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哥哥……”她说一句话,便有血沫涌出。

苍慕云牢牢握住她的手,“青儿,别说话,哥哥带你走,哥哥这就带你走。”

他脚步虚浮着,想要将她抱起,鄢青却伸手拦下了他。

“哥哥,我活不成了。”她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可是我不甘心,苍何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杀了娘亲,他们明明……那样相爱。”

她又看向我,“哥哥,仙界之人不可尽信。苍何如此,岚沐亦是如此。当日她待你如何真心,今日不是一样狠下心来欲杀你而后快。”

“哥哥,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

苍慕云眼中有泪滴下,鄢青伸出手去擦,却是将血抹了他一脸。“哥哥,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就当是替我。”

她的手无意识地落到腹部,似是无限眷恋地看了一眼高处的日光,抿起唇,露出了一个安详的笑。

“能死在你怀里,我甘愿了。”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苍慕云徒劳地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却只是抓了个空。

入魔之仙,死后灰飞烟灭,再入不得轮回。

我颓然坐倒在地上,面前是同样面色麻木的苍慕云。

有谁从一旁跌跌撞撞冲过来。

桑木无力跪倒在苍慕云身侧,他已是一身的伤,能撑到此刻实属不易。

他将鄢青掉落在地的双刃捡起,用双手温柔抚摸,像是捧着一件珍宝。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飘渺。

“她已有了身孕。”在场三人均是一震,我垂落在一旁的手紧了紧,心中有些情绪翻滚着想涌上来,却被我一再压下。

“她掳了岚沐,你也确实去了魔界,可为的不过是将岚沐救回。她其实,并不曾真的想要什么永生泪。她想要的,不过是与你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他注视着落仙台远处,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她那样深地爱着你,可你呢,你可曾以恋人的身份正视过她一眼?她囚禁岚沐,折磨岚沐,为的不过是你的妥协。可你终究也没能给她一个答复。”

他说着话,身体慢慢软下去。他五脏六腑皆被小白所伤,显见是活不成了。

整个落仙台,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苍慕云苦笑一声,望着空无一物的双手,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逐渐成了赤红,周身仙气荡然无存,隐隐有黑色的魔气缠了上来。

一念成魔。

他捡起鄢青的双刃,眼神空洞地望着我,“你若要我的命,随时来取。可如今,我要安葬青儿。”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落仙台,脚步似有不稳,身影却始终挺拔。

过了许久,再看不到他的背影,我举起自己的手对着日光看,那么多那么多魔族的血。我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溢出来。

小白蹲下身,细细擦去我脸颊的泪,“小沐,不要过于自责。他们说的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小白,我是不是做错了,桑木说她怀了身孕……可是我杀了她……”

他将我牢牢按进怀里,似被打磨过的声音响在头顶,“小沐,听我说。从一开始,就是苍慕云使了卑鄙的手段,害华阳被灭。他为的是妹妹,可华阳没有一人欠他。后来,他为永生泪而来,仍是为了他妹妹。即便是鄢青多无辜,她也曾那样残忍地伤害你。你不欠他们的,小沐,是他们,欠了你的。”

他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要被带入他们的思维模式里,那一开始,就是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轮回

此次仙魔交战,仅三日,魔族大败,与仙界签了降书。

因一双子女先后入了魔,苍何帝君正式辞了帝君高位,回了平顶山。

这一切于我而言,并无意义。我趁着星夜,偷偷离开了青云山。

上九重天,向天君求了个责罚。

他看我许久,终究是被我的执着打动,下了道御令,将我贬去人间历三世劫难。

我认真地拜谢了,随着仙使去了地府交接。

送仙使回去后,向阎王讨要了生死簿。自然是用宝贝换来的机会。华阳族人有几千,到如今已大多轮回了几世。

这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最后的一刻,我顿了会,眼前闪过小白愠怒的脸。我这样不告而别,他怕是又要生气了。

可有些事不得不做。否则,即便是活着,我也不能过得舒心。

这样想着,不再犹豫,踏入了轮回道。

我是岚沐。

生在清源镇的一户普通人家。

娘亲生我时因难产,去世了。父亲是一个秀才,屡屡不得高中,便在镇上做了私塾的先生。生活过得并不富裕,可我还是甘之如饴。

比之前两世,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开始。

是,我已轮回两世,过了奈何桥,却没喝孟婆汤。

第一世,是个富商家的私生女。遗传了娘亲美丽的容貌,可惜是个哑巴。我与娘亲在外面的别院里住到七岁,那富商的正室突然杀上门来,收了房子,将我母女二人打得伤痕累累赶了出去。

我那薄情的爹爹,自始至终没有出面。

娘亲身子弱,被打之后一病不起,在一个雨夜撒手人寰。

我只好独自一人寻些生存下去的法子。

最后,去了有钱人家做丫鬟。那小姐生得样子不好,见我脸长得不错,整日对我拳脚相向。

我就这么忍着,到了十二岁。小姐许了个不错的人家,那姑爷首次来家里下聘礼,却看上了在一旁端茶倒水的我。

便是在那时种下的祸根。小姐虽一向待我不好,但始终碍着些大户人家的颜面,不会做得太过。然而这一次,她似铁了心,寻了几个人,将我从府里的井里扔了下去。

我随着勾魂的阴差进了地府,到了孟婆摆汤的摊头,一锅汤恰好见了底。她看我一眼,似是有些惊讶,摆摆手让我过去,我性子温顺,直接入了轮回。

带着第一世并不算好的记忆到了第二世。

第二世,父母健在。

只是父亲酷爱赌博,手气却不好。每每赌输了,便喝上许多酒,回来对着母亲拳脚相向。我冲上去拦着,便被怒气波及。

母亲再不能忍受,在一个雨夜不告而别,扔下我独自面对喜怒无常的父亲。

他愈发嗜赌。家中已没什么可以输的了,他便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我被卖到了妓院。可笑的是,这一世,容颜依旧不俗。

那时我已十二岁,老鸨将我关了些日子,见我不吃不喝,便打发了人来毒打我。

那些妓院里养着的打手形容猥琐,但碍于老鸨的指示,不敢动我,只是用木板打我,打在衣服遮住的地方,多是一些青紫,没几日便能消下去。

我知道,老鸨还打算将我的第一次卖个好价钱。

想着地府的情形,我在又一次遭到毒打后,将衣服撕成布条挂上横梁,结束了这短暂的一生。

孟婆见到我,叹了口气,依旧没有给我喝汤。

我在她摊前停顿了会,轻轻问:“这样的轮回,我还要历几世?”

她悄悄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后,附到我耳边说了个一字。随即安心舀手里的汤,面上神情极为认真,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我歪着头想了想,入了轮回道。

所幸,这一世的境遇还算好。

父亲待我很好,并没有如凡世那些喜欢家长里短乱说话的人一样觉得我克母。

家境虽清贫,好歹安然活到了十六岁。

最近有些愁,因家中总来一个妇人,唇边长了颗硕大的痣。

每次来,都要拉着我的手看上半天,配上一个无比满意的笑,脸上的脂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默默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整理父亲拿出来晒的书。

我经历过两世苦痛的生活,现下的安然是曾经梦寐以求的,因此我十分乖顺。乖顺到父亲对我提出要为我找门亲事的时候,仍是微笑着应了。

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嫁人的渴望。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若是成了亲,却又不知是什么光景。可我已是二八年华,看着父亲那期盼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没几日,那唇边长痣的媒婆又一次上了门,拉着我的手不停地笑,说是为了说了一门顶好的亲事,我那未来的夫君经商,家财万贯不说,人长得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看着她不停张合的嘴,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回气。

家里存银并不多,父亲总觉得愧疚,没有给我很好的生活。为了给我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这几日开始兼职为大户人家写书法,再卖了换现银。

我心疼他,却无计可施。因父亲是个极为固执的人,他决定的事,向来不听劝。

只好抱了家中已有的字画,在街上摆了个摊卖。

这日我抱着一卷父亲最近画好的字画送去街上给他,鬼使神差地停在一间当铺门口。

对着微微有些刺眼的日光,我抬头细细看那当铺的牌匾,“流云阁”三字笔风遒劲,蘸了金粉写在漆黑的牌匾上,富气中透着些风骨。很是特别。

在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前,一只脚已踏了进去。

厅内很是宽敞,一套金丝楠木的桌椅摆放在正中间,一旁的柜台后有一个伙计在忙活,见了我进来,殷勤地问我要典当什么物件。

我慌忙否认,眼光扫过那桌椅后,一张铺着纯白毛毡的躺椅上闲闲躺着个人,一身白色衣袍,料子看着很是名贵。最特别之处在于,他生了满头的白发。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直到他转过头来。

剑眉星目,薄薄的唇微微抿着,带着还未睡醒的懒散懒懒看过来。

只一眼,像是有电流自周身流过,我看到他同样愣了愣,嘴角微勾,从躺椅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站定。长身玉立,比我高了大半个头。

“进了当铺却不典当东西,姑娘倒是有趣。”

我面上突然一热,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摸到怀中抱着的字画,涨红着脸开口,“我是来典当东西的,这字画,你看看能值多少银两。”

他接过去,展开细细看了一会,面上神情甚是欣赏。我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莫名的眼熟,仿佛已认识多时,可我仔细搜索记忆,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他将画卷收了,交给一旁的伙计,面上神情淡淡,还透着些倨傲,“这字画我很喜欢,私人收藏了,酬金么,不会亏待姑娘。”

他转入后台,拿了颗鸽卵大的明珠出来。

我想我此刻的嘴张得应当能塞下一个鸡蛋。慌忙摆手,“这画不必那么多钱的,老板你……”他突然弯下身与我平视,伸出手指戳戳我的脸,“我乐意。”

直到握着那明珠出了当铺的门,我仍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父亲见了我手里的明珠,也皱了皱眉。他一世潦倒,虽一直渴望着自己的才华有一日能得到赏识,但经过这么多磨砺,对自己也有了深刻的认识。

一副寻常的字画而已,决计值不了这么多钱。这颗明珠的价值,比他一辈子在私塾教书所得还要多得多。

父亲又对着我耐心教导一番,于是第二日,我拿着那颗珍珠,再次站在了流云阁的门口。

今日那伙计不在,那满头银发的老板依旧闲闲倚在躺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垂落下来的发丝在昏暗的屋内仍是有柔和的光泽。

“老板……”我站在门口,不知该怎样才能显得不唐突。

他放下了书,抬头看向我,仍是那样似是而非的笑,却看得我莫名心慌。

一步,两步,我数着他离我越来越近的步子,终于鼓起勇气拿出那枚明珠,“我爹爹说,他的字画值不了那么多钱,要我退给你。”

他眼细细眯起,伸出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将我圈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我只觉脸越来越热,他凑近了些,伸出手触碰我的脸。我紧张得闭了眼,他却懒懒开口,“你脸上有一根睫毛。”我窘迫地睁开眼,他已收回手,两指间拈了根细小的睫毛。

我只恨不得能缩到地下去。

“这明珠还给你。”我伸出手去,忍着脸上的热度,定定地看着他的眼。

他眼里有好奇,还有些意料之外的神色,看了我一会,接了我手上的明珠,转身去了柜台后。

我松了口气。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了颗橘子大的明珠。

我已惊得说不出话,只连连摆手。

他将明珠塞到我手里,脸上勾起一个戏谑的笑,“这些珠子是某人最爱,我这样挥霍,她也许会很生气。”

“那你还……”我举着那珠子,无所适从。

“我就想看看她生气的样子。”他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不想要?”

我忙不迭地点头。

他凑近些,“直接收下这颗珠子,或者以身相许来换那字画,你自己挑。”

这简直是无赖!

我往后缩了些,嗫嚅道:“你莫要无礼,我……我是有夫君的人!”

“夫君么……有了夫君,你便不会跑了吧?”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眉目间满满的戏谑之意,突然便生出些勇气,将那珠子一收,“那是自然!多谢你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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