

他身手不差,否则也不会那样顺利地将鄢青自寝宫救出。

对面的黑衣人一手执鞭,另一手缓缓拂过鞭身,两人静静对峙着,脚步腾挪间,他已挡在我身前。

空气中弥漫着沉沉的杀气。我看着面前黑衣人屹立在前的熟悉身影,几欲落下泪来。

小白,终究是你来救我了。

桑木面具下露出的一双唇轻轻勾了勾,“你以为自己真的做得那么天衣无缝,才能这么顺利混进来?”

小白冷冷的声音响起,“原来早就被你识破了。可惜,老子不在乎。”他手一动,“敢这么对她,你找死。”

一语不合便开打,小白还是如此直接。趁着说话的功夫,银丝鞭携着杀意挥出,在空中卷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直击对面的桑木。

他险险躲开,摸着被鞭风扫到的衣袖,一道口子若隐若现。

“厉害!”他由衷地佩服,冷不防下一道攻击悄然而至。

小白不愿与他费口舌,招招致命,出手迅疾而冷血,丝毫不留活路。

桑木接了他十招。他捂着被鞭子抽得褴褛的衣服,有血从玄色的衣服上渗出来,染在他掌心。

他身形一晃迅速挪到门口,“我并不认同鄢青的做法,可她是少主,我不得不从。”他深深看我一眼,似是带着愧疚,开了门一路从另一条小路掠了出去。

小白这才过来将束缚着我的铁链一一除去。因维持着这一个姿势太久,甫一松开,我就因支撑不住而倒下来。他一把将我带起,沉默地看着我触目惊心的胳膊,手伸在半空,似是不敢触碰,停顿片刻便将身上外袍脱下,细心将我伤处包裹在内。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里有安定人心的成分,声线波动间,愧疚之意遮掩不住。

我摇摇头,苍白着一张脸看他,唇角上扬,露出六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小白,谢谢你来,真的。”

他似轻颤了下,收紧怀抱将我抱得更紧,声音沉沉响在我头顶,“我再不会放开你。”

我将脸靠在他胸膛,还是那熟悉的味道,紧张的神经瞬间放松,低低开口:“小白,我想回家。”

他换了个让我更舒适的姿势,低低笑了一声,“好,我们回家。”

从曼陀罗花间的小道一路飞奔出去,并没有碰上什么人。想来鄢青对自己下的药很有自信,并未派多少人看管我。

一路行至这一处小院的出口,站了另一个黑衣人。

甫一开口,却是爽朗的嗓音,“人救出来了?不错不错,老郁你身手不减当年啊。”他嘻嘻笑着过来看我,待看到我被包裹起来的手臂,眸色一冷,“他们对她动了刑?”说话间手指灵活动作,已扯开了包裹伤口的外袍。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瞬时暴涨的杀气,疑惑地望向小白,他懒懒抬眼,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笑,“他是白泽,你不记得了?”

白泽,听到这个名字就胆寒。我悄悄往小白怀里缩了缩,一双眼警觉地盯着他。

他看了我的反应愣住,随即爽朗一笑,周身的杀气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伸出手指戳戳我的脸,“小岚沐,不要怕,当日若你早说是为了老郁,我也不至于那样苛待于你啊。”

小白轻咳了声,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一步,面色冷冷地看他。

白泽讪讪地缩回手,“我知道你心疼她,我不碰就是了,嘿嘿。”

有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杀气而来。三人均敛了笑意,警戒地望向四周。

四周已悄悄围上来几十个穿黑衣的魔族人。鄢青站在众人之中,面上无波无澜,冷冷清清开口:“我早料到会有人来救,没想到竟会是天界两大神兽,岚沐,你面子够大的。”

我静静看着她,天光下她的脸稍显清晰,原本那样鲜活的女子,何时竟成了这般苍白的容颜。

小白戏谑的声音响起,“选在自家哥哥新婚之夜动手,你也真是挑的好时候,莫非你竟对自己的亲生哥哥怀了不该有的心思?”

鄢青一张脸青了又白,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说中心思,饶是她多不在乎,此刻脸上也挂不住。当下祭出双刃,刀光映着她瘦削的脸,莫名地阴寒。“留下岚沐,我可以放你们走。”

小白丝毫不为所动,“不自量力。”身边的白泽一步跨出,站到我们身前,小白因抱着我,不便出手,便退后一步,静静站在一旁。

“是她伤的你?”白泽回过头问我。

我看着鄢青,没有说话。

白泽徒手便卸下了先涌上来的魔族侍卫的兵刃,身影翻飞间,长腿横扫,掌风携着杀气挥出,只是片刻功夫,近前的侍卫已送了命。

“身手不错!”鄢青握着双刃自空中飞奔而来,刀刃砍在白泽周身凝出的仙障上,有金玉撞击之声。

白泽后退一步,敛了容色,双方略一停顿,便在空中撞到了一处。

鄢青手中双刃刀刀致命,白泽只用手来挡,道道掌风劈出,竟也堪堪战了个势均力敌。

有侍卫从后面悄悄接近我们,小白嘴角勾起冷笑,身形不断闪躲,几个移步我们已在包围圈外。

“白泽,不要玩了,速战速决!”他声音里有戏谑之意,手却始终稳稳托着我。

白泽不耐地回了我们一声咆哮,在桑木悄悄接近的同时化了原身,一双羽翼展开,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猛然间飞沙走石,小白用衣袖蒙了我的眼,以防飞舞的沙石吹入我眼中。

我只听见有猛烈的风从耳边刮过,将小白的衣袖吹得飞扬起来。从扬起来的那一个小角里,堪堪能看到桑木并着剩下的几个侍卫重重跌落在地,口中鲜血吐出,沾染出触目惊心的色泽。

白泽一爪提了鄢青,一人一兽飞在半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心里有东西猛然一动,我拨开小白的衣袖,朝空中的白泽大声喊:“不要杀她!”

空中那身影似是顿了一顿,缓缓接近地面,白泽疑惑地望了我半晌,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将鄢青甩落在地,又化成那玄衣黑发的高大男子。

鄢青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中双刃已不知在什么时候丢失,一手撑着地面,身上皆是血痕,口角有蜿蜒的血迹。桑木迅速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她一甩手挣脱开来,明明虚弱得很,仍是顽强地站在那里。

战将一族,果然有些风骨。

我扯了扯小白的衣袖,他唤了白泽一声,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处。那几个黑衣侍卫还欲追赶,白泽猛地咆哮一声,身后瞬间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地方,叫做家

风将外袍吹得飒飒作响。天光逐渐暗淡,躺在小白柔软的白毛间,仰头能看到闪烁的星光。似是无数夜明珠点缀在巨大的黑幕上,柔柔的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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