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鄢青,我下意识地将此二者联系到一处,再抬头间,面前端端站了一个女子,一身青裙,露出一对光裸的脚踝,左脚还挂了只造型古朴的铃铛。柳叶眉,一双凤眼斜挑向上,右眼梢处一朵殷红的梅花,小巧而精致。虽是妖冶的面容,举手投足间却英气十足。

她右手一挥,那幻兽化作巴掌大小径直飞入她手中。将我们三个望了一回,眼神定在苍慕云身上,朱唇微翘,浅浅一声“哥哥。”

方才苍慕云说他苦寻妹妹不得,后来却是怎么的?我歪着头看着,寻思着是不是该施个隐身的术法好给这对兄妹腾出地方来,小白却冷冷地开了口。

“你是魔族。”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小白作为一只神兽,对人身上的气息最是敏感。我方才只注意到她的容貌,委实不曾发现她周身游动不休的魔气。在心里将自己唾弃了一回,我探手拉过小白,讪讪道:“你们继续,继续。”

那女子却偏了头过来看我,半晌攒出一个笑来,那笑里,竟依稀能看出几分苍慕云的风采来。

是亲兄妹无疑了。

她声音软糯,道:“这幻兽是我养的宠物,是我没看管好,让它跑出来伤了人,这位姑娘肩膀是受了伤么?真是对不住了。”

将心比心,若是哪天小乘跑出去伤了人,我虽会责罚它,但终究是自己养着的,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它杀死。于是摆摆手,预备说出一番体谅的话来。

小白在我之前,冷冷开口:“养着如此凶煞的畜牲,一句没看管好就想脱了干系?想来魔界中人风度着实好,不妨我也不慎伤你一回,你再大度地与我体谅一番如何?”

鄢青冷冷一笑,“仙界自然是高风亮节的地方,魔界比不得,却也不想学那虚与委蛇的做派。”说话间掌心微动,双刃的锋芒隐在袖间,蠢蠢欲动。苍慕云几步上前按住自家妹子的手,不知说了些什么,回头对着我无奈一笑,“今日之事是我妹妹理亏在先,沐沐,你先回去吧,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

今天这伤受得不重,精神头却差得紧,被街上的冷风一吹,越发冷得彻骨。

鄢青挣脱他的手,眼神狐疑地将我从头望到脚,“沐沐?你便是岚沐?”

我强撑着精神,微笑道:“正是。”

她古怪地回头看了苍慕云一眼,再回头时已是如春风般融融的笑意,她端正行了个礼,道:“是我不好,鄢青在此给姑娘赔罪了。”

小白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还要说些什么,我却再撑不住,软软倒向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突如其来的大病

这场病来得忒奇怪。因我是得了女娲娘娘的神息所化,往日里受了伤也比一般人好得快得多。除去那一场失忆,这三千年来我从未在床上躺着超过两日。

这一次,却是连着睡了七八日。

肩上的伤已经痊愈,单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曾受过伤的痕迹。但手掌轻触之下,隐隐有异样之感。小白不放心,用刀尖淬了火将那片肌肤细细切开,任我将他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伤口之下的肌肉,隐隐透着青紫。此乃中毒之兆。

我嘱小乘将药柜中的解毒草药取来轮番试了一回,那片青紫色却愈发蔓延开去。

我所听闻的幻兽,只以致幻出名,却从未有过带毒一说。蔫了这么些日子,小白眼中的担忧越发的重。

夜里做了个梦,竟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鄢青。

她容貌依旧妖冶,带了身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望着我的眼神中满是悲戚。

“其实我真的挺羡慕你。”她这样说着,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喃喃自语。

我没有答话,幽幽然睁开了眼。

醒来时,月已上中天。床边趴了个物事,我撑起身转头去看,却是小白。

他银白色的发尾垂落在床边,在室内洒落一地的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他像是累得狠了,呼吸绵长,连我下了床也没有知觉。

好几日没有出这屋子,立在山石之上,青云山下景致尽收眼底。

这是一片极广阔的山脉。远山重峦叠嶂,一片浓胜一片的绿如打翻的墨水,恣意蔓延向远方。

我还记得初初醒来的那几日。

因照顾我是个病人,不放心我到处上蹿下跳,我去哪里小白都跟着。

花了整整三日,才将这一片山脉的每个角落走过。

那段时光安静而美好,细细想来,此后我再也没有与小白同游过那么长时日。

山脚下似乎有个人影。我坐在山石上借着月光细细去看,那人抬了头,微微一愣,转眼间已上了山。

苍慕云。

我撑着软绵绵的脑袋歪头看他,“你怎么成了这样,被人打了么?”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一个少君,谁敢把他打了?

他揉揉眼下乌青,在我身边坐下,笑得温柔且担忧,“身子可好些了?”

我摇摇头,好不好也便这样,反正死之一途与我无缘,其他的,不过是需要些时间罢了。而时间,我似乎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他手指爬过我的乱发,我抱着膝盖安静地坐着,心里暖暖的。“我来过几次,郁兄恨我包庇妹妹,不肯让我见你。”

我无奈一笑,小白确是干得出来的。依他的脾性,不将他打得下不了地已是奇迹。

远处的林子在夜风下如海浪般一波一波涌向天边,惊起一片潮涌声。

“沐沐,青儿她……此番委实不懂事了些,在那幻兽身上撒了毒,她已向我认了错,只不敢来见你。”

果然如此。我只静静看着远处的林浪,不说话。

“那毒唤作幻影砂,见血必取人性命,却无解药。”他那日见了我伤口的恢复速度,想来也不再用一般人的眼光看我。

我将外袍紧了紧,低声道:“不碍事的,你知道的,我体质特殊。不过拖延些日子罢了,或许再过一月,或许两月,便能将那毒消解的。”

他眼里晶亮亮的东西十分好看,连带着语气也多了几分希望,“真的?”

我无奈地点点头,“比真金还真。”

他将外袍解了兜头将我盖住,声音飘渺而温暖,“还记得那方碧玉潭吗?”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似乎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早年那雪山下长了很多种草药,后来继母将它们挖出来,又从各地采集来很多种类,凑齐百种捣碎成汁泡在那方水潭中,花了一万年的修为,渡了灵力将药性融于水中,不减不散,于疗伤大有裨益。你跟我去碧波云海将养几日可好?”

我没接话。

“去吧。”小白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眼神和暖,“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或许一月,或许两月,分不出时间照料你。你随他去吧,我得了空便去看你。”

苍慕云也似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低低开口:“郁兄,多谢。”

他对他视而不见,看着苍慕云环抱住我的手,眼中情绪变了几变,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他的麒麟洞。

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物,想起碧波云海温度低,又从衣柜里翻了几件毛裘出来,因压不平整,团了很大一个包袱。

小乘一双前腿扒着我,眼里哀哀凄凄,似要落下泪来。我蹲下身轻柔地顺了顺它的毛发,细心交代了些阁中的事务,它含了一包泪点点头,在眼泪落下之前跑回自己的石头小屋,只露出一双眼将我望着。

小白只挥了挥手,轻道一声,“照顾好自己。”

我的眼泪突然就似断了线的珠子。

苍慕云已唤来他的紫云,一手接过包袱,腾出一只手来扶我。

“我……我走了。”

身后没有半丝声响。心里有些酸胀的东西翻滚着涌上来,我闭了闭眼,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上了云头。

作者有话要说:

☆、碧波云海小住(一)

此番因是常住,苍慕云特特为我辟了间寝殿出来,唤作浣碧居,与他的风清殿,只隔了几十步的距离。

自远处望那宫殿群,便是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中耸立着黑色的楼宇,檐角高耸,隐隐透着些帝王家的庄严。浣碧居中有懂事的小仙婢一枚,名叫冰落。第一日见我,规规矩矩拜过来喊我上神。

在人家的地盘长住,人情打点是必要。我从随身带的包袱里随意取出颗夜明珠。她一双眼睁得无辜,摆手摆得惊慌。我不由分说将珠子塞到她手里,她着了慌,瞥了一边的苍慕云一眼,一双膝盖软了软便要跪下。

我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般规矩,却也忒规矩了些。

苍慕云忍着笑下了赦令,“你且拿着吧,她有钱得很。”

她这才收了,千恩万谢着退了出去。

我想起当日送小乘珠子时的情景,在心中叹了千回,那是多么真实的情感流露呀。

冰落甚是贴心。

我精神头不好,一日之内常要睡上八个时辰才醒转。醒来时总能见到她趴在床边,面上一片担忧,忧啊忧的,累得我心情也不那么晴朗。

往往我醒来那一刻,她脸上才焕发出一抹容光。我思忖了好些时候,斟酌着措辞与她开口:“冰落,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我虽睡得久些,但总是会醒过来的。”

她扑通跪地,声音惊慌道:“奴婢绝不敢辱没上神的,少君差奴婢来照顾上神,奴婢便尽心尽力伺候着,是否奴婢哪里做得不好累上神生气了?求上神莫要生气,奴婢一定改!”

我嘴唇动了几动,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冰落的膳食做得极为精致,甚合我心意。

住下的第一日,苍慕云来带我去碧玉潭。

他看着一旁冰落拿着的托盘里的瓜子、果脯并几样精致的小食,犹豫着问我,“你这是……去疗伤?”

我坦然看着他道:“你不是说要每日在那池水中泡上两个时辰?我怕闷得慌,带些吃的解解乏。”

他点点头,吩咐冰落道:“这些吃食怕是不够,你另作几样点心来,送到碧玉潭。”

他此番倒是知情知趣。

碧波云海上没有四季之分,终年冰雪覆盖。再来到碧玉潭时,我下意识地抬头,微薄的日光下,那片雪山皑皑一片,哪里还有什么梅花痕。

潭水冰凉。入了水,才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水潭中靠近岸边处设了张玉石制成的躺椅,隐没在水面之下,一躺上去,水面堪堪没到颈部。撤了仙防,任凭水流将我周身覆盖,日光懒懒地晒在我□□在水面的发,生出些惬意的情致来。

待得冰落急匆匆赶来,苍慕云才在周边设了道屏障,自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我已昏昏欲睡。潭边冰落一双眼担忧地将我望着,望得我十分歉疚。我让她将吃食放下,去宫里歇着,等时辰到了我自会回去的。

她却不依,紧咬着牙关犹豫半晌,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凄凄道:“上神是不是不喜欢冰落,冰落总惹上神生气,冰落不是故意的……”

我凝了股仙力将她托起,叹一声气,“冰落,并非我不喜欢你,只是你既唤我一声上神,我便也要有些上神的尊严,哪个上神又是如你所想那般柔弱的?”

她面上红了一红,却不肯离去。那以后,看我的眼神中却不再那么充满担忧了。

我便也由他去,在水中愈发昏昏沉沉,朦胧中还想着,这北天规矩忒大,将这么一个年纪正好的小姑娘折腾成了这般怯懦的性子,来日有了机会我定要好好将她的性子掰回来。

冰落将我摇醒的时候时辰刚刚好。

这碧玉潭的水果真好,泡了这么两个时辰,我恍惚觉得一身的病气去了大半。

从水中湿漉漉地爬起,施了个仙法将周身水渍弄干,一双手从旁递过外袍,我接过来披上,转过身神清气爽地预备喊她走。

墨樱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我,红衣乌发,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上漾满笑意。

我亦心喜,拉着她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她嘴里咬着冰落做的糕点,朝我的肩膀努努嘴,“听闻你受了伤,来这碧波云海小住,我便来探望你。”话毕十分疑惑地望着我半晌道:“以前未曾看出来,原来你竟是如此柔弱的人。真真红颜薄命,啊不,我是说你这身子委实弱了些,日后要让慕小云多费些心思才好。”

我无奈地回望了她一会,差冰落先回去,与她缓缓踱步在松软的雪地上。

说了半晌的话,她方似不经意地开口:“你阁中那水麒麟呢?我先前去找你,却只剩那机灵的小狐狸,掏出个本子问我需要些什么物件,我说我来看看你,他却说你们两个都不在。”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那夜银白色的月光下小白沉默地望着我和苍慕云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无意识地踢着脚边的碎雪,“他说有事要去办,两个月后才回来。”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笑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她那眼神看得我发毛,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以我一个商人的直觉,这种眼神绝对来者不善。

她果然将笑意一敛,叹了口气,呆呆望着远方。

我耐着性子配合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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