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微微抬头,确认我醒着,加快了速度。

青云山逐渐接近,山顶暗淡的背景下,有点点橘黄的灯光。

山顶那几株翠绿的植物依然生机盎然,浓翠的绿叶被红色的绸带装饰着,原本那样喜庆的场景,如今被漫天飞舞的雪花渐渐淹没,只露出些许残红余绿,映着远处皑皑雪光,没来由地惨淡。

小乘迎着寒风站在屋前,眼中晶晶亮亮,似有水珠闪烁。它将头在我腿上蹭了蹭,低低鸣叫着,让人忍不住心头发酸。

我那间小小的屋子,褪去了金玉繁华,映入眼帘皆是大红的色泽。

冷冽的风裹着雪花绕过半敞着的房门,将绛红色的床幔吹起,在空中舞出曼妙的弧度。红的,红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颜色,我无力退后一步,撞在身后小白坚硬的胸膛上,还未长好的胳膊受了力,疼得人直打颤。眼泪顺着这疼痛的力度自眼角蜿蜒而下,逐渐流淌成大片湿润的水泽。

“我把这些撤了吧。”小白化了人形,沉默片刻,将我扶好,声音响在头顶。

“好。”我绕过他,出了这房门。风似利刃,以狠厉的力度切割皮肤,生疼的触感让人头脑瞬间清醒。满头黑发被吹得凌乱,肆意飘散在风中,混合着雪花融化的冰冷,带走身上仅剩的温度。

毒性未解,伤也未好,我终是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绵延不绝的梦境。

似乎有个声音沉沉地,温柔且充满诱惑,重复着不变的语调。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你属于这里的。

我缓缓走向声音尽头,虽只是一片黑暗,在我沉睡的意识里却仿佛是另一片天地。

那里有大片大片盛开的杏花,青翠的田野交错着蔓延向天的尽头,站在田埂上,能闻到风中淡淡的花香。

似乎还能听到远远传来的犬吠声。

那样熟悉的场景。

那是属于春天的气息。

碧蓝的天突然被撕裂开,耀眼的光芒中,大团大团天火滚落下来,甫一着地,便焦灼了一方土地。

桃源仙境,霎时炼狱。

明灭的火光中,那样清晰的一张脸。

挺拔的鼻梁,坚毅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惊慌。

他嘴唇不停翕动着,似是在喊着谁的名字。

梦的尽头,我终于听见那声音。

沐沐。

有一双手将我拉着,离开了那片火光。

我不愿再见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我绝不原谅。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那样陌生而冰冷的声音。

小白紧抿着唇,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将我望着,手里是还滴着水的帕子。

我从那深沉的黑色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面上是异样的潮红,一身雪白的狐裘裹得严实,虽是有冷水擦过的凉意,汗却仍在不停冒出。

动了动胳膊,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之感。

“先别动,睡了这么些日子,突然运动会头晕。”

像是应和小白的话,头猛地晕眩了一下。我揉揉发涨的额头,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两日。”

顺着小白手臂的力道挣扎着站起,环顾了一下四周,原是在小白的麒麟洞中。难怪睡梦中是那样舒适的触感。

寒冰水潭底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映在洞顶,有摇曳不休的水纹。

小白说,大婚那一日他和小乘早早回了青云山。却是连着三日睡不安稳,起初他以为是不习惯,忍了许久,终于在第四日去了碧波云海。

自然是没有见到我的。

苍慕云言辞间吞吞吐吐,他不耐,将新房翻了个遍,终于逼得他说了实话。

他看我一眼,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提起这个人。

我疲惫地摆摆手,声音似浸润了寒冰水潭中的温度,“那个人,不提也罢。”

小乘就那么停在了我面前,眼神闪烁着却不说话。

我弯下身,摸摸它头顶柔软的毛,“怎么了?”

它仍是不说话,只将眼不住往洞口瞟。

心里骤然一痛,我背转过身,小白已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说话声很轻,没说几句便是打斗的声音。

我听见那人似饱含痛苦地喊了一声。

“沐沐,是我对不住你,我只想看看你好不好。”

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

许久,小白进了洞,面上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扬手,在青云山周边设了个屏障。

我静静看着他,伸手帮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以后不要再动手了,不让他上来便是了,何必花费力气。”

他看我许久,声音里有些喑哑,“到如今,你还心疼他?”

我抬起头,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影子。他嘴唇紧紧抿着,像是隐忍着怒气,偏偏又那么执着,只为等一个答案。

忽而摇了摇头。我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小白,以后我只有你和小乘了。”

他眼睛忽而亮了一下,连带着唇边遮掩不住的笑,长臂一伸把我带入怀里,声音像是被打磨过,“小乘是宠物。”

我感受着他怀抱里温暖的气息,听着小乘在一旁愤怒的低吼,缓缓笑开。

作者有话要说:

☆、梦落华阳(一)

歇了两日,随小白去了九重天。

玄女宫前,那小仙婢脸皮依旧那样薄,隔了三千多年的时光,在目光触及小白的一刹那仍是红了脸,低着头回的话。

幸好,玄女娘娘在宫内。

她端坐在高位,了然地看着我们,目光中有悲悯的意味。

“岚沐此次来,是想请玄女娘娘帮我恢复过往的记忆。”

玄女娘娘自座上站起,腰间玉饰随着步子偶尔撞击在一处,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你可想好了?”

手指无意识地颤了颤,我侧身看向小白,他黑眸沉沉地看着我,薄唇习惯性地紧抿着,明明是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却总是摆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来之前的那晚,我与小白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沉默半晌,高大的身影将窗外透进来的夜色遮挡住。

他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嘴角不自觉弯起,我定定看向玄女娘娘,声音沉稳而坚定。

“想好了。”

女娲一族体质特殊。

我的生命来自女娲娘娘,神息传承,连带着她的法力一起。

玄女娘娘说,我的记忆消失在那场天劫中。其实并非是消失,只是身体受了重创,潜意识里将那些记忆封住了。

若要打开封印,需回故地,借助华阳之地的气泽,凝聚自女娲娘娘处传承来的全部神力,由她在一旁引导,将封住的记忆打散,重新融入意识中。

前提条件之一,解封者需全心融于过程中,不得有丝毫犹豫。

我恍然,怪不得,上次来这玄女宫,娘娘说时候未到。

我终于再度踏上华胥故地。

错落有致的房屋,大多只剩断壁残垣,连同远处长满野草的田地,接天的广袤土地上,只余荒凉。

三千多年的时光,尘埃早已覆盖了一切惨烈。

随着玄女娘娘踏入坍塌了半边的神殿,小白握了握我的手,在我回以安抚的眼神时折身走到了门口。

我跟着玄女娘娘继续入内,女娲娘娘的神像依旧伫立在殿中,只是蒙了灰,偌大的神殿安静异常,只有墙角挂着的蜘蛛网昭示着生命的存在。

玄女娘娘素手一挥,殿内的灰尘顿时去了个干净。指了指身边的一个蒲团,她当先坐下,端庄娴静的脸静静凝视着我,“开始吧。”

我点点头,拉过蒲团与她面对面坐下。

身边像是有风在吹。

我紧闭着眼,能感觉到无数气流自四面八方涌入殿中,汇聚在身周,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发丝被吹得凌乱贴在面上,我将周身气息凝聚在一处,一点一点地,向天灵盖逼近。

另有一股温和的灵力将我周身包裹,似乎将那凛冽的气流也变得温和,柔和地,稳定地,托着我周身的灵力缓缓向上推进。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骤然迸裂开来,如万道霞光汇聚在一处,又涌向四周。

最后的记忆,眼睛勉强挣开一条缝,我只看到小白急速奔跑而来的身影,撑着身子想挤出一个笑,黑暗却无情地吞噬了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梦落华阳(二)

我是岚沐。

自有意识以来,便生活在这远离尘俗的华阳。

族人称我为,灵女。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族中常人的生活。便是邻居那整日拖着鼻涕,说话也不利索的华蒙,也有娘亲为他收拾一切。

若是天黑了还不回家,便会响起他娘亲温婉而急切的喊声。似夜幕笼罩下的暖暖灯光,温柔而妥帖。

我从不曾说起这样细微的情感,因我知道我与他人不同。

我是女娲娘娘沉睡之前落下的一滴泪,因凝聚了她的一缕神息而有了生命,在女娲沉睡之后,又吐息天地精华,两万年后得了形体。

在很小的时候,我自神殿中醒来,入目便是女娲娘娘的神像。那时我尚懵懂,不知身处何方,不知生为何人。

神殿里另有一位嬷嬷,她对着年幼的我跪下,尊声喊灵女。

我才知道,我是女娲娘娘灵力的传承者,自我有意识的这一刻开始,便背负了整个华阳的命运。

这样的担子,委实沉重。

嬷嬷是族中的长老,女娲娘娘沉睡之前指定了她来照顾我。

小时候我对那些传说抱着怀疑的态度,不怕死地用刀子割过自己的胳膊。

殷红的鲜血迅速涌出,而后迅速停止流淌,那伤口愈合的速度着实吓到了我。因我见过华蒙被河里的石子刮破脚时的形容,一经对比便看出了不同。

嬷嬷刚巧进殿,看到了我自残的一幕,语重心长地教导了我整整一下午。

日复一日,我住在华阳神殿中,每日对着女娲娘娘的神像诚心念诵嬷嬷找来的佛学经典,学那些远古典故,除此之外便是修习术法。

偶尔会出殿门,却千篇一律地,只能见到族人恭敬低下去的头顶。

我便日日一人游荡在华阳广袤的土地上,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天边,呼吸风中飘来的杏花香。

初时,华蒙会带我去河里抓鱼,爬树掏鸟蛋。直到有一天,我满身狼狈回神殿时,还来不及换下脏衣服,被嬷嬷看到了。我不知她是否训斥了华蒙弟弟的家人,只知道下次我央着华蒙带我出去玩时,他用衣袖擦了擦拖下来的鼻涕,似犹豫却又胆怯地摇了摇头。

我失望地回了殿,他便隔着殿门与我说话,说些平日里的趣事。

我的术法越来越精进,读着那些佛学典籍却总有疑问。

我知道,我心不静。

五万岁的年纪上,华阳来了两位客人。

那仙人那样美,端庄中透着沉稳,比女娲娘娘那冰冷的石像更多了几分温暖。

得了嬷嬷的嘱咐,我虔诚地跪着,一边抬起眼偷偷看她。

她伸出一双素手抚摸我的头顶,温柔地喊我岚沐,那是从来没人对我做过的动作。

跟在她身旁,有一只雪白的水麒麟。

仙人告诉我,她是九重天的玄女,是女娲娘娘的故人。

我沉静而温婉地点头,眼角却不停瞄向一旁的麒麟兽。

他那雪白的皮毛摸起来一定很软。

他那健硕的四肢,跑起来一定很快。

若是能坐着它遨游在天空,一定很拉风。

我这样想着,手不自觉便摸上了他背上的毛。

果然很舒服。冷不防它浑身一震,一双浑圆的眼凶狠地将我望着,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声嘶鸣充满威慑力。

我犹不怕死地凑近了些,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他愣了愣,一双大眼呆呆望着我,良久,垂了眼默默走到玄女娘娘身边跪坐下,再不看我。

玄女娘娘却着实是个好神仙,她睿智地看穿了我眼中辛苦掩饰的渴望,答应我以后可以让这麒麟兽带我去九重天玩。

他心不甘情不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低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水麒麟有名字,叫郁潇白。

我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只要他在,我便时时缠着他,跟前跟后地喊郁哥哥。

除了在玄女娘娘面前时,他都是化作人形。小小少年,脸上还透着稚气,却总爱摆出一副严肃表情。

他不来的时候,我便在神殿日日望着天边,希望能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带着一脸不甘不愿的倨傲,却又每每默认我软绵绵的请求。

他说,岚沐,你真是个无赖。

我嘻嘻笑着拉着他胳膊,“无赖便无赖,你带我玩就行。”

可他并不常来。因着在玄女娘娘身边当值,他很少会有空闲。每每在我倚着殿门将手搭在眉骨上远远眺望天边时,嬷嬷会默默地给我做些吃食,摆到经卷旁。我便只能看着她,安静地坐到桌旁。

“华严奥藏,法华秘髓,一切诸佛之心要,菩萨万行之指南,皆不出于此也。余广叹述……”口中一字不落念着,眼睛却仍不时往门口瞟,嬷嬷见了,也只好笑着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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