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头发几日未梳,杂乱地,纠结着铺散在床榻上。衣服也很久没换,已然皱皱巴巴。

小白皱着眉头,一把将我拎起,丢进了寒冰水潭。

冰冷的潭水刺得我一个激灵,神游在外的魂魄也似瞬间归位。

身子却没能跟得上思维,我缓缓降落至潭底,水淹过口鼻,从四面八方灌入。

全身被冰冷充斥,我开始剧烈地咳嗽,水愈发肆无忌惮地从口中进入,我甚至忘记了基本的避水诀。徒劳地在水中扑腾着身子,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突然被一股大力拖出水面,我愣愣地看着蹲在岸边的小白,他一双眼墨色沉沉,似乎有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处,让人看不分明。

“郁哥哥……”我伸出冰凉的手去触碰他的脸。

是温热的触感。

他浑身一震,眼中黑色翻滚不休,愣愣地看着我。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小乘低低呜叫了声,许是没见过这等情景,不敢靠近。

他缓缓笑开,施了个术法将我一身水渍除去,握住我冰凉的手,一字一句缓缓道:“逃避不是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定定地看他许久,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清算

三千多年前仙魔大战之后几百年,华阳毁于天劫,仙界人人知晓。

只是大多数人以为是天命如此,唯有我知道,这场天劫来自人祸。

我是导火索,却非始作俑者。

我与小白径直去了九重天,拜见玄女娘娘。

娘娘依旧把玩着两颗琉璃珠子,因几日前耗费了不少灵力助我恢复记忆,精神气并不大好。她一双眼深切地将我望着,似是要看进灵魂里。

我在堂下跪了许久,极力克制着心底的不愿,才将当年的事全部说出来。

那样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白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些事我从未与他说过,如今我每多说一句,他手上的力道便重一分。我生生受着,转头与他对视,不闪不避,我做错的事,我必会承担,而如今,我只想要一些支撑的力量。

他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剑眉星目,银白的发丝在照进殿中的阳光下温情脉脉。他眼中的神采如同温热的水,缓缓自他的心中流入我的心中。我朝他牵了牵嘴角,亦反手握住他。

玄女娘娘皱了皱眉,起身信步走至门口,对着门外轻声道:“天意如此,你不必过于介怀。华阳终有一劫,只是你刚好赶上了。”

她回身看我一眼,杏目中有寒光闪过,“女娲娘娘与我有恩,华阳是她的故土,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我将身子伏低,诚心诚意地叩首,九天玄女身份极为显赫,便是天君也要尊她一声“上神”的。我女娲一族如今仅剩我一人,我将要面对的,却可能是北天战将一族。

若只我一人,全无胜算。

苍慕云。这个名字曾深深刻在我心上,可他却如同蚀骨的毒,日日烧灼着那印记,直到心被伤得鲜血淋漓。

那些缱绻的画面,却最终变成了我再不愿想起的噩梦,夜夜萦绕枕畔。我不愿再想起,我不愿再相见,可我背负着华阳一族的深仇,我不能就此作罢。

我绝不原谅。

九重天最显赫处,便是天君的宫殿。一大片建筑层层叠叠,远远望去便能感受到其中庄严的天家气派。

白玉为地,金粉饰墙,令人慨叹不止。

殿门口的仙侍飞快跑去通报,等了片刻,恭敬请了我们入内。一路腾云,掠过那些豪华的殿堂,径直到了天君议事的宫殿。

天君的容颜,我曾在大婚那一日见过。那时我满心沉浸在大婚的气氛中,只有些隐隐的印象,似乎隔得老远,便能感受他向四周发散出的气势。

那是属于王者的气势。

他着了一身绣满龙纹的玄色衣袍,夹杂着几许白发的黑发更显其威严。

然此刻他面上攒了笑,温和地看向我们一行三人,在免了我和小白的礼后,温声问玄女娘娘,“上神难得来此,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玄女娘娘在一旁落了座,手中琉璃珠子转了转,面上表情淡淡地看向他,“我今日来是为华阳覆灭一事。”

天君面上表情未变,沉吟片刻,敛了笑容道:“华阳因受天劫覆灭,依上神的意思,莫非另有隐情?”

玄女娘娘看向我,“天君应该知道,岚沐便是女娲一族最后一人。”

身上立即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我抬起头坦然看向天君,他却突然笑出声,“这位小神女,不是不久前才嫁到碧波云海么?我自然是有印象的。”

玄女娘娘轻笑一声,“那桩婚事说来并不算数,我今日带她前来,是为了让天君主持公道。我九天玄女,今日要为华阳一族,参北天一本。”

天君面上神色逐渐凝重,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压迫的视线似要将我紧紧扼住咽喉。

我缓缓拜下去,将华阳天劫前的那些往事一一说出,眼睛看着地面,却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挣脱不得。

话毕,殿中沉默许久。

终究是天君威严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尴尬。

他沉吟片刻,语气中仍是带了尊敬,“上神,这个罪名委实大了些,不能仅凭岚沐几句话便定了苍慕云的罪。”

我化出冰刃,在掌心一割,殷红的血即刻涌出。蘸了一些在空中寥寥几笔画了个符,口中咒语喃喃念出,那血似瞬间生了力,在我身周缭绕不休,逐渐晕成淡淡的血雾。

咒毕,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血雾也消失不见,仿似从未存在过。

天君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我重新拜下去,语气尊敬却不卑不亢,“岚沐以女娲之名起血誓,若有半句谎言,愿永入畜生道。”

这是女娲一族最重的誓言,以起誓者鲜血为引,誓言上达三十六重天,即刻记入天命。

玄女娘娘的声音柔中带刚,响在这寂静的宫殿中,“望天君秉公处置。”

御座上的那一位终于开了口,允诺会给个交代。

一日后,有九重天来的仙使前来通报,天君已下了御令,即刻将北天少君绑至落仙台,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以偿华阳血债。

寻常仙人升阶品时也需历天雷,不过四五道,便有不能承受者,九九八十一道,生死但凭天命。

仙使问我,可要前去观刑。

小白冷冷一笑,在我之前开口,“自然是要去的,有劳仙使带路。”

我沉默了一路,离落仙台越近,心越烦躁。

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那烦躁达到了顶峰。

他被绑在高不见顶的铜柱上,多日不见,似是消瘦了些。见我来了,落寞一笑,“沐沐,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欠着你的,即便是死也无法还清。你放心罢,若是这次侥幸不死,我也会将这条命赔给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从心底漫上来的冷意将我冻得彻底。

天雷一道道劈下,他唇角已渗出了血,一双眼却仍是深切地望着我,明明痛得彻骨,仍是保持着惨淡的笑。

我转过身,再不愿看。

“当日你诓骗我助你打开封印,如今即便是你死了,也偿还不了华阳那么多条人命。”

“沐沐……”

我听见他虚弱的呼喊,仍是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远处却突然传来喧闹声。小白拦下匆忙奔走的仙使,他气都未喘匀,话也说不连贯,“魔族……魔族又进攻了……已经攻上了南天门……”

我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面上的表情愣愣的,那在横梁上度过的新婚之夜突然浮现眼前,我冷冷一笑,很好,不若一下来齐了,我们好好清算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了结

战将的效率委实高。

待我们赶到南天门时,苍何帝君已然领了一众天兵天将守在了南天门口,双方呈对峙之势。

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皆是黑衣银面。有几个穿着大麾的黑衣人站在近前,举止间颇有些气派,看着像是魔族中有些地位的人。为首的那一个嘴角微勾,神色间颇有不屑,“原是大义灭亲的苍何帝君,三千年前你杀了我族鄢姝魅公主,今日又将自己的儿子绑了去送死,此等气节,委实令我魔族甘拜下风。”

苍何帝君今日一身铠甲,面上有些愠怒,手中剑直直指向魔族,沉声厉喝:“我仙界岂是尔等鼠辈妄为之所。”他将剑高举过头顶,“今日便是你们身死之时。”手一挥,剑指前方,身后数千天兵天将如同巨浪涌出,银白色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光。一黑一白两边迅速打在了一处。我站得远些,目力所及之处,并未见到鄢青。

心中有异样之感一闪而过,我拉了拉小白的袖子,他与我对视一眼,两人迅速腾云飞奔向落仙台。

南天门处大乱,此处行刑也停顿了。隔了这么近,已闻不见那惊天动地的落雷之声。我与小白匆匆赶到之时,只见到看管的几个仙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原本绑着的苍慕云被鄢青紧紧搀着,两人相互扶持的姿势分外扎眼。

她见了我,冷冷一笑,眼角的梅花随着她细细眯起来的眼更显妖娆。

几个魔族人挡在他们身前。桑木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岚沐,好久不见。”她唇角微微勾起,拉成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看着她搀扶着的苍慕云,面色苍白,身上多处焦黑,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他隔着人群直直看着我,那眼神似有期盼。我微哂,事到如今,他莫非还妄想从我眼里看出一丝情意不成。

“你说的,若是这次侥幸不死,也会将这命赔给我。”

他脸上白了一白,身形一颤,似是要倒下。一双眼惊讶地看着我,像是从未认识过我。

他苦笑一声,“沐沐 ,我答应过你的,必会做到。”

鄢青却生了薄怒,她将苍慕云扶得稳当些,抬头恨恨看着我,“岚沐,你果然冷心冷血。”

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我将一颗心双手奉上,是他兄妹二人,将它踩到了尘埃里。如今,却反过来成了我的不是。冷心冷血,哈,那我便当了这个名。

“他欠了我华阳一族的性命,说到底是为了你,你若愿意,我便也送你一程。”我双手幻出冰刃,周身灵力流转,刀尖隐隐有水光潋滟。

自我恢复了记忆,那些随回忆封印起来的灵力也悉数回归。

我是女娲一族的传人,为了那些血海深仇,我也不能输。

小白深深看我一眼,手中亦使出了银丝鞭。

“按你想做的去做,我在你身边。”他附在我耳边低语一声,面上却带了顽劣的笑。

他本在玄女娘娘身边当值,一向热衷打架的,我怎会忘了。

不自觉地笑了笑,许是这笑容看在鄢青眼中太过刺眼,她一声令下,几个手下已经攻了上来。

我朝着苍慕云的方向,直直进攻。挡路者,一律杀。

小白护在我身侧,一条银丝鞭舞得酣畅淋漓,鞭风甩出,必见血。剩余的魔族人却仿佛不知后退,死死护在主子身前,徒劳地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冲上前来,被小白一一挑开。

我已杀得眼红,冷心冷血,冷心冷血,谁都可以这样说我,唯独你们不能。

冰刃早已被染红,手有些发麻,那些倒在面前的尸体无不刺激着我的神经。小白长鞭已将桑木狠狠甩飞。一步,两步,我握着滴着血的冰刃,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我已看不见他苍白的脸,看不见他一身的狼狈。我眼前只能看到满天滚落的火光,族人哀戚的叫声尤在耳畔。

第一次,他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利用我打开归尘墟的封印,累我全族覆灭。

第二次,他为了让妹妹免于灰飞烟灭的下场,妄图取永生泪。

你们凭什么。

你,凭什么。

头顶的天光直直落在一地狼藉的落仙台上。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我脸上也溅了血,却仿佛封闭了所有感官。复仇的渴望在我心里如同燃起的火苗,越烧越旺。

鄢青率先握着双刃攻了上来。因还要顾及身后的苍慕云,她处处受制。我却没有丝毫留情,一双冰刃几番与她对上,刀刀对准要害。

她逐渐落了下风。

小白终于来了我身畔。长鞭一甩,已将鄢青的攻势接了过去。

我一步一步走近苍慕云,他的脸如同白纸,看着我的眼神充满绝望。

“沐沐……”还有不足两步的距离,他朝我伸出手,一如以往要揽我入怀那样。

双刃归拢,我整个身子化作一道寒光,直直朝他刺了过去。

“不要!”一道青色的影子从眼前迅疾划过,我终于停下来,看到的却是鄢青染血的胸口。

我的冰刃,已然没入她的肌肤。

她软软倒在苍慕云的怀里,费力抬起眼看他。

我也愣住了,呆呆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苍慕云将她用力揽紧,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冰刃脱离我的手,已经融化殆尽。可她的胸口仍是留了一道可怖的伤口,汩汩向外流着血。血从她的嘴里不断涌出,她伸出手抚上苍慕云的脸,来来回回,似有无限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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