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几万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他身形渐长,初时稚嫩的少年逐渐出落得器宇轩昂。那一身白衣如同他雪白的毛,让人无端心生眷恋。

我还是爱拉着他的衣袖,看着他故作冷漠的脸吃吃地笑。

那几日华蒙给我带了几本记载各地植物的册子,我闲时便拿出来翻看,因大多数都没见过,兴趣格外浓厚。

待郁哥哥下次来时,我便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与他说起其中几种,连带着地名背得一字不落,以显示我的博学。那时我已经学得他有七八分像,能绷着脸装作理所当然而无视他探究的眼神。

他淡淡地看我一会,忽的笑出声。

我皱眉看他,他眼里有笑意波动,面上却绷得沉稳地问:“想不想去看看?”

伪装出来的博学一瞬间崩塌,我狗腿地拉着他衣袖,凑上笑脸不停点头。

我爱极坐在郁哥哥背上的感觉。风迎面吹来,将发丝悉数拢向耳后。我总爱张开双臂,对着翻涌而过的云海笑着叫出声。迎着风对郁哥哥说话,声音常被淹没在风声中。我便贴近了他,将他耳边温软的皮毛拨开,对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大声喊,直到他在云中乱窜一番,惹得我心惊肉跳地抓紧身下的皮毛,而后咯咯笑出声。

见识了书中记载的各种植物。途中还遇到过好些兽类,见了他总是要停下脚步低了头请安。书读得多了,我便也知道,水麒麟,在如今的仙界是怎样尊贵的存在。从此出门时更靠近他些,顺便沾染一下那绵绵不绝的尊崇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梦落华阳(三)

因我不再稚嫩,嬷嬷便默许了我独自外出。郁哥哥不在时,我便练习腾云之术,按着书上所写的地点寻访世间珍奇之物。

那些漫长而孤单的日子,在我逐渐增长的见识里如同天边的白云逐渐模糊成了风景。

十一万岁的生辰上,郁哥哥带我去了从极。

那是天之极最冰寒之处,常年覆盖冰雪,一眼望去,整片大地都是晶莹剔透的冰层。

听说,那冰层厚有几百仞。

从云端远远望去,便是一整片纯白的天地。

甫一落地,我便兴奋地滑了出去,风中尤飘着雪,打着旋儿的雪花飘落在头发上,转瞬便消失不见。我一遍一遍滑翔在冰面上,只觉身子如同蝴蝶般轻盈。每每快要滑到时迅速稳住身形,颇有些狼狈。

瞧着郁哥哥在一旁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我换了个方向,沿着光滑的冰面,猛地朝他撞了过去。

因是猝不及防,他伸出手稳稳地将我接住,然我撞过去的力道太大,他被我带得往后滑出很远,交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如同在跟彼此较劲,他辛苦扶稳我,还要缓冲我冲过去的大力,冰面上清晰地留下长长的一道痕迹。

终究还是他脚下打了滑,仰面倒下,顺带着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我又是咯咯笑了一阵,他笑得无奈,揉着撞到的后脑勺,看着我没事人一般从地上爬起,又滑向了远处。

待到天黑之时才觉得疲累。

郁哥哥化了原身,稳稳漂浮于半空,我缩在他温软的皮毛间,吃力抵挡一阵一阵涌来的睡意。

“别睡,待会有好玩的。”

他沉沉的声音响起,仿似最动听的安眠曲,让我眼皮越发沉重。

“嗯。”

“看,那有一只火麒麟。”

我懒懒抬了抬眼皮,哪有什么火麒麟,不过是越来越黑的天色。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里已是浓浓的睡意:“郁哥哥,我好困,让我睡一会啊。”

他却猛地向上一跃,跳跃的弧度太大,我慌忙抱紧了他,差点被抖下地面去。睡意登时消了大半。

寒风越发的刺骨,我将毛裘裹得紧些,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你又骗人。”

他沉沉的笑声伴着风声消逝,静默了许久,突然惊喜地出声:“小沐,看天边。”

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逐渐黑下来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星。只是在北边的方向,那黑色的背景似突然裂开,绽放出刺目而绚烂的光。

我曾见过人间燃放的烟花,小小的一束,伴着火药味直冲上天,骤然炸开,迸裂成满天的光芒。

但即使是最美的烟花,比之此刻天边的那束光,尚不及万分之一。

起初是巨大的一个光团,仿佛夜色中重生的另一个太阳,将黑暗的夜生生劈开,那一片区域,瞬时如同白昼般明亮。

我俯下身抱住郁哥哥的眼,只留出小小的缝,同时头埋低,透过他蓬松的毛看那团光,以免那过亮的光将眼睛灼伤。

那团光的强度慢慢变弱,由最初极小的范围迅速扩大,眼睛渐渐能直视了,我伸着的手却忘了收回,只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天边,逐渐渲染出了五彩的色泽。

再找不到最初的光团,远远望去,整个天幕都似打翻了的颜料,晕染开无穷无尽美丽的色彩。

我们就漂浮在这巨大的美好面前,远处逐渐蔓延开来的光晕将我们的身影拉长,倒映在光滑的冰面上。

那平滑如镜的冰面,霎时也似变作了透明,透过厚厚的冰层,隐约能看到地下游动的生物。冰面以下,是一片蓝色的水域,映着此刻照亮天地的光芒,如同在水底铺设了几万颗夜明珠。

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久久不能言语。

直到远方又恢复了夜的黑,我才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因一直露在寒风中,早已冰得彻骨。我却仿佛失去了感知能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愣愣地看着远方,尚回味着方才那美景的余温。

美得如同幻像。

郁哥哥的声音似被打磨过,沙哑中透着些暖意,将我游离的神思渐渐拢回身体。

“小沐,生辰快乐。”

我贴近他的耳边,用脸颊磨蹭着他蓬松的白毛,闭着眼久久没有言语。

良久,自心底说出一句:“谢谢你,郁哥哥。”

我听到他沉沉地笑了声,那低沉而沙哑的声线随着那个夜晚牢牢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成为此后几千年午夜梦回时最温暖的记忆。

便是做梦也能笑出声的那种。

后来。便是长久的分别。

他很久都没有来看我,我便独自去了玄女宫。

玄女宫口守着的小仙婢甚是负责,恭敬地问安之后说明了郁哥哥的行踪。

最近魔界隐有异动。玄女娘娘在天君与东南西北四天帝之间奔走,整个天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郁哥哥自然是跟了玄女娘娘四处奔走。

她满含歉意地看着我,道郁哥哥走得匆忙,交代了她若是我来找,便让我回华阳安心等着。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大气磅礴的玄女宫,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急急开口道:“若是郁哥哥回来了你一定提醒他来找我。”说着变了一方素帕出来,歪着头斟酌片刻,郑重写了一行字“听说赤水边有三珠树,待你回来,我带你去长长见识。”自己先乐了半晌,眼角瞟到小仙婢好奇的眼神,故作严肃地咳了咳,将那素帕叠好,郑重交到她手上,“替我将这个交给他。”

小仙婢应了,我回头往宫外走。走了几步,仍是不放心,折回去认真地看着小仙婢道:“你莫要打开看。”

小仙婢一张脸愣了愣,惶恐地低了头答应了。

我这才放心地回了华阳。

那些日子,我呆在神殿中足不出户,闲时便望着天边发呆。我不敢走远,怕郁哥哥抽空回来看我的时候找不到我,或许又要等上好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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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终于来了人,却不是我等了许久的郁哥哥。

那个人一身是血地倒在华阳的入口处,虽是外来人,身周却隐隐有仙气流动。

有族人将他抬到了神殿门口,我出来时,堪堪见到他虚弱至极的形容。

那真真是狼狈不堪。

女娲一族的治愈术天下闻名。

我在神殿中为他治了伤,嘱咐嬷嬷为他准备了间客房,端了个椅子坐在一边好奇地看他。

除了郁哥哥和玄女娘娘,我其实并未见过多少仙界之人。

这人头上束了碧玉冠,发丝却已四处散落开来,贴着面部垂下,周身血污已被洗净,便是这样凄惨的形容,也能看出几分英俊的姿色来。

他慢慢醒来,看见我的第一眼,虚弱却又饱含期盼地问:“姑娘是?”

我看了他一瞬,想来是个仙友,落难至此,正好表现一下我女娲一族的好客。

“华阳灵女,岚沐。”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忍了周身的伤,用尽量平稳的语气与我见了个礼,“在下苍慕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要说:

☆、避无可避,便面对

花了五日的时间将华阳还原。

原本倾塌的房屋再次变作鳞次栉比的模样,田间野草也悉数除尽。日复一日,我将仙术用在那些死物上,终于做出了一个印象中的华阳。

可那里再没有时不时来殿门外陪我说话的华蒙,再没有夜色下温馨的犬吠声,再没有混合着袅袅炊烟的杏花香。

小白默默地站在我身后,已数不清是第几次,看着我渐渐蹲下身去,哭得虚脱。

整整五日,我不愿开口说一句话。

他将我按进他的怀里,双手一拢,我人已离地。

修复好的华阳神殿里,夜明珠柔和的光将大殿照得通明。他将我放到榻上,微微皱起眉,声音和暖,“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抬起眼看他,三千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他挺拔的鼻子,依旧顺滑的银发,一双眼炯炯将我望着。时光未老,他也未变。

只是我再没有喊他一声郁哥哥的勇气。

他看我半晌,低低叹了口气,“小沐,若你不想说,那我来猜。”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年华阳天劫,与归尘墟的封印有关。”

归尘墟。在我曾丢失的回忆里那样浓厚的一笔。我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个封印,是你打开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而出,我拼命捂住耳朵,压抑了五日的悲伤一瞬间倾泻出来。

我早该知道,我避无可避。

他扶着我的肩膀,定定地看着我,“小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如何说得出口,在他离去的时光里,我那样轻易地爱上了一个外来人,那人却只是为打开归尘墟的封印而来,从始至终,用尽一切手段让我交出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地交由他。

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个禁术。

魂降。

需被施术者全心的信任,施术者才得以操控他人行为。

我是华阳灵女,自出生便肩负着守护华阳的职责。

而华阳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守护归尘墟。

那个自上古便存在,后来被女娲娘娘封印起来的流放之所。

那个封印是女娲娘娘设下的,普天之下便只有我一人能解。因我传承了她的灵力,气泽纯正。

我再是不懂事,却也不会拿这样的事当儿戏。

所以那个人浅尝辄止,在试探了我的态度之后,改用了另一种策略。

我不愿打开封印,他便借着我的手打开。

说到底,是我的错,错爱,错信,最后无可救赎。

代价却是整个华阳的覆灭。

他们何其无辜,从来将我奉为神明,却被我这神明亲手毁灭。

岚沐,最该死的是你。只有你而已。

我抖得越发厉害,一双手死死揪着小白的前襟,将他的衣服揪出无数褶皱来。

他伸出手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嬷嬷无数次做的那样。我的眼泪无法停歇,在他轻声的劝哄下源源不绝地流下,沾湿了他的衣襟。

“天劫那天,天空好像裂开了,无数天火滚落下来,将地面烧得焦灼。偌大的华阳,瞬间成了炼狱。他们一直在求我救他们,可是我呢,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被掉下来的天火一次次击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流逝……”

“别说了。”他声音有些哑,将我扶正,用指腹擦去我满脸的泪。他的手那样暖,是这冰冷的夜里我唯一的慰藉。

“我一直都在。”他唇角渐渐绽开一个笑,眼睛比殿中的夜明珠还亮,“小时候你惹了什么祸我都会为你摆平的,如今也一样。”

三千多年前的那场天劫,将整个华阳付之一炬。

我倒在火海中,全身被烧得不成样子,却被及时赶来的玄女娘娘救下。

解开的归尘墟封印,被她耗费了几万年的灵力勉强补上。

因仙魔大战已结束,她免了小白的差事,让他将我带回青云山好生将养。

谁也没料到,我会忘了前尘往事。

那样自私的我,在闯下弥天大祸之后,忘记了一切,安心过了几千年的开心日子。

小白带我回了流云阁。

我在屋子里默默地躺了很多天,睁着眼,却没有聚焦点。终究小白还是不耐,推开了我屋子的门。

阳光从屋外直直照进来,轻易驱散了一室黑暗。

我用手遮着眼,吃力抵挡那刺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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